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Piazza Vittorio Veneto 旁的 Belvedere Luigi Guerricchio 观景台往下看,Sassi 的面貌是一个巨大的蜂窝状斜坡,从 Gravina 峡谷的边缘一层层爬升到山顶。所有房屋都直接从凝灰岩山体中挖出,只在洞口砌了正面墙壁和窗户。一个洞穴的屋顶,就是上方另一个洞穴门前的路面。整座城市像是被同一块岩石掏空了内部,只留下一张布满洞口的面孔。傍晚时分,最深的洞穴完全沉入阴影,只有朝西的岩壁被最后一缕阳光染成暖金色。站在观景台上的几秒钟内,很难分清视线里有多少是天然岩壁、多少是人工砌筑。
常规的城市建造向自然界添加材料:烧砖、采石、砌墙、架梁。马泰拉相反,人走进岩壁,凿掉不需要的部分,留下需要的生活空间。建筑学称这种方式为减法建筑(architettura scavata)。几千年来马泰拉人直接在岩石里挖家,不在平地上建造房屋。站在观景台上看,整面山坡上找不到一条建筑师设计的立面。它是一整面山体,被几十代人用手工工具掏出了内腔。走进 Sassi 内部之后,这种感觉会更强烈:街道有时消失在地面以下,变成一条岩石走廊;有时路面变成头顶,你踩在下方洞穴的屋顶上行走 UNESCO。
减法建筑的物理条件
把目光从 Sassi 移向 Gravina 峡谷,能看懂这种建筑方式的地理源头。陡峭的峡谷把一片石灰岩高原从中间切开。马泰拉的地基不是普通岩石,而是一种叫做 calcarenite 的浅海沉积石灰岩,当地称之为 tufo(不是火山凝灰岩,而是碳酸盐岩)。这种岩石质地柔软到用普通的铁镐就能挖掘,暴露在空气中又会逐渐硬化,变得更加牢固。峡谷两侧的 Murgia 高原是一片广阔的石灰岩台地,表面覆盖着薄薄的土层,不适合集约农耕但提供了充裕的岩石资源。旧石器时代的居民最先发现了这个规律:他们利用峡谷壁上的天然岩洞作为居所,随后发现直接在岩壁上人工挖洞比搭建棚屋更省力、更耐久 Popular Archaeology。
Gravina 峡谷本身是几百万年前由 Gravina 河在第四纪期间切割出来的。河水下切石灰岩,形成深约 50 到 100 米的峭壁,天然洞穴沿着岩壁的裂缝发育。旧石器时代的人类在峡谷壁上找到了第一批庇护所。那些岩洞今天仍然存在,可以从峡谷底部的徒步路线到达。经过几千年的持续挖掘,Sassi 从峡谷边缘的一小群洞穴变成了覆盖整片山坡的住宅区。考古学家在马泰拉找到了至少 7,000 年的人类居住证据,使其成为世界上最古老的人类连续定居地之一。
两个 Sassi,两种城市面孔
Sassi 分两个城区,站在 Belvedere 可以清楚分辨区别。西北侧是 Sasso Barisano,沿山脊的街道较宽,洞穴开口经过更多砖石改造,有的加了拱形门廊和石雕窗框。历史上这里住的是商人和工匠,相对富裕。东南侧是 Sasso Caveoso,洞穴更接近原始形态,入口低矮偏窄,内部空间又窄又深。历史上这是贫民区,居住密度极高。两个城区被 Civita 高地隔开。Civita 顶上立着马泰拉的 13 世纪罗马式大教堂 Duomo di Matera(Cattedrale della Madonna della Bruna)。从观景台看过去,Civita 像一条石脊把两片 Sassi 从中间分开,各自朝峡谷方向倾斜。两个城区的街道系统也不相同:Barisano 的路网相对规整,有几条平行于山脊的主街;Caveoso 的路更窄更陡,大量使用台阶和斜坡,像是随地形自然生成而非规划出来的。

水之城:屋顶、街道和地下蓄水池
沿 Sasso Caveoso 的石板路往下走,会找到 Palombaro Lungo 的地下入口。这个蓄水池于 1879 年由市政工程师 Rosi 设计并主持开凿,由一系列钟形拱室组成,长约 50 米,深约 15 到 18 米,容量超过 500 万升。走下去站在池底,能感受到空间的空旷和潮湿。每根柱子的截面都是凝灰岩的原色,池壁上的凿痕被时间磨得圆润。为了防水,池壁全部涂了 cocciopesto(一种古罗马工艺的防水抹面,用碎砖屑和石灰混合而成) Palombaro Lungo guide。
Palombaro Lungo 不是一件孤立的工程,它是整个 Sassi 雨水收集系统的中枢。每一户住宅下方都有一个私人蓄水池(cisterna),屋顶就是集雨面,雨水通过陶管和导水槽引到下层池中储存。公共街道的下方则是大型分支蓄水池,通过重力把水分配到不同城区。马泰拉一年降雨集中在秋冬两季,夏季漫长干旱。整个系统每年需要捕获和储存足够的雨水来支撑约 15,000 人和牲畜度过旱季。所有住宅的朝向、街道的坡度、公共蓄水池的位置,都围绕水的收集和分配来设计。在 1920 年代阿普利亚输水管道(Acquedotto Pugliese)接入之前,Palombaro Lungo 一直是全城最重要的水源。
1991 年,Piazza Vittorio Veneto 的重建工程中,工人们意外挖到了这座被遗忘的蓄水池。发现时池中仍然充满水,勘测人员使用橡皮艇探索内部,然后发现自己驶入了一座"水的大教堂"。今天 Palombaro Lungo 是开放的参观景点,沿着池底的通道走一圈,能直观理解水系统如何左右了 Sassi 的城市形态。从蓄水池回到地面上,在任意一条小巷里都能找到集水的痕迹:屋顶边缘残留的陶管槽、庭院里的井口、路面坡度指向的低点,那里往往就是下一个蓄水池的入口位置 BBC Travel。

走进去:一间岩石住宅
从 Palombaro Lungo 走回地面,沿石板路上行几分钟,就到了 Vico Solitario 巷里的 Casa Grotta 博物馆。这是一间保存完好的 18 到 19 世纪洞穴住宅,游客可以走进去看真实的居住空间。进门后站在主室里,头顶是原生的凝灰岩穹顶,铁镐挖掘的痕迹清晰可见,弧形的岩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一道平行的铁器划痕。主室兼做厨房、餐厅和卧室,家具极其有限:一张木床、一个火炉、几个陶罐。侧室是牲口圈,人和牲畜共享同一个洞穴的不同隔间,中间只有一道矮墙隔开。最里面的房间通往 cisterna 的入口。
走在这样的空间里,能感受到人类对岩石的处理从粗粝到精细的层次:挖掘区尽可能简单,起居区略加打磨,出水口和排气口的位置经过了精心计算。整套住宅纵深约 10 到 15 米,从门口的自然光到最内层的漆黑,空间从开放向封闭逐级过渡 Casa Grotta。更值得注意的是室内温度的稳定性。凝灰岩的隔热性能使洞穴住宅冬暖夏凉:夏季最热时室内温度比外面低 8 到 10 摄氏度,冬季又能保温。这不是巧合而是经验积累的结果。几千年的居住迫使马泰拉人掌握了岩石内部空间的微气候管理。

岩洞教堂:刻在石壁上的信仰
从 Casa Grotta 沿台阶往上,Civita 高地的边缘有一块巨大的岩石突出在山脊上。教堂 Santa Maria di Idris 紧贴着这块岩石,半边被岩石包裹,岩石本身就充当了教堂的一堵墙和一部分屋顶。"Idris"这个名字来自希腊语 Odigitria(引路者),指君士坦丁堡的圣母像。这种拜占庭圣母崇拜由修道士带入意大利南部,Santa Maria di Idris 就是这一文化传播的见证 Italia.it。
走到教堂内部,能看到凝灰岩的天然表面和 13 世纪的拜占庭风格壁画连在一起。岩石的纹理和圣像的面孔在同一面墙上并置,没有明显的分界。教堂后部连接着更古老的 San Giovanni in Monterrone 地穴,内部保留了 12 世纪的 Christ Pantocrator(全能者基督)壁画、13 世纪的大天使 Michael 和圣 Nicholas 像。这些壁画的创作时间横跨 12 到 17 世纪,每一层覆盖都代表了一段不同的宗教时期。
这种建造方式是马泰拉宗教建筑的通用逻辑:拜占庭和本笃会的修士利用天然洞穴,稍加开凿和砌筑,就把自然岩洞改造成礼拜空间。Santa Maria di Idris 不是唯一值得看的岩洞教堂。沿峡谷东岸的 Murgia 公园方向走,还有 Madonna delle Tre Porte、Santa Lucia alle Malve 等十余座可进入的岩洞教堂,每一座的壁画保存状态和主题都不相同。Murgia 公园深处还有被称为"岩洞艺术的西斯廷教堂"的原罪地穴(Crypt of the Original Sin),1963 年才被偶然发现,墙面上的 9 世纪壁画描绘了创世纪和天使长们的形象。整个 Sassi 和 Murgia 峡谷两侧散布着超过 150 座岩洞教堂(chiese rupestri),是意大利密度最高的洞穴教堂群。

从"意大利之耻"到欧洲文化之都
今天走在 Sassi 的石板路上,沿街开着咖啡馆、精品酒店和手工艺品店。这座 2019 年被评为欧洲文化之都的城市每年接待超过 60 万游客。但这幅画面在 70 年前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1945 年,曾被法西斯政权流放到巴西利卡塔的作家兼医生 Carlo Levi 出版了《基督停留在埃博利》(Cristo si è fermato ad Eboli)。书名有一个残酷的含义:以基督为象征的文明到了埃博利就停住了,没有继续向南进入巴西利卡塔。Levi 描写的状况包括人畜混居、没有自来水、疟疾流行、婴儿死亡率接近 50%。他称 Sassi 的居住条件为"vergogna nazionale"(民族之耻)Britannica。
1952 年,意大利总理 Alcide De Gasperi 亲自到马泰拉视察。他看到约 15,000 人挤在洞穴中居住,随即启动了一项强制疏散计划。从 1954 年到 1960 年代末,Sassi 的居民被分批迁出,安置在峡谷上方新建的现代住宅区。然而搬迁本身造成了新的社会问题:Sassi 内部以血缘和邻里为纽带的社区被拆散,居民被安置在陌生的环境中务农,但配给的土地不足且不易耕作。到 1960 年代,大批原居民离开马泰拉去北方城市寻找工作机会。随后的几十年里,Sassi 几乎成为一座空城,洞穴住宅在无人维护中迅速破败,屋顶坍塌,岩壁风化。
就在 Sassi 最寥落的年代,一批意大利知识分子开始为它发声。建筑师、城市规划师和艺术史家指出 Sassi 不是贫民窟而是一种不可复制的文化景观,它的价值不在于卫生条件而在于人类在岩石中创造文明的方式。这种声音从学术圈蔓延到公共舆论,最终推动了 1986 年国会第 771 号法律,专项拨款修复 Sassi。1993 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认定标准 iii、iv、v 分别指向 Sassi 的文明见证价值、建筑类型价值和人与环境互动的典范意义。2019 年,马泰拉获选欧洲文化之都,通过大规模文化活动和基础设施更新完成了从"意大利的耻辱"到欧洲文化地标的转身 UNESCO。

如果去现场,带这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减法建筑的痕迹在哪里? 在 Casa Grotta 里抬头看天花板。铁镐划过凝灰岩留下的平行痕迹清晰可见。越规则的切面,说明工具越好、工匠技术越高。再看墙壁和地面的交界处,通常做成了弧形过渡:工具在曲面上的效率比在直角处高,所以 Sassi 的房间很少有规整的墙角。
第二,两个 Sassi 的视觉差异怎么分辨? 从 Belvedere 同时看 Sasso Barisano(左)和 Sasso Caveoso(右),比较洞穴开口大小、砖石使用量和街道宽度。Barisano 的开口外部往往加了拱形门框或石质装饰,Caveoso 的开口基本保持原始边缘。这些差异直接对应两个城区历史上的经济分层。
第三,水和城市的关系靠什么连接? 走进 Palombaro Lungo 蓄水池,感受它的纵深和柱网密度。然后回到地面上,在任意一条小巷里找集水痕迹:屋顶边缘是否有陶管槽,庭院里是否有井口,路面坡度是否指向某个低点,那里通常就是下一个蓄水池的入口。
第四,Santa Maria di Idris 里岩石和建筑从哪里分界? 走进教堂后找凝灰岩壁与人工砌筑墙体的交界线。判断壁画是直接画在原始岩石表面还是抹灰层上。两种做法在 Sassi 的岩洞教堂里都存在,区别能告诉你修士在多大程度上保留了天然洞穴的形状,又在多大程度上改造了它。
第五,Sassi 今天的变化边界在哪里? 离开主游客路线,往 Sasso Caveoso 更深处的居民区走一段。哪些洞穴做了酒店或商店,哪些保持原始或废弃状态,两者之间的界线在哪里。这条边界告诉你 Sassi 再生过程推进到了什么程度,以及哪些部分仍然需要下一轮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