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to Marghera 在威尼斯主岛对岸,大陆侧的潟湖边缘。不是每个游客都会注意到它,但它出现在几乎所有进出威尼斯的交通路线上:从 vaporetto 上往北看,或坐火车跨过 Ponte della Libertà 时望向窗外,地平线上会出现一组不协调的轮廓。冷却塔的双曲线柱体,储油罐的白色圆顶,烟囱和起重机的剪影。这片工业天际线属于威尼斯,只是大多数人从没去过。

这片工业港占地约 1447 公顷,和威尼斯主岛上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区共享同一片潟湖水体。从 1917 年算起,这里积累了欧洲最大的沿海化工综合体之一,峰值时雇用了 35000 名工人 ISPRA 案例研究。你在船上看到的那些工业建筑堆在地平线上,不是一个随手划过的背景。它是理解威尼斯现代史的关键坐标。

威尼斯在过去一百年里分裂成了两个城市。一个是水上旅游之城,圣马可广场、运河、贡多拉和每年三千万游客。另一个是大陆侧的化工港口之城,烟囱、储油罐、炼油塔,藏在几乎所有旅行指南之外。两座城市隔着四公里潟湖相望,水体相连,地下水同源。MOSE 防洪闸的完整使命包括两层:防住亚得里亚海的高潮,以及在污染排放达到历史最高点的 1973 年启动的潟湖环境修复 MPRA 论文。这两件事写在同一条法律里,不是因为它们碰巧发生在同一个地方。它们面对的是一对相互缠绕的问题:同一个潟湖正在同时承受工业污染和气候变化带来的双重压力。

Porto Marghera 工业港航拍
Porto Marghera 工业港航拍,从高空可以看到 1447 公顷的工业区与潟湖的边界。图源:Wikimedia Commons

1917:一座生产城市的诞生

回到二十世纪初。威尼斯老港(Bacino San Marco / Stazione Marittima)已经无法容纳现代化大型船舶。更深的水道、更大的码头、更宽的操作空间,这些要求在主岛上都满足不了。同时,把污染工业放在游客眼皮底下,谁都不愿意。威尼斯需要一个新工业港,一个建在主城之外但属于威尼斯的工业港。

1917 年 7 月,总理 Paolo Boselli、威尼斯市长 Filippo Grimani、实业家兼政治家 Giuseppe Volpi 和工业银行团在罗马签约,选定潟湖大陆侧的 Bottenighi 滩涂地作为工业港和化工区用地 Eni Rewind 项目页。Volpi 是这笔交易的关键推手。他是意大利电力工业巨头,后来参与了 Marghera 水电站和 Porto Tolle 火电项目。他主张威尼斯不能只靠游客养活,需要回归"生产城市"(città produttiva)的传统。

今天你在 vaporetto 上看到的那条工业天际线,就源于这一纸协议。协议签完不到三年,疏浚船开始进场挖深航道,填平滩涂。1920 年工程建设全面启动。

从滩涂到欧洲最大化工港

1923 到 1924 年,Montecatini(意大利最大的化学公司)的第一批化肥和化工厂投产。到 1928 年,已有 51 家工厂落户 Marghera,涵盖冶金、化工、机械、造船和石油 MPRA 论文。扩张速度反映了 Volpi 那一代工业家"拿回生产能力"的紧迫感。

选址 Bottenighi 滩涂地本身就是一个工程决策。这片区域原是潟湖边缘的浅滩和渔场,需要大规模疏浚和填方才能承载工业设施。疏浚船挖出的淤泥被用来垫高地面,同时挖出通向潟湖主航道的深水运河。1920 年工程启动后,数千名工人用数年时间把一片潮间带变成了可建设用地。

工人的增长轨迹更直接。1930 年约 6000 人,1950 年 16000 人,1970 年代中期达到 35000 人峰值 ISPRA。Marghera 从一片滩涂变成了欧洲沿海化工重镇,工厂沿运河排列,原料和产品直接用船进出。码头总长 12 公里,可停泊万吨级货船 Images of Venice。Montecatini 选择 Marghera 的理由之一就是运河直接连接潟湖航道,原料从海上运来,产品从码头直接装船出口。

Porto Marghera 炼油厂近景
2022 年的 ENI 炼油厂,储油罐和管道反映了化工产业的规模。图源:Wikimedia Commons

1933 年,Ponte della Libertà 公路桥通车,长 3.85 公里,宽 22 米 Wikipedia。这座桥连接威尼斯主岛和大陆,今天是大多数人从主岛离开或进入的唯一陆路通道。这里有个时间差值得注意:工业区在 1917 年就决定了,1920 年就开工了,而通往主岛的公路桥到 1933 年才通车。Marghera 的工业扩张比它的陆地交通连接早了十几年。最初十五年,工人和材料全靠船运进出潟湖。

对劳动力市场来说,这座桥的意义是把工业区从水运孤岛变成了陆路可达的就业中心。1930 年 Marghera 有约 6000 名工人,1950 年增长到 16000 人。桥通车后的十七年里就业规模几乎翻了三倍 ISPRA。公路连接使工人可以从威尼斯主岛、Mestre 和更远的内陆城镇通勤上班,不再被潟湖隔开。

1973:污染临界点与威尼斯特别法

随着 Marghera 的增长,代价逐渐清晰。化工生产排放的汞、PCB、重金属进入水体,随潮汐在主岛和大陆之间来回流动。同一片水,一面泡着威尼斯宫邸的木桩地基,一面吸收着化工厂的废水。

氯碱工厂是汞排放的主要源头。汞通过废水进入潟湖后沉积在底泥中,被微生物转化为毒性更强的甲基汞,进入食物链 ISPRA 案例研究。PCB 来自化工生产过程中使用的电容器和变压器,不易降解,在潟湖沉积物中持续累积。到 1970 年代初,Marghera 附近的底泥污染已经达到需要紧急干预的程度。

1966 年 11 月的大洪水是威尼斯现代史上最严重的自然灾害之一。亚得里亚海风暴和满潮同时发生,潟湖水位暴涨,掩没了主岛的大片区域。艺术珍品被淹,建筑底层受损,整座城市陷入瘫痪 MPRA 论文。这场灾难让意大利社会意识到潟湖生态系统的脆弱:它同时承受着自然高潮和人为污染的双重压力。

1973 年,意大利国会通过"威尼斯特别法"(Legge Speciale per Venezia)。这条法律同时启动了两件事:防洪工程(后来发展为 MOSE 闸门系统)和潟湖环境修复 MPRA 论文。Marghera 的工业污染和亚得里亚海的高潮是同一个潟湖承受的两层压力,法律框架意识到它们无法分开处理。该法还设立了威尼斯潟湖专员(Commissario per la Laguna di Venezia),统一协调防洪、污染治理和城市规划,在意大利这是首次为一个地方生态单元设立跨领域的治理机构。

衰退、修复与转型

1990 年代,意大利石化产业整体衰退。Marghera 的工厂逐一关闭,工人从 35000 降到约 8000(核心化工,整个港区约 20000)。1998 年,Porto Marghera 被列为 SIN(国家优先治理污染区),中央政府直接接管修复监督 ISPRA

负责修复的是 Eni Rewind,截至 2024 年投入了 5.09 亿欧元。约 49% 的场地覆盖了治理项目 Eni Rewind。修复分几个阶段推进:先隔离污染源:清理储罐、拆除废弃设备、封堵泄漏点。然后处理地下水:在污染区域周围打入抽水井,将受污染地下水抽出地面,经过活性炭过滤和化学处理后达标排放或回注。地下水系统每年处理约 8000 立方米受污染水体。前 AUSIDET 垃圾填埋场在 2016 年封闭,上层改建成 3.55 兆瓦的光伏电站,曾经的污染源头上面盖了一层光伏板发电。

夕阳下的 Porto Marghera 天际线
从潟湖方向看 Porto Marghera 工业区天际线,夕阳下的冷却塔和烟囱轮廓。图源:Wikimedia Commons

Vega 科技园代表了另一条转型路径。这个 26 公顷的园区建在前 Enichem 化学厂旧址上,容纳了约 60 家科技和创新企业 ErasMAG。化工厂的建筑被改造成实验室和办公室,管道走线槽被 IT 线缆取代。远处,潟湖的同一片水面仍然延伸到圣马可广场。

在工业区与 Mestre 之间还能找到另一层历史痕迹。Forte Marghera 是一座 19 世纪中期的星形堡垒,由奥地利帝国在 1845 到 1850 年间建造,属于威尼斯潟湖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La Biennale。这座堡垒在 20 世纪从未经历实战,Marghera 工业区在它的外墙外生长,烟囱取代了炮台。今天 Forte Marghera 是威尼斯双年展的展场之一,城堡内部举办当代艺术展览,与一公里外的工业废墟形成空间上的对照。

港口最西端的 Eni 生物精炼厂代表了第三类转型。这个前传统炼油厂被改造为用植物油脂和废弃食用油生产生物燃料的设施,已投入约 7.9 亿欧元 Eni。新型工厂与旧化工厂在同一片码头区共用航道和泊位,同一个港口基础设施同时服务两条产业链:一条以化石原料为起点,一条以可再生资源为起点。

同一片潟湖,两座威尼斯

今天站在 Ponte della Libertà 上,或者坐在从威尼斯到 Mestre 的火车上,你的注意力会自然被西侧的工业天际线吸引。Venice Heritage Tower(原 Vetrocoke 冷却塔,高 54 米)是这片轮廓中最突出的单体 官方项目页。它建于 1938 年,曾是玻璃和焦炭工厂的热力设备。2010 年代改造为工业遗产博物馆和观景台,现在是工业区内唯一的公众入口点。

桥的东侧是潟湖和威尼斯主岛。这两个方向之间隔着的不是空间上的遥远,而是时间上的分层。一座城市在一百年里走出了两种形态。

从 Ponte della Libertà 看 Porto Marghera
从 Ponte della Libertà 望向大陆侧,Porto Marghera 的工业天际线与潟湖同框。该桥 1933 年通车,长 3.85 公里,是威尼斯与大陆唯一的陆路连接。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从 vaporetto 的水面视角看,对比更直接。船的左舷是圣马可钟楼和总督宫的轮廓,右舷对岸是炼油罐和烟囱。同一艘船,同一片水,两个威尼斯。

如果去现场,带这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天际线:从 Ponte della Libertà 或火车上看到的工业剪影,最显眼的是哪座建筑? 冷却塔的曲线轮廓最好认。它是 1938 年建的 Vetrocoke 冷却塔,现在叫 Venice Heritage Tower,是唯一可以进入的工业遗产点位。这座塔标记了 Porto Marghera 的位置,距离主岛最近的大陆侧。

第二,桥和时间:Ponte della Libertà 是哪一年通车的? 1933 年。但工业区 1920 年就开工了。这里有个时间差:Marghera 的工人在桥建成前靠船通勤了十几年。一座桥的建造时间能告诉你工业扩张有多迫切。

第三,水面:从 vaporetto 上看,左右舷分别是什么? 一侧是圣马可广场的中世纪穹顶和钟楼,另一侧是化学工厂的塔罐和烟囱。两个威尼斯共享同一片潟湖,这是 Porto Marghera 最直观的展示。

第四,冷却塔:Venice Heritage Tower 现在是做什么用的? 博物馆、观景台和活动空间。预约可进入,塔顶俯瞰整个工业港和潟湖。站在上面能同时看到两个威尼斯。

第五,修复:Marghera 的水体和土地今天还受污染吗? 仍在修复中。约 49% 的场地已覆盖治理项目,Eni Rewind 投入了 5.09 亿欧元。潟湖表面平静,地下的修复工作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