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莱门特巴西利卡（Basilica di San Clemente）在罗马市中心，离斗兽场步行不到十分钟。游客走进去，看到的是一座典型的12世纪天主教教堂：金色马赛克拱顶，Cosmati风格的几何拼花地坪，文艺复兴壁画的礼拜堂。但如果走到右后角，沿一道楼梯往下走，你会发现自己进入了另一座教堂：一座4世纪的教堂，空间比上层更宽，墙上还残留着9到11世纪的壁画。再往下一层，是公元1世纪的罗马住宅，其中一间在2世纪被改造成了密特拉神庙，正中央摆着Mithras屠牛浮雕。
这还不是最底层。地下深处还能听到水流声。那是Cloaca Maxima，古罗马大下水道的支流，两千年来一直在脚下流淌。
圣克莱门特不是一座教堂。它是四层罗马叠压在同一块地基上的物理剖面。每一层对应一个时代：12世纪的中世纪、4世纪的早期基督教、1世纪的罗马帝国，以及更早的城市基础设施。最值得看的，不是任何一层单独的装饰，而是它们叠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为什么要往下走
如果把罗马的城市历史画一张剖面图，圣克莱门特就是一把量尺。1857年，爱尔兰多明我会修士Joseph Mullooly注意到教堂内一根柱子周围的地面出现了下沉迹象。他怀疑柱子下方的土层在塌陷，这种塌陷通常意味着下方有空腔。他打孔探测，发现了两千年积累的考古层。
Mullooly挖下去，在柱子下方6米深处遇到了4世纪教堂的墙壁和拱顶。他继续往下，从教堂内部挖出了一整座更早的教堂。再往下8米，他在原先教堂中殿尽头的下方发现了罗马住宅区。到1869年，他挖到了密特拉神庙。那是一个2世纪的房间，罗马士兵和官僚在地下祭祀密特拉神，祭坛上阴刻着Mithras杀死神牛的浮雕。
整个挖掘持续了十几年。Mullooly把发现的每层都仔细记录，并在原址上方加固结构，让来访者可以从12世纪教堂的地面直接走下两层，进入4世纪教堂的空间，再进入罗马住宅。
这不是巧合。罗马的城市骨骼有一个根本规律：每30到40年，城区的自然地坪会因为建筑倒塌、垃圾堆积和新建填充而上升1到2米。新建筑直接建在旧建筑的废墟之上，旧层的地面变成了新层的地基。两千年的累积，让罗马的古城地层埋在现代街道下方12到18米深处。大多数地方这种堆积看不见。在圣克莱门特，它被一个人为的竖井切开了。
地上层：12世纪的中世纪罗马
从Via Labicana的正门进入，你站在12世纪的教堂里。严格说它不是12世纪的原样，而是Paschal II教皇在1108到1123年间重建的版本，建在旧4世纪教堂的废墟上方。
抬头看后殿，是一幅金光灿烂的马赛克："十字架的胜利"。金色底的半穹顶中央，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十二只白鸽分列两侧，每只代表一位使徒。十字架基部生出一棵卷草纹树，向两侧蔓延，树下有小鹿饮水、孔雀在林间行走。这些意象都有早期基督教象征含义：鹿饮活水指向洗礼和灵魂渴求，孔雀指向不腐和复活。卷草纹在古典罗马装饰中就有，基督教借用后改造了它的语义，从"丰收与繁荣"变成"地上的教会向上生长"。
地坪是12世纪Cosmati工匠铺的马赛克几何拼花。这是一种典型的罗马中世纪工艺：以紫、绿、白三色大理石碎片拼出同心圆、回纹和交错几何图案。Cosmati这个家族工坊在12到13世纪活跃于罗马，专做精细的彩色大理石铺设。如果你在北京看过太庙的金丝楠木，在这里看Cosmati地坪会找到同样的逻辑：材料本身贵重，但工匠用更克制的方式让材料自己说话。
教堂右侧是St Catherine of Alexandria礼拜堂，15世纪Masolino da Panicale绘制了壁画。画面讲述Catherine拒绝罗马皇帝Maxentius的求婚、在辩论中劝服异教哲学家、最终被斩首殉道的全过程。Masolino的画法带有明显的透视尝试和空间纵深感，这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佛罗伦萨画派的手法。15世纪的罗马正在经历教皇回归和文艺复兴的早期冲击。这幅壁画出现在圣克莱门特，说明这座教堂在12世纪之后仍在使用和装饰，不是一座停止更新的遗迹。
地下一层：4世纪的早期基督教巴西利卡
从右后角的楼梯往下走约6米，你进入了一个空间格局完全不同的教堂。这一层比上层12世纪教堂更宽、更高，因为它是4世纪罗马基督教被合法化为帝国国教后建造的第一批巴西利卡之一。
公元313年，Constantine大帝颁布米兰敕令，基督教在罗马帝国获得合法地位。到380年，Theodosius一世把它确立为帝国国教。圣克莱门特的这一层教堂是在公元4世纪中叶建造的，利用了一座1世纪罗马住宅的上部空间，把住宅的庭院和几个房间改造成了基督教的崇拜场所。
这一层的墙上保留着9到11世纪的壁画残片。最著名的是11世纪的Sisinnius壁画，画的是罗马地方官Sisinnius逮捕教会执事Sisinnius（同名但不同人），画面上Sisinnius执事的仆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挡住无法靠近他。这幅壁画的技术冲击力不在艺术价值，而在它的题字。画面下方有一行"Fili de le pute, traite"（你们这些妓女的儿子，拉他）。这是已知最早的意大利俗语题字之一，用的是当时的罗马平民语言，而不是中世纪欧洲通用的拉丁文。
11世纪的壁画出现在4世纪的教堂墙上，说明这座教堂在建成后至少被继续使用了七个世纪。它不是迅速被废弃的，而是在流动的时代中持续被修补、装饰、重新解释，直到被12世纪的大火和重建工程埋在了地下。
地下二层：1世纪的罗马住宅与密特拉神庙
再往下走约2米，你进入了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是公元1世纪罗马帝国的城市住宅区。不是贵族宫殿，而是普通市民居住的insula（多层公寓楼）和domus（独户住宅）的混合街区。
这里的建筑使用了罗马混凝土（opus caementicium）和tufa火山岩块。墙体厚实，但空间分割密集：狭窄的走廊、小尺寸的房间、通向几个不同住宅的巷道路面。考古学家判断这里至少包含两栋建筑。一栋domus的庭院部分在2世纪被改造成了密特拉神庙。隔一条小巷还有一栋更大的公共建筑，可能是1世纪的铸币厂，用tufa大方块砌墙，体量明显大于普通住宅。
密特拉神庙是这一层最具冲击力的空间。它是一个长约15米、宽约6米的矩形地下房间，两侧是石砌长凳，尽头是一个祭坛。祭坛正面上方高浮雕刻画着Mithras，戴着弗里吉亚帽子，骑在神牛背上，一刀刺入牛颈。旁边刻着一条狗跳起来舔牛的伤口，一条蛇落在牛身下，一只蝎子夹住牛的生殖器。太阳神Sol站在祭坛左上角，月亮女神Luna在右上角。
密特拉教是公元1到4世纪在罗马帝国士兵和官僚中流行的密仪宗教，崇拜波斯神Mithras。信徒只限于男性，仪式在地下或半地下的洞穴式房间中举行，包括七级入会仪式、共享餐食和道德自律。密特拉神庙在公元2到3世纪兴盛，但在4世纪基督教获合法地位后迅速衰落。这座密特拉神庙废弃后，它的石头被上层教堂重新使用，但祭坛和长凳保留在原位，因为它们埋在基督教教堂地基下方，没被人动过。
实际上，在更早的罗马时期，这个位置就已经是宗教空间。考古学家在密特拉神庙的祭坛下方发现了更早的共和国时期建筑遗存，可能是一座更早神祇的小祭坛。Mullooly的挖掘虽然深达8米，但也没能挖到最底。
脚下水流声：Cloaca Maxima
在密特拉神庙的空间里，如果你在参观时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地下传来的水流声。那是Cloaca Maxima，公元前6世纪由Tarquinius Priscus国王下令修建的罗马大下水道的一条支流。这条下水道比罗马广场上的任何一座纪念建筑都古老，至今仍然在运行，把罗马城的地下水排入台伯河。
水流穿过圣克莱门特下方的岩石层，声音从密特拉神庙后墙附近传来。考古学家判断，这条支流的路线可能是留给未来挖掘者的一个提示：有一天如果继续往下挖，遇到的不是更早的建筑，而是一座仍在工作的城市基础设施。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层叠：为什么一座建筑里有三层罗马？ 站到12世纪教堂地面上往下看楼梯口，想象柱子周围的地面下沉，一个修士决定往下挖，然后花十几年时间把两千年的城市历史切出一个剖面。
第二，地下一层：12世纪和4世纪这两座教堂的空间为什么不一样？ 观察4世纪那一层的宽度和柱子间距与上层12世纪的异同。这能告诉你两座教堂在建造时使用的工程标准和社会资源有多大的差异。
第三，地下二层：密特拉神庙的祭坛上刻的是什么？ 找到Mithras屠牛浮雕，看清那只蝎子位置，那条狗和蛇各自在做什么。密特拉教和基督教几乎同时代传播，一个消失，一个成为帝国国教。这些图像是理解它们差异的视觉入口。
第四，地下的地下：Cloaca Maxima的水流声从哪里来？ 在密特拉神庙空间里安静下来，找到水声的来源。两千年前的排水系统仍在为今天的罗马工作。
第五，名字：这座教堂为什么叫圣克莱门特？ 圣克莱门特是第一世纪末的第四任教皇（约88到99年在位），据说是圣彼得祝圣的。这座教堂在4世纪建在他的名义下，12世纪重建后继续沿用这个名字。一座建筑用了将近两千年的同一奉献名，这在全世界都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