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卡利亚里(Cagliari)老城区的山坡上往南看,视野里有三样东西同时出现。最近的是脚边高出头顶的白色石灰岩城墙,沿山脊线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一座方形塔楼。城墙往下约两百米处,一个半圆形的凹陷嵌在山坡里,那是公元2世纪罗马人凿出来的圆形剧场,阶梯座位区还保留着岩壁被切割的纹理。更远处是地中海,海面延伸到天际线,在午后的光里泛白。你站的位置在山坡中段,刚好夹在剧场和城堡之间,前后两座建筑都在步行距离内。
这三样东西,白城墙、半圆剧场、海,其实是一条线索。它们说明撒丁岛这座首府在两千年里被至少四个权力层先后占据:罗马人在山坡里挖出万人坐下的竞技场,比萨人在同一面山坡上用同一种白石头建起军事要塞,阿拉贡和西班牙人把要塞改成行政宫殿,现代意大利人把两处空间还给公众。贯穿这四层的物质纽带,就是脚下这种白石灰岩,当地出产的 bianco di Cagliari(卡利亚里白石灰岩)。罗马人用它砌剧场立面,比萨人用它筑城墙塔楼,它是这座城市物质量的共同分母。四种权力先后用同一种建材标记自己的在场,这面山坡把四层时代叠成了一个可以步行穿过的空间。
罗马层:凿入山坡的竞技场
从 Via Sant'Ignazio da Laconi 走到圆形剧场入口,你站在它原立面的高度往下看。剧场不是完全平地建起来的。它的一半凿入 Buoncammino 山坡的岩体,另一半用白石灰岩块砌筑。这种半挖半砌的方式是罗马人在山城建造大型公共建筑的典型策略。利用自然地形可以减少运输和砌筑量,同时靠岩体自身的稳定性来支撑阶梯座位,不需要从地基开始全部用人工材料建造。
走到 arena(竞技场地)旁边看座位区,能清楚分辨两种工艺。贴着山体那一侧的座位直接在岩石上凿出来的。每一级阶梯的切割面跟自然岩壁连在一起,岩面上还能看到凿刻的痕迹。对面和两侧的座位用白石灰岩块砌的,石块之间有清晰的接缝,石块尺寸大致统一,说明是经过预先加工的。两种工艺的分界线就是罗马工程方法在现场留下的签名。

这座剧场建于公元1世纪末至2世纪初(弗拉维王朝到图拉真时期),占地超过1000平方米,场地轴线约93乘80米,立面高约20米。SardegnaTurismo记载容量约8000至一万人,约为当时 Carales 总人口的四分之一。Carales 是 Cagliari 的罗马名,撒丁岛罗马行省的首府。剧场用于斗兽(venatio,野兽之间的搏斗或人与兽的对抗)、角斗士比赛和公开处决。作为行省首府,Carales 需要一个够大的公共 spectacle 建筑来展示帝国威仪和收买民心。
规模感是理解这座剧场的关键。今天你站在 arena 里环顾四周,虽然高层座位和立面已经不存,但岩凿部分的阶梯宽度和间距告诉你,当时观众不是挤在平地上站着看的。他们有确定的座位层级,每个层级的通道和出入口也经过设计。从几条残留的 corridor(通道)走向可以拼出当时的流线布局:观众从不同入口进入,沿着走廊分流到各自的座位区,不会跟对面的人流交叉。
剧场的水利系统也值得一提。阶梯座位呈漏斗形向 arena 倾斜,雨水沿着凿在岩壁中的 "euripus"(96 米长的排水通道)汇集到底部水池。这套收集系统既解决了雨天积水问题,又为表演用水和城市供水提供了补充:同一个建筑里看表演和收雨水两件事不冲突。
剧场南侧原有一道20米高的立面,用白石灰岩块贴面,面向山下的港口和城市。这道立面既是工程结构也是城市广告。从海上来的船只,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道发光的白墙。剧场废弃后,这道立面被拆得最彻底,因为它在最显眼的位置、石料最好取、最容易被拉走改作他用。它的消失跟它的存在是同一个原因:bianco di Cagliari 太有用了。
在剧场内部走动时,可以留意地面的打磨痕迹和岩壁上的凿槽。这些不是装饰,是施工留下的工艺证据。罗马人先在岩面上画出座位弧线,然后用凿子和楔子沿弧线开槽,最后把整块岩石敲下来形成阶梯。现场能看到的凿痕密度告诉你这花了多少人工。
5世纪之后剧场逐渐废弃。汪达尔人、拜占庭人相继统治撒丁岛,但这些时期的物质痕迹在山坡上几乎没有留存。剧场被当作石料场,白石灰岩块被撬走改用于其他建筑,直到19世纪才被重新发现。不过这种"被拆"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bianco di Cagliari 是高质量的建筑材料,才会被反复拆走利用。垃圾材料不会有人费力气去撬。
从剧场往 Stampace 区走的上山台阶(Salita Santa Chiara 一带),你还能看到另一个层次的证据。墙角、路基和台阶边缘,随处露出白色的石灰岩层。这不是砌筑的,是 Bianco di Cagliari 的地质出露。这座城市建在它自己的建材上,采石场就在山坡各处。比萨人和罗马人不需要从远处运石头,他们脚下就有。

比萨层:同一种石材,不同的权力语言
13世纪,比萨共和国控制了撒丁岛南部。他们选在圆形剧场正上方的山坡顶部修建一座城堡式居住区,Castello。这座城市在撒丁语中至今叫Casteddu,就是"堡垒"的意思。语言这层也锁定了军事嵌入的历史:当地人不叫它"老城区"或"山上那片",直接叫它"堡垒"。
比萨人在1258到1326年间修建Castello的城墙和塔楼,使用的石材跟两百年前罗马人造剧场时完全一样,都是本地白石灰岩。同一座山供应了同一类建材,被两个相隔千年的权力者拿去做完全不同的事情。这不是巧合:bianco di Cagliari 是撒丁岛上最容易获得、最经久耐用的天然建材,每个文明到达这里后都会在同一个山坡上发现同一个采石场。罗马人用它来砌万人坐下的竞技场,目光向内,朝向 arena;比萨人用它来筑城墙和塔楼,目光从塔楼顶端扫过海面和远方。从剧场到城堡的步行途中,你看到的石头属于同一种材质,区别只在颜色深浅和风化程度。剧场的老石呈暖灰色,Castello 城墙偏白。
Castello 的城墙依托山脊线自然走势修建。它不是平坦围成一圈的正方形,而是沿山脊的起伏爬升、下降、再爬升。走在上坡路段,城墙在你左手侧从视线高度逐渐升到头顶以上,顺着山势延伸到前方,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山体、哪里是人工砌筑的墙面。在 Piazza Indipendenza 附近,城墙有一段保存最完整,白石灰岩块整齐码放,石块之间的契合不需要水泥,靠自身重量和精密切割固定。这是比萨石匠工艺的标志。
Torre dell'Elefante(大象塔,1307年建)是这段历史最好的现场证据。它31米高,三面用白石灰岩块砌筑,第四面敞开(典型的比萨哥特风格),内部原设四层木廊。门洞上方有一块小型浮雕,刻着一头大象。这是比萨人的徽记标记,也是塔楼名称的来源。同一位建筑师Giovanni Capula两年前还设计了几乎一样的Torre di San Pancrazio(圣潘克拉齐奥塔,30米),两塔夹着Castello区的主入口,构成严密的军事防御系统。
这两座塔楼不光高,而且厚。Torre dell'Elefante 的墙基厚度超过两米,入口处原设三道厚门和两道铁闸。Wikipedia记载,塔楼在历史上遭受过多次攻击:1708年被英国炮击,1717年被西班牙加农炮击中,1793年法国人又打了一次,每次战后都被修补。这些修补痕迹在塔身白石灰岩的不同色块上还能隐约看到。一座塔楼用了六百年还在被攻击和被修补,说明Castello这个位置在多变地缘中的军事价值。

西班牙层与当代再利用
14到18世纪,阿拉贡和西班牙人占领撒丁岛,在Castello区内修建了总督宫(Palazzo Regio),把比萨人的军事城堡改成行政和居住中心。Palazzo Regio 位于 Castello 的制高点,建筑风格与比萨的军事塔楼截然不同:它有整齐的窗户、对称的立面和西班牙式的庭院,是一座"坐在城堡里的宫殿"。Castello 的结构延续下来,但功能从防御变成了统治。18世纪萨伏伊时期之后,城墙逐渐失去军事价值,19世纪末的都市改造拆除了部分段落,石块被用于城市其他建设。
今天在Castello区的街道上走,还能看到不同时期的叠加痕迹。比萨的白石灰岩塔楼下,伸出一条西班牙时期的拱廊街。拱廊下是现代的咖啡馆和纪念品店。Palazzo Regio(总督宫)的正立面是西班牙式的对称窗列,拐过街角却连着一段更早的比萨城墙。旁边的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在13世纪按比萨-罗马式风格建造,17世纪被改成巴洛克内部,20世纪又在外立面恢复了新罗马式。一座建筑的入口可能是罗马时期石料的重用,门廊是中世纪的,楼上是巴洛克式的阳台。没有人在意这些差异。它们自然地生活在一起,只有专门去看的人才会注意到。
19世纪末,圆形剧场被市府收购。Giovanni Spano神父在1866至1868年间首次挖掘,清除了几个世纪以来堆积的泥土和碎石。随后Doro Levi在1937至1938年做了系统的考古发掘,把剧场的完整规模确定下来。今天剧场是一个开放的考古公园,Castello是Cagliari最热闹的旅游区和居民区。两个曾属于不同权力者的空间,现在都归日常行走的普通人。
站在Castello西南角城墙往下看,圆形剧场就在视线下方。这个视线本身也是一个读法:罗马人建剧场时,观众是坐着往下看的。比萨人建城堡时,守卫是站着往下看的。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同一山坡上的观看主体从公众变成了军事力量,现在又变回了公众。只不过今天的游客站着看的不是表演或敌人,而是两层权力先后留下的石头。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看石头:圆形剧场和Castello城墙的白石灰岩颜色一样吗? 站在剧场入口前抬头看Castello的白色城墙,再低头看剧场残存的白石灰岩砌体。同一种bianco di Cagliari,开采于同一座山,区别在风化程度。剧场的老石被风雨侵蚀近两千年,颜色更深更暖,偏灰偏黄。Castello城墙的石材只有七八百年风化史,颜色更白,阳光下有明显反光。你不需要任何考古知识就能靠肉眼看清楚。
第二,看坐和站:两种建筑姿态有什么不同? 剧场是让人坐下的。阶梯座位从岩体里凿出来,万人同看一场表演。城堡是让人站着的。守卫在塔楼上站岗,目光向外监视海面和陆地。同一面山坡上,罗马人建了坐的建筑,比萨人建了站的建筑。两种姿态对应两种权力表达:一个靠娱乐收买,一个靠武力威慑。
第三,看半挖半砌:罗马人是怎么利用这座山的? 沿着圆形剧场外围走一圈,找到岩凿座位和砌筑部分的分界线。思考为什么这一侧完全不需要人工砌墙。因为山体本身提供了结构。这个动作你做一次,就等于读懂了罗马工程方法的底层逻辑:他们不跟地形对抗,而是利用地形减少成本。
第四,Torre dell'Elefante大门上的小象说明了什么? 在Castello区找到大象塔,站到基座下仰头看门洞上方的那头小象。它大概只有几十厘米宽,在庞大的白石灰岩塔身上很容易被忽略。但它是这座城市被比萨人统治过的最小物证,也是撒丁语Casteddu这个名字之外,最容易被错过的一件现场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