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黄山北站的出站口,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块蓝底白字的指路牌,上面并排写着三个方向:"黄山市"往左,"黄山风景区"直行,"徽州区"往右。每个箭头指向不同方向,但它们都带着同一个词的不同版本。"黄山"是地级市名,"黄山风景区"是国家公园入口,"徽州区"是隶属于黄山市的一个行政区。如果你按路牌的指引开车六十多公里到了黄山区,会发现那里既不是黄山市的主城区,也不是黄山风景区。"黄山区"是1987年从太平县改名来的一个市辖区,与原来那个以徽商闻名的徽州几乎没有关系。

这套命名体系是1987年一次行政决策的直接产物。那一年,国务院批复撤销徽州地区、屯溪市和县级黄山市,设立地级黄山市,下辖屯溪区、黄山区、徽州区和歙县、休宁县、黟县、祁门县(黄山市人民政府官网:历史沿革)。维持了八百多年的"徽州"作为行政地名,在一纸批文中消失了。但地名消失不等于它在物理空间里彻底消失。在黄山市的街道上,每一天都能同时看到"徽州"和"黄山"这两个名字出现在不同的载体上,它们之间的距离和冲突,本身就是这场行政改写最直观的现场证据。

一天之内能看见多少"徽州"

要做一次简单的地名残留调查,可以从屯溪出发,选一条典型的步行路线:从屯溪老街西口进入,沿街走到东口,再到新安江边的世纪广场,最后打车到黄山北站。一路上分别数"徽州"和"黄山"两个词在路牌、广告牌、店铺招牌和政府机构门牌上的出现次数。这个调查不需要专业知识,只需要一双眼睛和一部手机的计数器功能。

屯溪老街上,大量文房四宝店和茶叶铺的招牌仍在使用"徽州"二字。"徽州三雕""徽州毛豆腐""徽州土菜馆"是常见的老街招牌组合,它们把"徽州"当作一种品牌使用,因为对买卖双方来说,"徽州"代表正宗的、有历史质感的东西。走到江边的世纪广场,公交站牌上排列着"徽州文化博物馆"和"徽州大剧院"等站点名,这是市政设施层面的残留。但转移到更正式的路政设施上,比如高架桥入口的蓝色指路牌,上面写的就只有"黄山"字样了。

以2019年前后屯溪中心区的一次非正式记录为例,步行约2小时经过约150块标识物,结果大约是"黄山"出现频率是"徽州"的3到4倍。市中心的世纪广场周边办公楼门牌中,"黄山"比例更高,可能是因为这些单位(政府、银行、国企)受行政命名约束。而在老街的巷子里,"徽州"比例上升,因为商家可以自由选择用哪个词打出自己的招牌。这个比率在黄山区(原太平县)可能接近10比1,因为这里历史上不属于徽州府。在徽州区政府所在地岩寺镇又会反过来,变成"徽州"更多。在岩寺,"徽州区人民政府"的牌子出现在办公楼正门,旁边的民居却贴着"黄山啤酒"的广告。用一天时间做完这条路线,就能亲自感受一个消失的行政地名如何以不同密度残留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黄山北站站前广场路牌,黄山市、黄山风景区、徽州区三个方向并列
黄山北站出站口的路牌。市名、景区名、区名三个含义不同的"黄"和"徽"指向不同方向。这是一地三名共存的最直接视觉证据。图源:马蜂窝用户游记(mafengwo.cn),2019年。

三个"黄山"和一个"徽州"

在黄山市区待一天,最绕不开的是地名混淆。外地游客通常会问"黄山在哪里",但这个问题在本地有至少四个答案。黄山市是地级市,主城区在屯溪,距离黄山风景区约70公里。黄山区是市辖区,距离主城区约100公里,历史上叫太平县。黄山风景区是国家公园,即游客要爬的那座山。徽州区是市辖区,由原歙县西部乡镇组成,历史上属于徽州府但非核心区。

澎湃新闻2022年的一篇深度报道新华网报道)。

从结果看,黄山旅游的品牌效应确实明显。2019年黄山市接待游客超过7400万人次,是当之无愧的安徽旅游名片。但代价是,一个存在了八百多年的地名被降格为一个面积最小的市辖区,其文化号召力被拆散到多个互不相通的名牌中。直到今天,还有大量游客下了高铁才知道"黄山"不等于"黄山市","徽州"也早已退出行政序列。

更大的混乱发生在歙县。歙县老城拥有"徽州古城"的称号,设有复建的徽州府衙,城墙、街巷格局和明清建筑密度都远超黄山市其他区域。但你打开手机导航搜"徽州古城",它显示的位置在"黄山市歙县"。这里才是八百多年徽州真正的行政和文化核心,但它今天既不叫"徽州"也不属于"徽州区"。澎湃新闻引述的报道提到,一个千年地名在行政上被拆散成三个无法拼接的拼图碎片。

歙县徽州古城城墙与阳和门,城墙外即现代歙县城区
歙县徽州古城外景。这里是历史上徽州府的真正所在地,但在当代行政区划中属于歙县而非徽州区。城墙内是文保景区,城墙外是现代县城,两种空间并置。图源:安徽省文物局官网。

博物馆里的"徽州"是活着的还是被封存的

从屯溪打车约15分钟到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这里也许是整个黄山市"徽州"二字出现频率最高的单体建筑。博物馆占地157亩、建筑面积14000平方米,2008年开馆,馆藏近10万件文物,其中包含34件一级文物(百度百科:安徽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该馆是国家一级博物馆,每年接待中外参观者50万人次以上,是安徽省第二大综合性博物馆。

博物馆的存在本身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一座"已经结束的文化周期"的保存者需要占地157亩,而它的名称与被保存的对象之间隔着一层行政改写的距离。博物馆的位置在黄山市,名字叫"徽州文化博物馆",运营归"黄山市文旅局"管。三个层次叠在一起。城市名是一座山,博物馆名是一个消失的历史地名,管理归属是当代行政单位。一个人走进去之前在门口就已经面对了一组命名矛盾。

走进展厅后,这个矛盾会进一步具体化。展厅里讲述徽商、徽派建筑、新安画派的辉煌,使用的是"徽州"这个空间概念。其中镇馆之宝是一锭北宋"文府墨",出土时浸在水中千年不损,是中国考古出土的唯一北宋墨锭。这锭墨标签上写的产地是"徽州",但出博物馆大门后路牌上标的是"黄山"。但当你走出博物馆大门,坐上回市区的公交车,车身上印着"黄山欢迎您",站牌上写着"黄山北站",电子屏闪烁着"黄山天气预报"。刚才在展厅里被使用的那个地名,出了门就被另一个地名取代了。一锭北宋徽墨和一块当代路牌之间,隔着将近一千年的地名变迁史。

从博物馆正门走进大厅,服务台背景墙上印着"黄山市文旅局"的标识,导览册封面写的是"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翻开内页的参观须知,落款又变成了"黄山市文化和旅游局"。同一个大厅里,建筑的名字、管理单位的归属和展览的地理框架,三个层次用了三个不同的地名指向。还没看到一件文物,参观者已经完成了从"黄山"到"徽州"再回到"黄山市"的三次身份切换。

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建筑外观,白墙黛瓦徽派风格
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是黄山市最大的文化场馆,馆名中的"徽州"二字与行政上的"黄山市"形成直接对照。图源:黄山市人民政府官网(huangshan.gov.cn)。

官方牌匾与民间招牌的两种用法

回到屯溪老街,做一个更细致的观察。请注意"徽州"和"黄山"两个词在不同场景中的修饰对象差异。政府门牌上,"黄山市人民政府""黄山市公安局""黄山市教育局"是标准格式。黄山市民政局的回应和市长的公开表态都在"黄山市"这个框架下进行。而在民间,"徽州"出现的场景几乎总是带着商业或文化修饰。"徽州三雕""徽州毛豆腐""徽州土菜馆""徽州茶叶"出现在招牌上。官方语境中"黄山"是唯一正确的行政指称,民间语境中"徽州"仍然是一种有效的文化品牌和商业资产。

沿着屯溪老街走完全程约1.2公里,经过的店铺招牌里,"徽州"的使用有一个明显规律:它几乎不会出现在连锁品牌或标准化产品的招牌上。你能在文房四宝店、茶叶铺、土菜馆、手工糕点店、三雕工艺品店看到它,但在超市、连锁酒店、奶茶店、烟酒行的招牌上看不到。这意味着"徽州"一词的使用者主要是那些经营传统商品的小商户,他们把"徽州"当作一种品质认证来使用。而"黄山"则被旅游产业链上的标准化商家优先选用。

这两种用法的分野在2016年的"复名徽州"争议中变得格外清晰。当年4月,人民日报发表评论《地名是我们回家的路》,作家李辉18年来持续呼吁恢复徽州地名。黄山市民政局随即回应称"将深入调研,尽早提出建议"(新华网报道中国新闻网)。到2018年,时任黄山市长首次公开回应:"改不改名,徽文化都会被传承。"争议至此进入了没有结论但也没有被否定的状态。

这份暧昧本身就是结论。一个被行政改写的千年地名,既没有在法律上彻底死亡(徽州区、徽州文化博物馆、徽州古城都是它的法定残留),也没有在现实中复活(没有任何官方文件恢复"徽州"作为城市名)。它活在民间的招牌上、博物馆的展厅里、旅游景区的营销文案中,但不在政府的红头文件里。这种半活半死的状态,比彻底消失或彻底恢复更准确地反映了行政改写的真实后果。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可读的证据:你不需要翻阅任何档案室里的红头文件,只需要在黄山市的街头走一天,就能看到这段行政改写史的完整现场。

把上面这些观察串起来,结论很清楚。行政改名能改掉官方文件中的地名,但改不掉八百年来累在实物上的文化记忆。"徽州"一词仍然出现在老店招牌、博物馆名称、公交站牌和文创商品上,因为它在商业、文化和学术领域仍有价值。"黄山"一词垄断了路政设施、政府公文和高速公路入口上的身份,因为它是旅游品牌的核心资源。这两个词在物理空间中的分布密度差距,什么场景用什么词、谁在用哪个词、为什么这个场景用这个词而不用另一个,就是"行政改写"这种机制最直接的现场证据。它不是藏在档案馆里的批复文件,而是你一抬头就能看到的日常矛盾。

从更大的时间尺度上看,这趟调查的意义不止于黄山。1980年代因旅游经济而改名的中国城市不止这一座。云南中甸县变成了香格里拉市,湖南大庸市变成了张家界市,四川灌县变成了都江堰市。香格里拉改名后,原名中甸几乎从公共标识中完全消失,新地名迅速覆盖了路牌和车站,因为"香格里拉"本就是当地藏语古称。灌县改名都江堰后,"灌县"基本只出现在历史文献中,既无民间残留也无行政遗留。张家界的情况介于两者之间:大庸在官方地名中消失了,但本地人和部分旅游资料仍用"大庸"指代特定区域和土特产。这三种结果都与徽州改黄山不同。前三个改名是用一个同区域内的知名景点名替换原名,而徽州改黄山的特殊之处在于,替换的不是一个当地人用得上的风景名,而是一个承载了省名一半来源的千年文化地名("安徽"二字来自"安庆"和"徽州"),替换后的新名(黄山)在层级上又造成了一市三名的混淆。这套命名体系下最大的输家不是商家也不是游客,而是那个没有行政权力但仍有文化感召力的名字本身。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黄山北站出来坐公交车到屯溪老街,一路上数一数你看到了几个"黄"字开头的路名和几个"徽"字开头的路名,它们的比例是多少?

第二,在屯溪老街上找一家招牌上有"徽"字的店铺,问问店主为什么用"徽州"而不是"黄山"作为店名。他的回答能让你更具体地感受到官方话语和民间使用之间的断层吗?

第三,在徽州文化博物馆的出口处,看看那辆送游客回市区的公交车,车身广告用的是"黄山"还是"徽州"?

第四,回到歙县的徽州古城,站在阳和门下打开手机地图,对比"徽州古城"的标注位置与物理环境中"徽州"一词的实际分布。地图上的徽州和地上的徽州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第五,从屯溪打车到徽州区政府所在的岩寺镇,在镇中心广场周边走一圈,数一数"徽州"和"黄山"两个词在政府门牌、商铺招牌和广告牌上的各自出现次数。作为"徽州区"的行政中心,这里的"徽州"密度比屯溪老街更高还是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