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添马公园的草坪中间。面前是维多利亚港,背后是特区政府总部建筑群,右侧是深色的解放军驻港部队大厦。正前方夏悫道上车流不停,行人天桥从中环写字楼连到公园入口。脚下这片17,600平方米的草地,在中环密集的摩天楼群中显得异常开阔。它没有种树、没有建亭子、没有放雕塑,就是一片从夏悫道一直延伸到海边的斜坡草坪。这片刻意留白的设计本身就在说一件事:在这个楼面地价曾经创下全球纪录的街区里,一块将近两个足球场大的土地被决定不盖任何东西。

遮打花园、爱丁堡广场和中环海滨长廊这三篇同机制的目的地都已在香港中环city pack中发布,讲的分别是填海如何制造了中环金融核心区的物理地基、填海如何打断了殖民政府从海到山的仪式轴线、以及填海政治如何因1997年《保护海港条例》而被迫停摆。添马公园讲的是另一件事:填海造出的土地被军事力量占用了上百年之后,从军营变成市民草坪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答案是三种访问权限在同一地块上并置:完全开放的草坪、半开放的行政大楼、不开放的军事大厦。同一块前海军基地,被切割成公共、行政和军事三个功能区,各自有各自的可达性规则。

添马公园的草坪从夏悫道一路延伸到维多利亚港边,画面中可见开阔的绿化空间和远处中环摩天楼天际线。
添马公园约1.76公顷的开阔草坪在中环极为罕见。草坪从夏悫道一直延伸到维多利亚港边,设计口号是"地常绿",意思是不让水泥和建筑占满这块从前海军基地转来的土地。公园连接了天星码头和中环海滨长廊,是步行从中环码头到湾仔海滨的必经通道。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从一艘沉船到一片军事基地

"添马舰"最初指的是一艘船。HMS Tamar是一艘1863年下水的英国皇家海军运兵船,长150米,排水量约4,900吨,曾参与西非战事和埃及远征。1897年抵达香港后停泊在金钟的海军船坞。它被改装为浮动营房、办公场所和仓库,驻港海军人员在船上办公和生活。1 这艘船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香港水域。1941年12月香港保卫战期间,英军为避免军舰落入即将攻占香港的日军手中,将它炸沉在维多利亚港海底。

二战后的填海工程把金钟海岸线向北推移,皇家海军船坞原址经过填海变成了陆地。为了纪念这艘自沉的军舰,港英政府将这一带的海军基地命名为"添马舰基地"。1979年,驻港英军三军司令部迁入基地内刚落成的威尔斯亲王大厦。2 一艘19世纪建造的运兵船,沉没了三十多年后把名字传给了军事基地;又过了将近二十年,基地的地名传给了公园和建筑群。这种命名传递的节奏不是随机的。它说明在香港的土地管理制度中,地名比地形更持久:地貌可以通过填海和开挖彻底改变,但附着在地块上的名称可以横跨一个世纪。

1990年代,港英政府决定将海军基地迁往九龙昂船洲。船坞被填平,留下了一片约4公顷的空地。1 1997年6月30日,英军在添马舰东广场举行了香港主权移交的告别仪式。当天下着大雨,查尔斯王子和彭定康总督在雨中完成了降旗。仪式结束后,威尔斯亲王大厦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香港部队大厦。同一栋建筑,换了名牌,从三军司令部变成了解放军总部。3 建筑内部的功能没怎么变,仍然是军事指挥中心。改变的是建筑外面那块土地的命运。

十四年的间歇期

1997年到2011年这十四年,添马舰空地经历了一段罕见的间歇期。这种长达十余年的开发延迟在香港的滨水核心地块中几乎没有先例。在香港这样土地紧张的城市里,一片4公顷的滨水核心地块没有被立刻开发,而是反复出租给临时活动。1997年主权移交仪式在这里举办后,这块地先后容纳过:1999年4,950人同时泡茶的吉尼斯纪录挑战;2000年1,060人参加的千人跳绳操活动;2003年臭名昭著的维港巨星汇(滚石乐队等演出,后来因滥用公帑被批评);2004年路易威登150周年庆的巨型行李箱帐幕;2005年亚洲最大充气银幕的电影放映;2006年运营135天的环球嘉年华游乐场;以及连续三年每年超过万人的盆菜宴。3 这些活动看起来互不相关,但共享一个空间特征:都是临时占用,没有任何永久性建设的意图。港英政府和后来的特区政府都在等,等着决定这片从海军转来的土地最终做什么用。

2006年,立法会通过选址添马舰兴建新政府总部和立法会综合大楼的方案。2008年动工,2011年建成,合约造价50亿港元。4 从海军船坞到临时活动空地再到政府中枢,这片土地的身份轮回走完了一个世纪。

草坪也是集会现场

添马公园的大草坪既是散步空间,也是一块政治地理中的关键坐标。2014年雨伞运动期间,添马公园附近的夏悫道和金钟道成为主要占领区,抗议者在草坪上搭帐篷、设物资站、进行集会。这是添马舰地块自1997年英军告别仪式以来最大规模的社会空间占用事件。草坪的"开放"属性在这里遇到了它的反面:因为开放的,所以可以被占用。因为草坪南侧就是政府总部,立法会大楼在步行3分钟的距离内,它的地理位置让空间占用获得政治指向性。添马公园的草坪在设计时被赋予"地常绿"的生态含义,在2014年被使用者赋予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政治含义。同一片草地在不同时间承担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功能。这种公共空间的多义性本身也是土地消化过程的一部分:一块从军事管制空间脱胎而来的土地,最终成为社会表达和政治抗议的场所。

2019年之后,公园的公共活动受到一定管控,但草地的物理形态没有变,仍然面向维多利亚港敞开。今天走过添马公园的人,看到的仍然是一年前、五年前、十年前同一片草地。

"门常开"和它旁边那道不开的门

站在添马公园的草坪上,东西两侧各有一栋与政府相关的建筑,但它们的可达性完全不同。西侧是政府总部大楼,由Rocco Design Architects设计,两翼办公楼上部连接形成"门"的形状。5 设计师把这称为"门常开"(Door Always Open),寓意政府公开透明。这座建筑群在造型语言上回避了中式或欧式政府建筑的古典元素,选择了国际现代主义加后现代象征手法的混合风格。建筑群内可容纳约3,000名公务员,但大楼内部不向公众开放。6 草坪完全开放,建筑则需要通行证。"门常开"是一个建筑修辞,在立面上成立,在功能上不成立。

东侧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香港部队大厦。正门外有哨兵站岗,禁止靠近拍摄。如果政府总部的"门常开"是一个修辞,那这里连修辞都不需要。军事禁区不需要对公众解释为什么不能进去。

从添马公园东侧望向中央政府建筑群,前景为政府总部,远处深色建筑为原威尔斯亲王大厦(今解放军驻港部队大厦)。
从添马公园东侧看到的中央政府建筑群,左侧浅色建筑为政府总部,远处深色建筑为原威尔斯亲王大厦(今解放军驻港部队大厦)。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两者之间的大草坪就是添马公园。三种访问权限在同一地块上并置:完全开放的草坪、半开放的行政大楼、不开放的军事大厦。这是香港主权过渡后土地分配最直白的空间版本。

添马公园的设计以"地常绿"(Land Always Green)为核心理念,与政府总部的"门常开"、环保的"天更蓝"和公共空间"人相连"组成一套四元素设计纲领。6 设计师没有在草坪上布置大量构筑物和设施,而是把大部分面积留给草地,只在边缘设置了园景花园、特色水景、观景台和一座约240座的露天剧场。7 这种"留白"式的设计思路放在中环核心地段是一个有意识的克制决定。在IFC二期和汇丰总行大厦这样的摩天楼包围中,一块不建任何建筑物的开放草坪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城市资源。公园沿东西方向延伸约350米,全部面向维多利亚港开放,中间没有被任何道路或建筑打断。从公园西端的天星码头走到东端的添马角,大约需要8分钟,这8分钟的步行路径横跨了整个添马舰地块的前军事用地范围。公园的地面铺装以透水砖为主,配合雨水收集系统,这是"地常绿"设计口号中可持续理念的工程实现。

政府总部建筑群从添马公园方向看去的「门」形轮廓,两翼上部连接形成通道。
政府总部办公楼上部连接形成「门」的形状,设计方Rocco Design Architects称其为"门常开"的建筑表达。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与其他土地制造目的地的对照

添马公园的读法和其他三篇香港land_making目的地不同。遮打花园教会你识别中环金融区的土地是从1880年代的维多利亚港海床上造出来的。爱丁堡广场教会你辨认填海工程如何从物理上切断了殖民政府从海到山的仪式路径,让广场失去了指向海的方向。中环海滨长廊教会你读出填海政治在1997年《保护海港条例》通过后如何被迫停摆,长廊是法律妥协而不是规划选择的结果。

添马公园教你读的是另一层:当填海造出的土地被军事力量占用了超过一百年,再交回文职政府时,它经历了什么。答案是它变成了一种无法简单归类的东西。半座公园、半座行政中心,中间夹着一座不对外开放的军事大厦。三者在同一地块上各自运行,互不干扰。三种制度空间在同一块退役海军基地上并存。

这块土地本身也是填海造出来的。中环至湾仔填海第三期(CRIII)为中央-湾仔绕道和道路P2网络提供了土地,添马舰地块在这一期填海中从旧海岸线向北推进到了今天的龙和道一线。草坪下面约4到10米深的地方是1990年代的填海层,填海层以下是曾经停泊过驱逐舰和航空母舰的维多利亚港海床。公园向西连接中环海滨长廊(经天星码头和香港摩天轮方向),向东连接未来的湾仔海滨段。它既是中环最后一批大规模填海地上建成的公共开放空间,也是目前香港市民能免费踏入的最后几片新造陆地之一。

中环只有添马公园一处能够让你在同一视野内同时看到军事、行政和公共三种城市空间在同一起源的土地上各自运行。遮打花园看不到军事建筑,爱丁堡广场看不到行政大楼的"门"形开口,中环海滨长廊看不到解放军的哨兵岗。添马公园的草坪正好位于三种空间类型的交汇点上,它的读法优势来自地理位置,不是来自设计。如果你站在遮打花园向西北看,你看到的是汇丰和中银的资本地景;如果你站在添马公园向西北看,你看到的是资本地景和军事地景在同一视野中的叠合。解放军大厦的深色框架和IFC二期的不锈钢塔楼在同一个画面里,两种制度背景由同一片填海地面承托。

到添马公园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三种访问权限的分界在哪里? 站在草坪中央,找到西侧政府大楼的"门"形入口和东侧解放军大厦的哨兵岗。从完全开放的草坪到半开放的行政大楼再到不开放的军事大厦,这三个等级的过渡线在哪里?是看得见的栅栏还是看不见的规则?草坪上有没有任何标记或提示,告诉你哪一侧可以走、哪一侧不能走?

第二,草坪标高为什么低于夏悫道? 走到草坪南缘靠近夏悫道的位置,对比公园地面和人行道的标高差。这个高差说明公园的地基是在哪一次填海中形成的。草坪的地面比旧海岸线一侧低了多少?

第三,1997年6月30日晚上这里发生了什么? 站在草坪上,想象英军告别仪式的场景。雨中的降旗仪式在这块土地上标记了从军事到文职的转折。你能在今天的空间中读出这个转折的任何痕迹吗?一块曾经见证主权交接的土地,今天以一个公园的面貌出现,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什么?

第四,间歇期的痕迹还在吗? 滚石乐队和环球嘉年华在这里演出时,草坪还不存在。今天你散步的草地上曾经搭过过山车和演唱会舞台。现阶段的草坪是"消化完成"的最终形态,还是下一个用途的前奏?在土地极度稀缺的香港,一片4公顷的海滨地块永久作为公园的概率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