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添马公园草坪上向北看。视野正中央是一栋外形非常独特的建筑：上大下小，像一个倒置的方形漏斗，外立面被竖向金属条纹完整包裹，条纹一路延伸到屋顶以上。这栋楼在中环的天际线里不需要名字就能认出。周围的汇丰总行、中银大厦、IFC 二期都是方正的玻璃写字楼，只有这一栋底窄顶宽、面朝维多利亚港立着一道门形框架。它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香港部队大厦，前身是威尔士亲王大厦，再往前，整块土地叫 HMS Tamar。英国皇家海军使用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岸上基地。从添马公园望过去，同一栋建筑的外观几乎没有变过，但墙上的符号和门口的主权已经换了三套。
HMS Tamar：一艘被炸沉的船变成地名
"添马"这个地名来自一艘军舰。HMS Tamar 是一艘 1863 年下水、4650 吨的英国皇家海军运兵船，1897 年抵达香港后被改装为接收舰，长年停泊在金钟海军船坞旁。它白色的船身和三根桅杆是维多利亚港最易辨认的轮廓之一，也是香港早期明信片上的常客。SCMP 一篇深度报道专门梳理了这艘船的真实历史，指出连它的到达年份和服务记录在公众记忆里都充满错误。比如很多人以为它 1878 年首次来港，实际迟了近二十年。这种信息的混乱本身就在说明：一艘停泊了四十多年的固定船只，反而容易让人们对它的历史产生记忆偏差。
1941 年 12 月，香港保卫战进入最后阶段。英军为防止 HMS Tamar 落入即将登陆的日军手中，将船拖到湾仔对出海面，先发射鱼雷未能命中，再注水和炮击才将其炸沉。战后打捞公司多次尝试拆除残骸，但熟铁船体在水下极难切割，部分船体至今仍在维多利亚港海底。二战结束后，金钟海旁进行填海扩建海军基地，为了纪念这艘为保卫香港而沉没的军舰，新的岸上基地被命名为 HMS Tamar。原来的军舰消失了，但名字留在陆地上了。
1993 年，海军基地迁往九龙昂船洲。原本的船坞和营区位置被填平成大片空地。这块地在接下来近二十年间做过直升机场、嘉年华场地、万人盆菜宴举办地，甚至一度作为世界贸易组织部长级会议的停车场。2011 年，新政府总部和立法会综合大楼在空地上落成，新政府大楼采用了"门常开"的设计概念，和旁边军营"门紧闭"形成对照。2007 年皇后码头保育运动之后，香港社会对填海和公共空间的态度已经转变：不再是无止境造地，而是在新地上留出公园。添马公园就是这个态度转变的结果。
从添马公园到建筑本体之间隔着一条龙和道。龙和道本身也是一个提示线。这条道路的位置在 1990 年代之前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它是在填海造地上建成的。你在公园里看到的"门形框架"建筑，从地基开始就算站在填海层上。
倒酒瓶建筑：一栋拒绝攀爬的军事总部
1979 年建成的威尔士亲王大厦是为了替代维多利亚兵房（今天的香港公园地块）而建的。1975 年英军与港英政府达成协议：军部放弃中环核心区维多利亚兵房的全部土地，条件是由政府在金钟海旁代建一栋新总部大楼。于是这栋 113 米高、28 层的大厦在中环东侧拔地而起，耗资约 6600 万港元，1979 年 3 月 4 日由查尔斯王子亲自主持启用。大公报的文章详细记录了它的建造过程：建筑中心一根主轴直插地底作为主干，底部建造预应力混凝土托架形成漏斗形入口，入口最宽处由四边 36 米长横梁套住，再由 24 个独立钢架支撑上方 20 多层建筑的重量。这种技术在 1970 年代的香港属于大规模应用的领先案例。
外形上大下小，民间称为"倒酒瓶"或"漏斗"。底部的漏斗出口仅约 15 米乘 24 米见方。这个窄入口完全出于防御考虑：收缩的入口方便监视进出人员，窄基座也让攀爬者无处借力。外立面上，竖向金属条纹组成的框架从地面延伸到屋顶以上，视觉效果像一扇巨大的门框把整栋建筑包在中间。这个门形框架同时完成两件事：遮蔽屋顶的通讯设备不让外界看到，和让建筑在视觉上显得更高、更有威严感。docomomo HK 的建筑评论将这种设计归为粗野主义建筑：不装饰的混凝土和钢结构，用自身体量和比例传递力量感。今天站在添马公园看，这栋楼和周围玻璃幕墙写字楼的区别就在这里：不透明、不开放、不邀请靠近，每一层外立面都在告诉路人这不是商业建筑。
符号更换：十字架到红五星
1997 年 6 月 30 日午夜，这栋建筑经历了一次完整的主权更换。英军提前几周开始撤出，驻港英军总部临时搬到停泊在维多利亚港的漆咸号巡防舰上。23 时 52 分，中英两国防务交接仪式在大厦门前举行。降雨中的移交过程被多家媒体记录，英国国旗在雨中最后一次从这座建筑前降下。7 月 1 日零时，中国人民解放军正式接管。
接下来建筑的符号系统被逐步更换。2000 年 5 月香港立法会通过《军事设施禁区（修订）令》，威尔士亲王大厦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香港部队大厦，2002 年 1 月 1 日起悬挂新名牌。2012 到 2014 年，驻军进行了为期 20 个月的全面翻新。这轮翻新同时做了修缮加固和符号替换两件事。建筑底部平台上原来建有一座小教堂，顶部立着十字架；翻新时十字架被拆除，小教堂空间改为其他用途。外墙上的"Prince of Wales Building"凸体英文名牌被磨平。取而代之的是白底红字的中文名牌，以及建筑上方醒目安装的红色五星标识。
艺术家李继忠 2014 年的创作项目"添马舰"记录了这些变化。他从毛泽东手书"为人民服务"中取"人民"二字制成名牌送予驻军。这件作品本身就是对符号替换过程的一次艺术回应。翻新前后的照片显示，建筑轮廓一厘米没变，但原本带有英国殖民色彩的建筑元素全部消失，竖线条被加强，整体色彩更统一，更接近中国当代军事建筑的视觉语言。这道门形框架内部的符号，确实全部换过了。
同一栋楼、两套内部秩序
虽然公众不能进入军营，但从公开报道中可以拼凑出大厦内部的空间逻辑如何被重写。据大公报报道，电梯大堂一整面墙现在以大红色大理石鎏金镌刻整部《驻军法》全文。任何获准进入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法律条文，而不是建筑功能指引。三楼设有驻港部队军史馆，记录各兵种前身的战史和进驻香港的过程，每年军营开放日对市民开放。
但在英军时代，同一栋楼的功能分配完全不同：地面至六楼裙楼设有电讯中心、停车场、室内运动场、射击室、教室、图书馆和食堂；塔楼十层以上按军阶分配住所。建筑还一度设有教堂，为驻军提供宗教服务。把两组功能清单放在一起对比，不需要改动建筑结构，只需要重新命名空间和更换墙上内容，就能完成一栋军事建筑从一种主权意识形态到另一种的转换。搬走十字架、挂上五星、把英文名换为中文名，这栋楼就从一个帝国体系的军事地标变成了另一个。
站在填海地上读三遍转换
添马公园本身就是主权转换后土地使用逻辑变迁的物质证据。公园 2011 年 10 月启用，占地 1.76 公顷，康文署官方介绍说这里"简约雅致、景观开扬"。但从帝国地表的角度看，这 1.76 公顷在百年间的用途变迁更值得读：维多利亚港海面（1897 年前）→ 海军船坞和基地（1897-1993）→ 临时空地（1993-2011）→ 政府总部和公共公园（2011 至今）。站在公园草坪上，脚下 4 到 6 米深的填海层以下是 1950 年代之前的维多利亚港海床，海床以下还有 HMS Tamar 的残骸沉积。
把三层转换叠在一起读：第一层，船名被陆地继承。HMS Tamar 在英国皇家海军序列中被炸沉除名，但 HMS Tamar 岸上基地在原地运转了五十多年。第二层，英军建了这栋"倒酒瓶"作总部，仅使用了 18 年就交接出去了。第三层，解放军接管后用翻新替换了全部符号，但建筑本身保持了原样。它是主权转换最直接的物证，不伪装、不拆除、不重建，就是原楼换标。添马地块的其余部分被分配到行政（政府总部）和公共（添马公园）用途，军事用地在主权转换后被三种用途平分。
中环帝国地表一共约 12 个节点，包括立法会大楼、礼宾府、终审法院、圣约翰座堂、大馆、香港公园（前维多利亚军营）、皇后码头遗址、和平纪念碑、维多利亚城界碑、中区政府合署、都爹利街煤气灯，以及这里。添马舰基地是其中唯一保留军事功能的节点，也是唯一跨越英军和解放军两个时期的。其他节点的军事痕迹都被拆除、改建或功能转换了，只有这一栋还穿着军事的外衣站在维多利亚港边。向西走 5 分钟是爱丁堡广场和皇后码头遗址，那里记录了一次主权转换在仪式路径上的痕迹。而这里，记录的是在同一块土地上军事主权的直接交接。不让进门也没关系，站在门外就能读完这段历史。
这座建筑在主权转换后的命运也反映出中环土地制造的一个普遍模式：军事用地退出后，原地块通常被重新分配给行政、商业或公共用途，而不是保留为军事空间。维多利亚兵房变成了香港公园和太古广场，威灵顿军营变成了金钟道政府合署，海军基地变成了添马地块的三种用途。添马舰基地是唯一一块没有被"去军事化"的地块。
如果到添马舰基地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找到那栋"倒酒瓶"。 站在添马公园草坪中央，在维多利亚港的天际线里找到那栋上大下小、竖向条纹包裹的建筑。它的轮廓和旁边的玻璃写字楼有什么不同？设计语言在对外传递什么信息，是开放还是封闭？
第二，仔细观察包裹建筑的竖向金属框架。 它们从底部延伸到屋顶以上。走到中环军营入口（红棉路方向），注意入口处的武装警卫和军事禁区标志。建筑的"不透明"外表和你感受到的"不可靠近"之间是什么关系？
第三，在底部找到狭窄的入口段。 从哪个楼层开始建筑变宽？建筑师为什么让底部收缩？如果让你设计一栋需要防御的军事建筑，地面层入口应该宽还是窄？
第四，在添马公园草坪上回想 1997 年 6 月 30 日午夜。 防务交接仪式就在这个地块上举行。同一天同一时刻，英国国旗在雨中最后一次降下，解放军开始站岗。向西走 5 分钟到爱丁堡广场，那里见证了另一段仪式轴线被填海工程打断。
第五，对照这块土地上的五种用途。 脚下是公园（公共），北侧是军营（军事），东侧是政府总部（行政），南侧是商业区（商业）。这五种用途在 1993 年之前全是海军基地。同一块地在主权转换后被分配到五种不同用途，这个分配顺序说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