走进中环花园道4-8号的铁门,你面前是一栋青灰色的石砌教堂,带一座方正的低矮塔楼。塔楼顶部有一圈像城垛一样的锯齿状墙顶,四角立着小角塔。这种塔楼设计一般出现在城堡或军营上,而不是普通教堂。但你站的地方是香港中环核心区,周围是汇丰总行、长江集团中心和中银大厦的玻璃幕墙,这栋建筑在中环摩天楼的包围中看起来像一座缩小的中世纪城堡。教堂塔楼西面刻着一个大的"VR"字样(Victoria Regina,维多利亚女王的拉丁文缩写)。这组线索(城堡式塔楼+维多利亚女王徽号+花园道的坡地位置)共同指向一件事:这座教堂的设计不是为了服务普通市民,而是为了驻港英军。

St John's Cathedral | Attractions in Central, Hong Kong
A white Gothic-style church with pointed arches and a cross on top, set against modern skyscrapers including the HSBC building in Hong Kong
St John's Cathedral | LANDMARK
Inside a historic church with high vaulted ceilings, large stained glass window at the altar, and rows of wooden pews, with a few people seated quietly
圣约翰座堂正面外观,展示青灰色石砌建筑、低矮塔楼和垛口式女儿墙。
从花园道看圣约翰座堂正面。塔楼顶部的垛口式女儿墙和角塔是驻防军教堂的标志性特征,西面可见"VR"(Victoria Regina)字样。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这座建筑在香港的法律身份很特殊:它是香港唯一一块"永久业权地"(freehold land)上的建筑。香港的土地制度自1841年起实行租约制,政府不出售土地所有权,只批出有限年期的租约。中环核心区的写字楼地租每50年续一次,住宅用地租约通常75年。唯一例外就是圣约翰座堂所在的这块地:1847年政府把这块地以永久业权形式拨给教会,此后160多年从未被收回。这个事实本身就在说明座堂在殖民权力格局中的位置:它不是随便一座传教站,而是殖民政府主动为驻军建的精神服务设施。相比之下,中环几乎所有其他土地(包括旁边的汇丰总行地块)都是租约制。

为士兵而非市民建造的教堂

座堂的历史起点是1847年。当时香港开埠仅六年,中环已经是殖民行政和军事中心。总督戴维斯(Sir John Davis)在1847年3月11日为座堂奠基,选址在美利兵房(Murray Barracks,现中银大厦所在地)旁边,与兵房共用同一个操练场。这是故意的:军营需要一座教堂来给士兵做礼拜。古物古迹办事处官方条目确认了这段话:"座堂原本设计为牧区教堂和英军驻防军圣堂,邻近美利兵房及操场。"

座堂于1849年完工,1852年由维多利亚主教乔治·史密斯(George Smith)祝圣。建成后首先被称为"香港殖民教堂"(Hongkong Colonial Chapel),一开始只是牧区教堂,还没有主教座堂的身份。直到香港 Anglican 教区成立后,这座教堂才被升格为主教座堂。座堂内部在1873年由爱丁堡公爵奠基扩建,增建了东端圣坛和两侧翼廊,形成了今天看到的十字形(cruciform)平面。1918至1921年间,19世纪建造的旧礼堂被拆除,原址建起了李堂(Li Hall),用作社区活动空间。

塔楼的垛口式女儿墙(crenellated parapet),就是那些城垛状的锯齿,不是纯粹的装饰。它来自中世纪城堡建筑,19世纪英国建筑师在建造驻军教堂时故意沿用这个符号,让人一眼就联想到军事防御。座堂建筑使用的是英国早期及中期哥德式风格(Gothic Revival),这是19世纪英国教堂建筑的主流风格。尖顶拱、肋形线条、几何图形铁楞窗花格,都是哥特复兴的标准特征。但这座教堂的塔楼明显比典型的英国乡村教堂低矮。为什么会矮?因为香港有台风和亚热带暴雨,高耸的尖塔在大风天里不安全。这座教堂的西式设计从一开始就为了香港的气候做了调整。塔楼用花岗石条镶边加固;窗户装了百叶窗(window shutters),可以开合的三叶草(trefoil)和四叶草(quatrefoil)形窗本身就是一种结构上的精巧设计。1934年,光滑的外墙全部被覆盖了一层粗灰泥(roughcast),用来保护砖面不受潮湿气候侵蚀。

东墙上的弹孔

1941年12月8日,日本入侵香港。座堂作为中环的制高点之一,直接暴露在战场上。根据香港战时的公开记录,座堂外墙在交火中被流弹和弹片击中,东侧墙面至今保留着大量弹孔痕迹。这些伤痕在英国政府和帝国战争公墓委员会的战后被系统性地保留下来,作为"战争的荣誉伤痕"(honourable scars of war)。AAB的政府文件直接确认了这个表述。同一份文件记录,座堂附近的香港公园入口大门和华人殉难纪念碑上同样保留了弹孔,整套保留政策是一致的。

1941年12月25日是圣诞节。这一天香港战役仍在激烈进行,但座堂的牧师阿拉里克·罗斯(Alaric P. Rose)仍然在炮火中主持了圣诞崇拜,大约100名会众出席。第二天香港总督杨慕琦签署投降书,香港进入三年零八个月的日占时期。座堂被日军征用为军人会所(Japanese clubhouse),教堂内部遭到严重破坏。19世纪英国著名的彩绘玻璃设计和工艺师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的公司为座堂制作的彩绘玻璃窗大部分在占领期间被拆毁或丢失。座堂的家具和装饰也受损严重。

战后座堂迅速修复。正门使用了一艘被毁英军军舰"添马舰"(HMS Tamar)的木材重建。这座教堂不设冷气的传统也始于战后重建时期,当时修复者对建筑的木结构和彩绘玻璃进行保护性评估后,决定不安装冷气系统以避免冷凝水加速材料老化。研究香港历史的J3 Consultants记录了座堂在日占期间的具体破坏情况:威廉·莫里斯公司的彩绘玻璃、大部分19世纪家具和室内装饰都在占领期间被拆毁或丢失。

圣约翰座堂内部,展示彩绘玻璃窗、藤编座椅和吊扇。
座堂内部呈十字形平面,彩绘玻璃窗在二战后更换,座椅为藤编殖民地风格。图中可见座堂没有冷气,靠吊扇通风。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保护历史建筑的物质代价。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一套纪念物,两场战争,三个政府

从花园道的入口走进座堂花园,右手边是一尊约3米高的花岗岩凯尔特十字架(Celtic cross)。十字架的底座上刻着纪念两次世界大战阵亡者的铭文。在十字架前方地面上,有两本翻开的大铜书,每一页刻着阵亡军官的姓名。

但这个十字架不是最初的那一个。座堂官网的历史之旅记录了这段物质替换的历史:第一条战争纪念牌于1921年1月30日由港督施勋(Sir Reginald Stubbs)揭幕,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的香港驻军人员。日占期间,日军把这座大十字架砸毁,只剩一根花岗岩柱。战后,座堂在1952年竖立了现在的凯尔特十字架,铭文同时包括一战和二战。原刻有阵亡者姓名的青铜名牌被移入座堂内的圣米迦勒小堂(St. Michael's Chapel)保存。

座堂花园里还有一座不显眼的墓碑:二等兵罗纳德·道格拉斯·马克斯韦尔(Ronald Douglas Maxwell)之墓。马克斯韦尔于1921年去世,年仅20岁。他是座堂范围内唯一的墓葬。

在战争纪念牌旁边还有一个细节:座堂门前地面上嵌着一小块带铭文的铜牌,记录了日军占领期间的一段历史。这块铜牌和凯尔特十字架在同一片花园里,面向不同方向,各自叙述着同一场战争的不同面向。

圣约翰座堂内部的彩绘玻璃窗,战后重制的彩色玻璃描绘圣经故事。
座堂内的彩绘玻璃窗大部分在日军占领期间被拆毁,战后重制时选择了新的图案设计。座堂至今未装冷气,头顶的老式吊扇和藤编座椅构成维多利亚殖民教堂独有的空间氛围。图源:Reddit。

没有冷气的百年空间

推门走进座堂内部,你首先会注意到两件事:没有空调,头顶挂着几排老式吊扇。座堂自建成以来一直没有安装冷气系统,原因主要是为了保护建筑内不受水汽侵蚀。空调的冷凝水会加剧木结构和彩绘玻璃的腐蚀。

座堂内部呈十字形(cruciform),这个平面来自1873年的扩建。原来的教堂建成时是长方形,1873年由爱丁堡公爵奠基增建了东端的圣坛和两侧翼廊,形成十字平面。内部的彩绘玻璃大部分已被替换(二战中损失),但仍保留了一些描绘圣经故事的画面。教堂的座椅是深色藤编长椅(cane wicker pews),带有维多利亚时期的殖民地风格。

座堂内部西北角有一间玫瑰窗下方的小礼拜堂,名叫圣米迦勒小堂(St. Michael's Chapel)。这里陈列着原战争纪念牌的青铜名牌,以及几面残破的军旗。这些军旗来自当年驻守香港的英国和殖民地部队,日军占领前被信徒们埋藏起来以免被毁,战后才取出。

三套战争记忆在同一块石头上叠合

圣约翰座堂与中环天际线,青灰色古典建筑被玻璃幕墙摩天楼包围。
从花园道上方看座堂与中环天际线。青灰色的19世纪哥特复兴建筑被汇丰总行、中银大厦和长江集团中心的玻璃塔楼包围,同一画面中叠合了殖民宗教建筑和21世纪金融资本地景。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回到花园道一侧看座堂的东墙。弹孔还在。这道墙在1849年建成时是殖民驻军教堂的围墙,1941年被日军的弹药击中,1945年之后作为伤痕被保留。现在每年有建筑师用3D扫描记录弹坑的状态。同一座建筑在不到100年的时间里承载了三套主权下的战争记忆:英国殖民驻军、日本占领军、战后英国重新驻军,以及1997年后作为香港法定古迹被保护。

这种叠合在座堂花园中也是可见的。花园里既有英军的凯尔特十字战争纪念牌,也有在日占时期设立的相关标识。两套纪念系统在同一片草地上面向不同的方向,之间相隔只有几十步。

这座建筑今天是什么?它每天仍然举行崇拜,周末有九场礼拜,语言涵盖英语、粤语和普通话。座堂花园里有一间咖啡馆(The Nest),慈善二手店每周开放,还设有辅导中心和外劳事工中心。它是香港圣公会香港岛教区的主教座堂,也是香港现存最古老的西式教会建筑。每年11月的和平纪念日(Remembrance Sunday),香港的退伍军人团体仍然在凯尔特十字架前举行仪式,佩戴罂粟花,奏响最后一次号角。塔楼的VR徽号刻的是维多利亚女王,但现在塔楼顶上飘扬的是香港特别行政区的区旗。建筑上的主权标记没有擦掉,使用它的政治实体换了。

这种"建筑修辞延续、政治主体更换"的模式,是中环帝国地表类目的地群最共通的读法。立法会大楼(旧最高法院)的三角楣上至今保留着大英帝国的皇家纹章,礼宾府的建筑语系叠合了英日两套殖民风格,圣约翰座堂则更微观:它把三段战争史的物质痕迹压缩在同一块场地上。弹孔、纪念十字架和日占期标识三件物之间的距离不超过100米。

如果到圣约翰座堂,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塔楼的"城堡"特征在说什么? 座堂塔楼顶部的垛口式女儿墙和角塔来自中世纪城堡建筑。站在花园道看座堂正面,你能找到几处显示它是一座"驻防军教堂"的设计特征?这些特征和普通的牧区教堂有什么不同?

第二,东墙上的弹孔为什么被保留? 沿着花园道走到座堂东侧外墙,寻找弹片和子弹的痕迹。这些"战争的荣誉伤痕"在战后的修复中为什么没有被抹平?保留伤痕和修复一新代表两种不同的历史态度,你觉得保留是一种什么选择?

第三,花园里有几套战争纪念系统? 在座堂花园中找到凯尔特十字架、铜书名册和墓碑。这三件纪念物各自纪念哪一场战争?它们被竖立和修改的时间点对应了哪一段主权变化?

第四,座堂没有空调这件事说明了什么? 走进座堂内部,感受没有冷气的空间。这座建筑在保护什么物质遗产,所以宁可忍受香港的夏天也不装空调?吊扇、藤编座椅和彩绘玻璃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构成了什么样的空间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