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Ottaviano 地铁站出来，沿 Via Ottaviano 走十分钟，视野突然打开。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广场，两侧各有一排四列深的白石柱廊向中央合拢，像两只手臂从大殿伸出来迎接来的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根来自埃及的方尖碑，碑两侧各有一座花岗岩喷泉。
你站在圣彼得广场（Piazza San Pietro）中间。这是一个 120 年大工程的前厅，也是文艺复兴欧洲最大建筑案的空间结论。
一个教皇的冒险决定
1506 年 4 月 18 日，教皇 Julius II 在旧圣彼得大殿旁放下了新大殿的第一块基石。这个决定在今天看起来顺理成章：圣彼得大殿是基督教世界最大的教堂。但在当时它意味着一场巨大的赌博。
旧圣彼得大殿是 Constantine 皇帝在公元 326 年建造的。Constantine 在 313 年通过米兰敕令使基督教合法化后，下令在圣彼得墓上方建一座纪念教堂。那是一座五廊的巴西利卡，长 120 米，中殿用 96 根大理石柱分隔。到 1500 年，这座服役了将近一千二百年的建筑地基严重沉降，墙壁开裂。
Julius II 可以修补，但他选择了拆掉重建。他要建一座比古罗马任何建筑都大的教堂。建筑师 Bramante 提出方案：把老教堂整个推平，原地建一座希腊十字平面（四条臂等长）的新建筑，中央穹顶的跨度要跟万神殿差不多。
新教改革在十一年后爆发，部分原因就是 Leo X（Julius II 的继任者）为了给这个工程筹钱，在德意志地区大规模出售赎罪券（教会发行的"免罪凭证"）。Martin Luther 在 1517 年张贴《九十五条论纲》，反对的正是这种行为。一座教堂的建造直接点燃了撕裂欧洲宗教版图的引信。这段历史在 Britannica 的圣彼得大殿条目 中有完整记录。
五代建筑师，一百二十年接力
圣彼得大殿的建造历经五代建筑师。每换一个人，上一任的方案就被修改一次。
Bramante 1514 年去世后，工程先后由 Raphael、Antonio da Sangallo、Peruzzi 接手，进度缓慢。1546 年，70 岁的 Michelangelo 被任命为总建筑师。他回到 Bramante 的中央穹顶思路，设计了一座直径 41.5 米、从地面到顶端 136 米高的穹顶。为了支撑如此巨大的石造穹顶，Michelangelo 在鼓座内设置了三条铁链环。他 1564 年去世时只建到了鼓座（穹顶底部的环形支撑结构），但整体方案已基本定型。1588-1590 年，Giacomo della Porta 和 Domenico Fontana 用 22 个月完成了穹顶封顶，建成后它成为当时世界上最高的穹顶。
1602 年，Carlo Maderno 接手，加了三个开间的中殿和新立面。1626 年 11 月 18 日，Urban VIII 为新大殿祝圣，距开工整整一百二十年。
工程没有就此结束。1623 年到 1634 年，Bernini 在大殿中央祭坛上方建造了巨大的青铜华盖（Baldacchino），高 28.7 米，用青铜铸造的四根螺旋柱支撑。它既是视觉焦点，也标记了祭坛正下方的圣彼得墓。
广场上最朴素的柱式
大殿完成后，广场仍然是一片荒地。1656 年，教皇 Alexander VII 委托 Bernini 设计广场。此时 Bernini 已经在大殿内部工作了三十年。
Bernini 的选择值得注意。他用了 Tuscan 柱式，古罗马五种柱式中最简单的。柱身没有凹槽，柱头没有装饰。按当时的建筑标准，这是最低"等级"的柱式，通常用于仓库和军营。Bernini 的理由很清晰：Maderno 的大殿立面本身已经非常华丽，如果柱廊用更复杂的 Ionic 或 Corinthian 柱式，两者会互相竞争，在视觉上打架。Tuscan 柱式的朴素反而让柱廊在尺度巨大的前提下不抢夺立面的地位。
但朴素不意味着小。柱廊共 284 根柱，四列深，围出的椭圆形广场长轴约 240 米。柱顶立着 140 尊圣徒雕像。夹在柱廊之间的广场面积约 25000 平方米，足以容纳数十万人参加教皇的公开祝福。
Bernini 还在广场地面设置了一个容易错过的小把戏。在方尖碑和北侧喷泉之间的地面上嵌着一块白色大理石圆盘，站在圆盘上朝最近的柱廊看，四列柱会因透视重叠而只剩一列，另外三排完全被第一排挡住。Bernini 在设计柱廊时精确计算了柱距和曲率，让这个重叠点恰好落在两条柱廊的几何焦点上，这是文艺复兴建筑中少见的精确光学运用。
柱顶的 140 尊圣徒雕像由 Bernini 和他的学生共同制作，每尊高约 3 米。另一个提示 Bernini 整合能力的细节是两座对称喷泉。北侧的喷泉由 Maderno 1613 年建造，南侧的由 Bernini 1675 年配对建造。Bernini 选择一对一的对称设计，不仅平衡了广场构图，也让方尖碑-喷泉构成的三点关系稳固了椭圆空间的视觉重心。
Bernini 自己给柱廊留下了一句传神的表述："柱廊是母亲伸出的双臂。"Wikipedia 圣彼得广场条目 引用了这个说法。
一根见证了殉道的方尖碑
广场正中央的方尖碑本身是一件跨越三千年的文物。它来自埃及 Heliopolis，公元前 20 世纪用红色花岗岩雕刻而成，最初立在太阳神庙前。公元 37 年，罗马皇帝 Caligula 下令把它运到罗马，立在他建造的竞技场（后称 Nero 竞技场）的中线上。
Nero 竞技场就在旧圣彼得大殿旁边。据早期教会记载，圣彼得就是在这个竞技场被倒钉十字架殉道的。方尖碑矗立在殉道地点附近长达十四个世纪。1586 年，Sixtus V 命令建筑师 Domenico Fontana 把它向东移动约 275 米到今天的位置。Fontana 用了 900 人、75 匹马和一套复杂的滑轮系统来完成搬运，耗时五个月。Turismo Roma 官方页面 记录了这次工程。
有意思的是，在罗马的多根古埃及方尖碑中，这一根是唯一从未倒过的。中世纪传说认为它存放着 Julius Caesar 的骨灰，方尖碑顶端的青铜球（现存 Capitoline 博物馆）一度被认为是 Caesar 的骨灰罐。
Sistine Chapel：一间房，两个功能
穿过梵蒂冈博物馆的 54 个展厅，走廊尽头就是 Sistine Chapel。这间长约 40 米、宽 13 米的房间在 1473-1481 年由 Sixtus IV 建造，最初作为教皇的私用礼拜堂。
1508 年，Julius II 要求 Michelangelo 绘制天花板。Michelangelo 用了四年时间，画了约 500 平方米的《创世纪》九幅连续场景，涵盖从创造天地到大洪水的旧约故事。其中最著名的《创造亚当》描绘上帝的手指即将触及亚当的手指，这个画面已成为西方文化中最容易被识别的图像之一。
但 Sistine Chapel 的功能远不止艺术。1492 年，第一次教皇选举（Conclave，指枢机主教们闭门投票选举教皇的会议）在这里举行，Alexander VI 当选。1878 年以来，每一次 Conclave 都在这间房间进行。枢机主教们投票后，选票在这里烧掉：白烟代表新教皇产生，黑烟代表尚未选出。这间画满创世纪壁画的房间，同时也是教会最高权力交接的具体场所。The Sistine Chapel 官方页面 提供了完整的建造和 Conclave 历史。
梵蒂冈博物馆：从教皇私人收藏到公共博物馆
Julius II 推动了大殿建造，同时他还是一位古典艺术的狂热收藏家。1503 年他当选后不久，就开始在梵蒂冈宫中展示古希腊罗马雕塑。Laocoon 群像（他亲自购买的第一件藏品）和 Apollo Belvedere 是最初的核心。Bramante 为此设计了 Belvedere 庭院作为展示空间，这可以看作梵蒂冈博物馆的起点。
1771 年，Pio Clementino 博物馆正式向公众开放，是欧洲最早的公共博物馆之一。今天它已经扩展为涵盖 54 个展厅的庞大体系，包括 Gregorian Egyptian Museum、Gregorian Etruscan Museum、Pinacoteca 美术馆和 Raphael Rooms。从 Julius II 时代摆放在庭院里的几件雕塑，到每年接待超过 600 万访客的巨型博物馆群，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教皇国文化权力的一个缩影。Vatican Museums 官方 记录了这段历史。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尺度：为什么广场要用四列 Tuscan 柱式？ 站在方尖碑旁，看看柱廊的粗度和柱间距。它们朴素却巨大，Bernini 为什么要用这种低等级柱式？
第二，接力：你能看出几位建筑师的手笔？ 走进大殿，Michelangelo 的穹顶与 Maderno 的中殿怎么衔接？Bernini 的 Baldacchino 如何平衡穹顶和祭坛的关系？
第三，方位：方尖碑在广场上指引什么？ 这跟 Nero 竞技场的位置有什么关系？圣彼得殉道的位置到底在广场的哪个方向？
第四，功能两栖：Sistine Chapel 的艺术和投票功能如何共存？ 在画满《创世纪》天花板的房间里，枢机主教们怎样同时关注艺术品和选举？
第五，赎罪券：一座教堂的建造怎么撕裂了欧洲的宗教版图？ 站在广场上，想象 1517 年 Martin Luther 抨击的就是这座教堂的筹款方式。宗教改革、反宗教改革、三十年战争，一个建筑项目撬动了这些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