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屯溪胡开文墨厂的车间门口,先听到的不是人声,是捶打声。老厂房是上世纪留下来的水泥建筑,墙皮有些剥落,窗户开着,风从走廊穿过。"砰、砰、砰",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定得像一台以人为动力的机器。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混合气味:燃烧过的桐油味、动物胶的腥气、麝香和冰片的药香,缠在一起,浓烈但不刺鼻。车间里光线不亮,工人在工作台前弓着背,手边是一块正在翻打的黑色墨泥,铁锤落下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的墨模,一排排木框里嵌着凹陷的文字和图案,像是印刷术之前的活字。空气中有细小的粉尘在光线里浮动,那是点烟车间飘出来的碳粉,在斜射的阳光中像悬浮的星点。
大多数人知道徽墨,是因为它和歙砚、宣纸、湖笔并称"文房四宝"。但知道"徽墨"和看过一锭墨怎么做出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大多数人买到的是一块已经打磨描金、包装精美的成品,看不到它前半年的经历:它在烟雾弥漫的暗房里作为烟粉存在过,在铁锤下被翻打了千百次,在晾架上安静地度过了几个月。这个目的地带读者走进的,是一条仍在运转的徽墨生产线,从第一道工序"点烟"到最后一道"描金",全部在同一栋老厂房里完成。你不需要懂制墨工艺,只要按顺序走进每个车间,就能看到一块黑色墨泥如何在一系列人的手中变成一件黑底金纹的成品墨锭。
屯溪胡开文墨厂是胡开文徽墨的正宗传承。胡开文品牌创始于清朝乾隆三十年(1765年),厂内现存明清以来历代名家创作雕刻的墨模一万余副,共一千多个品种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一块墨从原料到出厂需要大约一年时间,但它的物理转化过程集中在七道工序里:点烟、和料、捶坯、压模、晾墨、锉边、描金。这七道工序,每一道都在同一个院子里,分布在走廊两侧的不同房间。你站在车间门口,就能看到整条生产线的起点和终点。

点烟:厂区最暗的房间
走进点烟车间之前,先看到门是紧闭的。推开门,里面几乎全黑,只有上百盏桐油灯在暗房里闪烁,每盏灯上方罩着一个瓷碗,碗底已经被烟熏成浓黑色。这就是徽墨的第一道工序:把桐油点燃,让火焰燃烧产生的油烟附着在瓷碗内壁上。工人每隔半小时穿雨衣进入,用羽毛或软刷将烟炭轻轻扫下。穿雨衣不是为了防止烫伤,而是因为烟房中温度高、油烟飘浮,扫烟时烟尘会附着在衣物和皮肤上,雨衣更容易清理。
这道工序决定了墨的品质。油烟墨用桐油、猪油或生漆为原料燃烧取烟,墨色黑润有光泽,适合书法绘画;松烟墨则用松枝在密闭烟窑中燃烧,墨色乌而无光,适合工笔画的淡墨渲染。两种烟的收集方式完全不同,烟房的温度、通风、点火时间都在制墨师傅的控制之下。扫下来的烟炭呈极细的粉末状,手感比面粉还轻,它是一切的基础。如果你在车间里看到有人用手捻一点烟粉放在指间搓,那是在检查烟粉的粗细度,最理想的状态是"轻如尘,细如雾"。原料的品质直接从第一步开始决定成品的等级:用纯桐油点出来的油烟墨,和参了杂油点出来的烟,两者在光泽上的差异要在最后成品上才显出来,但制墨师傅在看烟粉的时候就已经能判断了。这种判断力来自经验,在墨厂里,看烟粉的老工人通常是在点烟车间干过二十年的师傅。
和料与捶坯:十万杵的物理意义
从点烟车间出来,隔壁就是和料间。这里在做一件看起来简单但要求极高的事:把烟炭和动物胶按比例混合。制墨用的胶来自猪骨和牛骨熬制,高档墨还会加入阿胶、麝香、冰片、珍珠粉、金箔等名贵材料。烟和胶的比例是每家墨厂的核心机密,直接写在配方本上,只有厂长和最资深的师傅知道。胶多了,墨不易研磨,在砚台上打滑;胶少了,墨锭容易碎裂,存放几年就可能裂开。
和好的墨泥被送到捶坯工序。这是整个车间声音最大、动作最激烈的一步。工人把墨泥放在铁臼里,抡起6到8公斤的方锤反复捶打,同时用另一只手翻揉墨坯。捶的过程中不断加入之前磨碎的麝香、冰片等辅料,让烟、胶、药材完全融合。一块墨泥平均要捶打两百下以上。周美洪是徽墨制作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也是歙县老胡开文墨厂的厂长,他说常言道墨要"十万杵",少一次都出不了"拈来轻、磨来清"的筋骨人民日报。站在旁边看一会,会发现捶打的节奏不是均匀的。工人会根据墨泥的软硬程度调整频率,软的时候捶得快,硬的时候捶得慢。捶到一定次数后,墨泥表面会变得光滑发亮,手指按压时能感觉到弹性和韧性,说明烟和胶已经充分融合。如果墨泥表面仍然发暗、发干,说明还需要继续捶打。这个判断标准没有任何仪器辅助,完全凭工人手感和经验。
捶好的墨坯被搓成墨果,要求在恒温板上揉到没有明缝、没有手印、粗细均匀。这一步的难点在于,如果墨坯内有气泡或缝隙,压模后墨锭表面会出现裂纹,整块墨就废了。所以搓墨果的工人通常是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年以上的老师傅。

压模与晾墨:墨的形状来自雕刻师的另一门手艺
墨果搓好后,嵌入墨模。墨模是用石楠木雕刻的,木质坚硬不易变形,但也仅供约五百块墨使用,之后就需要重新雕刻。一块墨模的雕刻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工艺门类:墨面上的文字、图案、花鸟、人物,全部由雕刻师预先刻在木模上。曹素功墨厂存有明代程君房、方于鲁等制墨名家的旧墨模澎湃新闻,胡开文墨厂同样保留了大量明清时期的墨模。墨模的雕刻深度、线条粗细直接影响成品墨锭的视觉效果,刻得浅了,描金时颜料填不满轮廓。
将墨果嵌入模具后,放到榨床下加压,使墨块定型并呈现模具上的纹样。拆模时手势要轻巧,防止墨锭掉角或弯曲。拆出来的墨锭还带着模具内壁的温度,表面湿润,手指按压会留下浅浅的印子,所以必须轻拿轻放,不能堆叠。刚出模的墨锭被送到晾墨车间。晾墨车间不能接受阳光直射,要让墨块在阴凉通风中自然风干。一块一两重的墨锭需要晾四到六个月,两斤四两的大墨锭则需要晾两年以上。晾墨期间每天要翻动墨锭,确保各个面均匀干燥。晾墨车间里有成排的晾架,墨锭在架上排成整齐的行列,间距一致,目的是为了保证空气流通均匀。如果间距太小,墨锭中间的部分干燥速度会滞后于边缘,导致墨锭开裂。
锉边与描金:墨锭从工具变成工艺品
晾干的墨锭从模具中取出时,边缘往往有毛刺或合模线。锉边工人用细锉刀把边缘打磨光滑,让墨锭的线条变得利落。这一步之后,墨锭的基本功能已经完成:它可以被研磨使用了。但作为商品的徽墨,最后一步决定了它在货架上是否被选中。
描金是整条生产线最安静、最精细的工序。工人用毛笔蘸胶水调和的国画颜料或金粉,在墨锭表面的凹陷文字和图案上描色。一锭墨上的文字可能是诗词,图案可能是山水、花鸟或人物故事。描金完成后,墨锭呈现出黑底金纹的视觉效果,这也是人们最熟悉的徽墨形象。2026年新华社报道的"立体唐马墨"就是描金工序的现代演绎。制墨艺人把唐代艺术的马造型和徽墨结合起来,让传统工艺变成年轻消费者愿意收藏的产品新华网。如果你站在描金台前多看一会,会注意到工人的手几乎不动,动的是手腕。手指间的毛笔以极小的幅度在墨面游走,金粉顺着笔尖填入凹陷的文字轮廓,一笔完成,无需反复涂抹。

手工生产线:一道工序就是一个人的全部职业生涯
屯溪胡开文墨厂约有四十名员工,年产值七八百万元人民币中国新闻网中新网。两个数字对照可以看出,手工徽墨市场体量不大,但研学和文化消费正在成为新的增长点。更重要的是,几乎没有工人能同时掌握全部十二道工序。点烟工人不学描金,雕刻师不学和料。一道工序就是一个人的全部职业生涯。这种分工模式不是现代工业的发明,而是徽墨行业延续了几百年的传统:每个人守一道工序,一代人传一代人。
走在上世纪留下来的水泥走廊里,从点烟车间到描金台不过几十米的直线距离,但每跨一道门槛,工序变了,气味和声音也变了。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半截绿色墙裙,漆面被多年触碰磨得有些发暗,脚底下是水泥地面,被鞋底踩得发亮。点烟车间门常年紧闭,推开的瞬间湿热扑面,上百盏油灯在暗处同时跳动,灯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只有扫烟工雨衣摩擦的窸窣偶尔打破安静。从点烟车间退出来关上门的瞬间,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像从水里浮上来。和料间飘着胶和药材的气味,麝香和冰片那种醒脑的凉意取代了点烟房的烟火气,站在门口吸一口气,鼻腔里先是一阵凉,然后才是胶质的腥。再往前走,捶坯车间的铁锤声越来越响,走到门口说话都要提高音量,地面能感觉到锤击传来的震动,那震动顺着鞋底传到小腿上。过了捶坯车间右拐,走廊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车间隐约的回音。晾墨车间里没有机器声,只有工人翻动墨锭时木架轻微的咯吱响,每隔一段时间响一声,间隔稳定,像一座极慢的钟。最后一间是描金室,桌子靠窗摆,是整栋厂房里光线最好的位置。工人低着头,手腕微动,毛笔笔尖在墨面上游走,一笔下去两寸多长的线条不带停顿。
七种工序,七个房间,一间走完走进下一间,每个房间里的物料状态都和上一间截然不同。从烟粉到墨泥,从墨泥到墨坯,从墨坯到墨锭,再从墨锭到描金成品,七段转化分别在不同的房间里完成。每一步都意味着上一批人做完的东西到了下一批人手里已经变成另一种形态。没有人从头到尾跟踪一块墨,每个人都只经手其中一段。
走廊尽头有一间陈列室,玻璃柜里摆着包装好的徽墨成品,黑底金纹,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和十分钟前在车间里看到的半成品完全不同,没有灰尘,没有毛边,包装盒上的说明文字印得整整齐齐,看不到任何手工痕迹。但在车间里走过一圈之后再回头看柜子里的东西,看到的不是货架上的商品,而是一块经历了七个房间、四十双手、少则半年多则两年的东西。那些在暗房里飘浮的烟粉、铁锤下面翻打的墨泥、晾架上吸收空气中水分的墨锭,都凝固在这一小块黑底金纹的墨锭里,只不过表面被一层金粉遮住了。陈列室里用的是射灯,一束光照在一块墨锭上,影子落在黑色衬布上,每块墨锭都像一件独立的东西,不再是生产线上的半成品。有几块被放在独立的小展盒里,盒盖贴着纸签,写着墨名和年份。参观的人走到这里通常会停下来,弯下腰看一会儿,大概在想,这些就是从刚才那些灰扑扑的车间里出来的。
这个机制把制墨从个人手艺变成产业系统。原料采集(桐油、松枝、动物胶的生产与采购)、工具制作(墨模雕刻)、分工协作(点烟、制墨、描金各司其职)、品牌运营(胡开文、曹素功、汪近圣、汪节庵四大墨家的品牌竞争),共同构成了一只手工艺产业集群。它不是因为某位天才工匠的突然出现而诞生的,而是因为徽州地区的商业网络和宗族组织为它提供了劳动力分工、资本积累和跨区域销售的基础。
胡开文创牌于1765年的徽州,但它的墨后来行销全国,靠的不是某一个村庄的作坊,而是一条从原料产区到品牌门店的完整链条。曹素功的路径更典型:1667年在歙县创牌,1864年迁至上海,完成了一次从产地到消费市场的战略迁移澎湃新闻。到上海后,曹素功墨业很快与海派书画家群体建立深度合作,吴昌硕、任伯年、钱慧安等人为曹素功设计墨面图案,把文人画稿刻上墨模。它的制墨不再满足于实用工具,而是延伸到文人定制和收藏品市场。这种"产地制造、消费市场品牌化"的双层结构,是手工艺产业集群升级为文化产业的典型路径。2021年,曹素功墨厂从上海静安区迁至杨浦区军工路,改造为笔墨宫坊,成为国家级非遗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这条三百年间从徽州山村到国际都市的迁徙路线,本身就是手工艺产业集群适应现代市场的演化样本。
2006年,徽墨制作技艺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报地区包括黄山市屯溪区、歙县和绩溪县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这个认定不是一个终点。走进胡开文墨厂的车间时,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非遗标签,而是那些仍然在运转的、以人力为核心的分工体系。它解释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抽象概念在现场是什么意思:是一间烟雾弥漫的点烟房、一块六公斤的方锤、一排间隔均匀的晾墨架、一支描金的细毛笔,和四十个人各守一道工序。这些物和人加在一起,才是"非遗"的真实状态:它不是陈列在展柜里的标本,而是一个每天都在生产的车间。制墨师傅不会因为自己的手艺被列入非遗名录就改变工作方式,他仍然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工具、以同样的节奏捶打墨泥。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点烟车间门口,先别进去。问自己:一间完全密闭、只有上百盏油灯的房间需要多高的温度?工人为什么需要穿雨衣才能进去扫烟?
第二,在捶坯车间听声音。捶打的节奏有多快?为什么捶打的次数和质量直接相关,而不是捶打的力度?
第三,走到晾墨车间,看墨锭的摆放方式。为什么晾墨不能晒太阳?一块一两重的墨要晾四到六个月,靠什么保证灰尘不落在表面?晾架上每排墨锭之间的间距是多少,你能猜出它是按什么标准确定的吗?
第四,站在描金工人的工作台前,观察他握笔的手势。描金用的颜料是什么成分?如果一锭描金墨磨掉一半,表层的金色图案消失了,这块墨还剩下什么?
第五,如果整个工厂里四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能独立完成一块墨的全部工序,这个行业是怎么进行质量控制、怎么把误差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