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歙县或绩溪一间还在运作的三雕工坊里,第一眼看到的通常不是雕好的作品,而是满地的材料。青灰色砖坯摞在墙角,木料板材靠墙立着,几块半成品的茶园石摆在门口。工作台上不同尺寸的凿刀、锤子和钢丝锯一字排开,台面落满石粉或木屑。这个地方不像艺术展厅,更像一座小型的材料加工车间。但这些材料和工具,就是徽州三雕这种传统工艺的起点。
在工坊里站上几分钟,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而是声音和气味。砖雕台传出的"嗒嗒"声节奏均匀,凿刀撞击青砖发出清脆短促的响音;木雕区的声音更杂,小斧头劈砍木料的闷响和钢丝锯拉动时的嘶嘶声混在一起,偶尔夹着木屑落地的轻响;石雕区则是重锤砸向石面的低沉撞击,每一下都感觉力道沉到了台面以下。三种声音同时存在但互不重叠,闭上眼睛就能找到每张台子的位置。空气中的气味也有明显的分区:木屑带着草木清香从木工台向门口弥漫,石粉扬起的尘土味像雨水刚打湿的泥地,中间夹杂着青砖坯烧制后残留的焦土气息。这些感官信息不是装饰性的背景。哪张台子的声音最密集、哪种气味最浓、哪片地面的粉尘最新鲜,三种信号加在一起,直接告诉来访者这家工坊当前的主业方向是以砖雕、木雕还是石雕为主。
三雕是砖雕、木雕和石雕三种工艺的合称,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它们不是彼此独立的艺术门类,而是三套配合徽派建筑的分工体系。同一栋徽州民居的门罩用砖雕,梁枋用木雕,柱础用石雕。三种材料、三种工具、三种技法各司其职。工坊的独特价值在于把这三套体系集中在一个空间里,读者可以并排比较它们的加工方式差异。

先看砖雕:最细腻的,也是最脆弱的
找到工坊里在雕青砖的那张台子。匠人手里拿的是一块青灰色砖坯,先用木炭棒在砖面上画出轮廓,然后用平凿沿着线条打坯,把图案的大致层次凿出来。这一步叫"打坯",是整个雕刻中最关键的一步,因为深度决定了画面的透视层次。接下来进入"出细"阶段,改用更小的凿刀勾出花鸟人物或吉祥图案的细部。最后是打磨和修补,用磨石和砂布把表面磨平,用灰泥填补砖面原有的沙洞。如果在工坊里听到有节奏的"嗒嗒嗒"敲击声,那是匠人正在用平凿打坯;如果声音变成更轻快的"簌簌"声,那是进入出细阶段了。光是听声音就能判断工序进度。
砖雕在三种工艺中对材料最讲究。砖必须是本地烧制的青灰砖,质地紧密、敲起来声音清脆才能用来雕刻(百度百科·徽州三雕)。歙县博物馆藏有一块灶神庙砖雕,一尺见方的砖面上雕出了全身披甲的圆雕菩萨,据考证这块砖雕花费了 1200 个匠工。从这个数字可以推算出砖雕的工作量密度。当砖这种材料无法像木料那样用大斧大刀快速塑形时,每一刀都只能去掉很小一块材料。
砖雕主要用在门楼和门罩上,也就是大门口上方那块雕花区域。在徽州老街上抬头看,哪家大门上方最精致、层次最多,那家当年在村里的地位就最高。材料决定了技法的选择。砖质脆硬,不适合大跨度镂空,所以砖雕以浮雕为主,追求画面的精细程度而不是穿透感。看清这一点之后,再回头看工坊台面上的工具:砖雕用的凿子是所有工具里型号最多、尺寸最细碎的,因为砖面每一层图案的深浅差异都需要不同尺寸的凿子来控制。
砖坯的选择本身就是一个专业的环节。匠人在敲击砖坯时会听声音,声音清脆说明砖体密实无裂缝。好砖坯的标准有三个:色泽纯青(说明烧制时窑内氧气控制得当)、敲击声脆(说明内部无空洞沙眼)、表面平整无砂粒(影响雕刻时的刀路流畅度)。这三个标准在现场都能看到听到,不用专业知识也能操作。
再看木雕:一张梁托可以雕几个月
转到木雕工作台,会发现工具明显更大。木雕的第一步也是打坯,但用的工具换成了小斧头和硬木锤,不是凿,是先砍出大形。木料比砖料软韧,匠人可以更大胆地去掉多余部分。粗坯出来后换上雕刀、凿子和钢丝锯,进入中坯和细坯阶段。
木雕在徽州三雕中分布最广。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介绍指出,"宅院内的屏风、窗楹、栏柱,日常使用的床、桌、椅、案和文房用具上均可一睹木雕的风采,几乎是无村不有"(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原因很简单:徽州山区盛产木材,建筑以砖木石结构为主,木料用量最大,木雕艺人的发挥空间也最大。宏村承志堂的梁枋上有上百个人物组成的"百子闹元宵",就是木雕技术的顶峰展示。工坊里如果有正在做木雕修复的活,还能看到新旧木材的拼接工艺,匠人会把新雕的构件嵌入旧建筑的框架里,新旧之间的色差和刀法差异本身就是一段时间的刻度。
木雕的独特之处在于技法最多样。同一块木板上可以做浅浮雕,也可以做到十层以上的镂空透雕。在龙川胡氏宗祠的落地门窗上,匠人以荷花、花瓶和百鹿三种图案铺满整面花板,每种图案的雕刻深度和角度都不一样(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专题)。这些雕花不单是装饰。荷花寓意"和为贵",百鹿象征长寿,花瓶中盛着平安。站在工坊里可以这样读木雕:先找一件还在打粗坯的木雕,粗糙的轮廓刚刚浮现;再找一件已经完成的精细木雕成品,对比同一题材在两个阶段的模样,就能理解"打坯定形、精雕出神"这句话的意思。

最后看石雕:最经得起风雨的
石雕工作台跟前两处不太一样:工具更重,灰尘更大。石雕用的石材是本地出产的茶园石或黟县青,质地紧密、硬度适中、色泽古朴(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打荒(粗凿外形)用的是锤子和扁錾,掏挖空当用刻刀和楔子,打细(精细雕刻)用剁子和磨头。石雕的操作台上通常放着一盆水用来降尘,这是另外两张工作台上见不到的东西。因为石头太硬,石雕很少做多层透雕,主要以浮雕和浅层透雕为主,风格比木雕和砖雕古朴大方。另一种分辨方法是听声音:石材被敲击时的低沉闷响和木料被砍削时的清脆声完全不同,闭上眼睛也能分辨匠人正在处理哪种材料。如果发现某张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石粉,说明这家工坊最近一直在做石雕活,业务稳定。
石雕在建筑上的使用位置也印证了它的耐久属性。它主要出现在室外:牌坊、石狮、柱础、漏窗、栏杆这些位置,不怕风雨侵蚀,人为也难以损坏。歙县的棠樾牌坊群是石雕最集中的展示场,七座牌坊全用黟县青雕刻。每座牌坊上的龙纹、凤纹、狮兽和文字,历经四五百年风雨仍然清晰可辨。在工坊里看石雕时,可以特别留意石材表面的颜色变化。新雕刻的黟县青呈青灰色,经过几十年风吹日晒后会逐渐转为深黛色,时间越长颜色越深。这个颜色梯度的跨度,在工坊的原料堆(新石)、半成品(已雕但未安装)和老构件(修复中的旧件)之间一目了然。

站在工坊的原料堆旁,看看三种材料并排放着的状态,就能理解为什么同一座建筑上需要三种不同的雕刻工艺。青砖精于细腻表现,适合近看。木材柔韧可塑,适合多层次透雕,让光影在门窗上变化。石头耐蚀坚固,承担建筑的承重功能同时还能承载雕刻。三雕不是三种独立的艺术,是一套按材料特性分配任务的完整系统。这套分工逻辑在今天仍然有效:工坊里哪种材料的存量最多,就说明这家工坊主攻哪类业务。
如果工坊里同时有刚雕好的新构件和正在修复的老构件,并排看是理解三种材料特性的最快方式。新雕的青砖表面平整、刀口锋利,砖缝里的灰泥还是浅灰色;同一块砖雕在徽州老建筑上经历几十年风雨后,砖角变得圆润,原本清晰的花卉轮廓被风化侵蚀得柔和模糊。木雕的变化最直观:新件的木纹清晰、木材呈浅黄色,露出在室外的木雕几年后就会变成灰褐色,多层透雕的层次被灰尘和油污填平,只有在侧面打光时才能重新看见深度。石雕的变化最慢但最持久:新雕的黟县青呈青灰色,日晒雨淋几十年后会转为深黛色,时间越长越接近黑色,但刀痕本身不会因此模糊,石头的耐久性让它成为三种雕刻里最能保留原貌的材料。这三种变化速度不是书面知识,工坊里新旧构件摆在一起就能直接看到。

工坊里的手工艺产业链
把三雕工坊放到更大的图景里看,它展示的是一套完整的产业逻辑,三种技法只是其中最容易看见的一环。第一层是原料获取:青砖来自本地窑口,黟县青和茶园石从附近山场开采,木料从徽州山区采购。第二层是分工生产:三种材料对应三种匠人,各人只做自己拿手的那一门。第三层是品牌背书:在明清时期,这些雕刻作品由徽商订单支撑,由作坊流向遍布皖南的民居、祠堂和牌坊,形成稳定的市场输出。这三层从原料到市场的链条在三雕工坊里被压缩到了一个屋檐下,原料堆在一角、工作台在中间、成品在另一角,走几步就能看完整个闭环。
这套机制就是黄山市城市计划里说的"手工艺的系统级出口"(黄山市城市计划)。工坊恰好位于这条产业链的中间位置,向前连接原料供应,向后对接建筑工地和收藏市场。读者走进工坊时看到的,不是孤立的手工制作,而是这条产业链在空间上的浓缩。
回到现场:怎么看一座工坊
知道三种材料的分工之后,再看一家工坊就有了具体的观察线索。进门前先看大门,门罩的砖雕做得精不精细,这是主人家底最直接的宣示。进门后找三种工作台,对比它们的工具配置:砖雕台的工具最细碎,木雕台有钢丝锯和大雕刀,石雕台有重锤和剁子。最后看成品的存放区,分辨哪些是建筑构件(门罩、梁托、漏窗),哪些是工艺品(摆件、果盘、笔筒)。两者在工时和精细度上的差异,正好反映三雕从"建筑附属"走向"独立艺术品"的变迁。如果想找到确切的工坊地址,建议联系歙县文化馆或绩溪县非遗保护中心,他们能提供正在运作的传承人工作室信息。也可以在渔梁街或斗山街附近走走,这些老街两侧偶尔能看到挂有"某某工作室"牌子的门面,走进去问即可。
这个变迁本身也是一个信号。三雕最初是建筑的功能性装饰,但今天越来越多的工坊转而制作独立工艺品出售。经济日报的一篇报道记录了这一趋势:完成一件普通木雕工艺品需要 15 到 20 天,匠人日薪 50 元,成品只能卖到 200 元左右,销路不如便宜的机器雕刻品(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经济日报报道)。费时、费工、费料的三雕传统技艺在新材料和新工具面前逐渐被边缘化,许多刀法已经失传。今天还能看到匠人手工雕刻的工坊,本身就是一个正在缩小的窗口。宣城市政府的一条资料印证了这一点:三雕老艺人被重新组织起来是 1979 年以后的事,但技艺的传承仍然不乐观(宣城市人民政府)。
这里还有一个识别要点。一家真正的三雕工坊和一家卖三雕工艺品的旅游店铺,表面看起来可能差不多,但有两个关键区别。第一是看工作台上有没有正在加工的粗坯。真工坊的粗坯布满凿痕,线条粗糙但有力;旅游店的所谓半成品通常已经是精雕过的,只是还没上漆。第二是看工具箱里工具的磨损程度。凿刀和钢丝锯的刀口如果明显有反复磨砺的痕迹,说明匠人在持续使用它们。这两个线索都来自工坊的物理环境,不需要问任何人就能自己判断。
另外,不同流派的砖雕在外观上也有可分辨的特征。徽州三雕的题材以戏文故事、花鸟瑞兽和吉祥纹样为主,人物和场景的构图饱满、层次丰富。如果一家工坊的作品以几何图案或素面为主、缺少人物和动植物题材,那它可能在做其他地区的雕刻活(如福建的砖雕或山西的砖雕),不完全是徽州路数。这个区分在现场很有用,因为它能帮你确认看到的工坊传承的是正宗徽州三雕技法。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进工坊后先找三种材料堆:青砖、木料和石材各放在哪里?它们的尺寸和数量差别说明了什么?
第二,找到匠人的工作台,数一数台面上有几种不同尺寸的凿刀。同一种工具的不同尺寸说明这道工序有几个层次?
第三,对比一件刚打完粗坯的作品和一件已经完成的作品,粗坯到成品之间,匠人大概做了几个步骤的加工?
第四,在工坊成品区找一件建筑构件,比如门罩砖雕或梁托,再找一件独立工艺品,比如木雕摆件,对比两者的精细程度。为什么建筑构件往往比工艺品更讲究?
第五,最后走到街上,找一栋老徽派建筑的门罩或梁枋,看上面的三雕是否完整,再对比工坊里正在修复的老构件。哪些图案是新的、哪些是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