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陶尔米纳(Taormina)希腊剧院的最高一排台阶上。脚下是公元前3世纪凿山而开的cavea,那圈半圆形的阶梯观众席,直径107米,能坐约万人。正前方,舞台废墟的背后,是爱奥尼亚海的海湾,Naxos的海岸线在左侧蜿蜒。右手方向,埃特纳火山(Mount Etna)的雪顶冒出云层,山腰有时飘着一道烟。
这座剧院不是单一时代的作品。你在台阶上站的位置,是一道2500年五层文明嵌入同一山坡的物理结果。希腊人选了这面山坡来凿剧场,罗马人改造了它,拜占庭人在山顶点了两座城堡,阿拉伯人改写了山坡的农业肌理,诺曼人建了宫殿和教堂。每一层都在前一层的空间里叠加、改造、重新使用,从不推倒重来。
希腊层:凿山的观众席
公元前358年,一队来自Naxos的难民在Monte Tauro山坡上建立了Tauromenion。他们的母城Naxos在403年被Syracuse摧毁。Naxos是西西里最早的希腊殖民地之一,公元前734年由Chalcis人建立,存在了三百多年后被夷为平地。幸存者沿海岸北上,找到了Monte Tauro这块天然的避难所。选址有实际考虑:Monte Tauro三面陡峭,只有一条山脊通道与大陆相连,易守难攻。
希腊人把剧场凿进了山体本身。他们直接削去山岩的一侧,把天然坡度修成阶梯,没有用石料在地面上垒起整座观众席。这个决策在经济上和工程上都划算:挖山节省了建造阶梯看台的石材和人工;背靠山体的cavea天然稳定,不需要额外支撑结构;面向大海和Etna的视野本身就是戏剧的一部分。悲剧演员背后的自然背景,比任何人工布景都大。
回头看剧院最高排的后墙。墙体用的是当地的石灰岩和火山岩,大块垒砌,不加灰浆。注意看那些石块的切割方式:它们按照岩石天然的节理面劈开,多用斜角咬合,形状不拘泥于规整矩形。这种砌法在希腊人的公共建筑中常见,到了罗马人手里才被规整的砖石取代。阶梯座位现在覆盖了现代修复的白色大理石,但原始座位是凿在山岩上再加石板的做法。坐在最高一排,你看到的画面和2500年前的观众看到的几乎一样:同一片海湾、同一座火山、同一道海岸线。
罗马层:当剧场变成竞技场
公元前212年,Tauromenion归顺罗马。罗马人对希腊剧院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改变了它的灵魂:他们填平了圆形orchestra区的底部,把原本用来演希腊悲剧的空间改成了角斗士竞技场。这个改造不是装饰性的。它意味着剧院的整个声学设计被破坏了。角斗不需要音乐和台词的共鸣,需要的是血和沙在日光下的视觉冲击。原来的舞台建筑(skene)被拆除,换成低矮的竞技场护栏。
罗马人在剧场之外做了更多。走到Via Naumachia,你能看到一段长约122米的砖墙,墙面开了18个交替排列的大壁龛。这是Naumachia,罗马人建的水景墙。陶尔米纳的Naumachia是一条装饰性蓄水墙,连接着罗马水渠,把水引到城市各处的喷泉和浴场,和罗马城里那种大型水上战争表演场不是同一类。砖墙使用了典型的罗马opus latericium工艺:brick和tufa交错铺砌,每一层砖之间夹着两三层tufa碎块,灰浆极薄。壁龛除了装饰,还承担水压调节的任务:通过不同高度的开口控制水流分布。
这段墙今天还在陶尔米纳的窄巷里站着。它不是什么宏伟的地标,游客经常路过却不知道它是罗马人两千年前的供水工程。墙体的下半截被后世的民居包裹,上半截露在外面,壁龛的砖拱清晰可见。找找墙面上那些被磨平的砖面。罗马砖的厚度约为4厘米,比现代砖薄,但烧制温度更高,硬度更大。

拜占庭和阿拉伯层:城堡与柑橘
西罗马帝国灭亡后,陶尔米纳落入了拜占庭人手中。拜占庭人把它变成了西西里的首府。他们在城市两侧的制高点上各建了一座城堡:Monte Tauro山顶的Castello di Taormina(也称Castello Saraceno)和Mola山上的Castello di Mola。两座城堡隔着山谷对视,它们的连线决定了旧城的中轴线。旧城在两座城堡之间的鞍部发展,所有主要建筑都顺着这条轴线排列。
公元962年,经过30周的围城,法蒂玛王朝的阿拉伯军队攻占了陶尔米纳,将其更名为Al-Mu'izziyya。阿拉伯人的统治在城市结构上留下了比政治更持久的痕迹:他们把梯田式灌溉系统引入山坡,把西西里从未种过的柑橘和柠檬成片引种。这套灌溉系统的原理不复杂:从山顶水源引水,通过陶管或石砌水渠逐级下送,每级梯田有一个蓄水小池,用闸门控制放水时间。今天陶尔米纳周边山坡上的柠檬园和柑橘园,土壤里的灌溉格局仍可追溯到那个时期。
阿拉伯人还带来了数学、医学和哲学。西西里的伊斯兰时期持续了一百多年,时间足以改变语言、食物和耕作方式,但没有留下地面的清真寺建筑。诺曼人来了之后,城市的面貌再次被改写,宗教建筑被直接替换或改建。
诺曼层:宫殿与议会
1078到1079年,诺曼人Roger I征服了陶尔米纳。诺曼人的治理策略和阿拉伯人形成对照:他们不驱逐伊斯兰居民,而是保留了阿拉伯工匠和行政体系,让两种文化在同一座城市共存和融合。诺曼西西里的统治阶层是诺曼人,官僚和商人很多来自阿拉伯社区,劳动者则希腊人和阿拉伯人混居。这种三层社会结构影响了建筑语言。
融合最直接的证物是Corso Umberto街中段的Palazzo Corvaja。这座15世纪的建筑从外面看像一个混血儿:底层使用了阿拉伯石工的手法,门洞上方残留着马蹄形拱门(horseshoe arch)的轮廓,拱石之间用红白两色石灰岩交替镶嵌,这是阿拉伯建筑中ablaq技术的变体;上层却是诺曼-哥特式的双窗和十字形窗棂,白色石灰岩窗框在浅黄色石墙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上下两层的建造时间差了不止一个世纪,但它们被拼在同一栋建筑上,没有试图统一风格。
1411年,西西里议会在Palazzo Corvaja召开,主持会议的是Navarra女王Bianca。这是西西里封建历史上权力最分散的时期。贵族、教士和城市代表坐在一起讨论税收和法律,诺曼、阿拉伯和西班牙三股传统在同一张桌子前协商。Palazzo Corvaja的混搭外观恰好对应了这次会议的政治结构:不同的力量来自不同的传统,但它们必须共享同一个空间。

走一遍Corso Umberto:城市作为地层剖面
如果以希腊剧院为陶尔米纳的纵向地层,同一位置叠加了希腊、罗马、拜占庭、阿拉伯和诺曼五层,那么Corso Umberto就是城市的横向剖面。
这条中世纪主街从Porta Catania延伸到Porta Messina,全长不过几百米。走在路上,你同时踩在希腊人的路基、罗马人的石板、阿拉伯人的灌溉渠和诺曼人的商业街上。两边的建筑门廊有些保留着阿拉伯的马蹄形装饰,有些是巴洛克时期的改造翻新。注意观察San Pancrazio教堂的位置:它建在一座希腊神庙的废墟上,教堂外墙的角落里嵌着几块希腊时期的石柱残段。整条街没有广场作为节点,没有视觉焦点,它在中世纪就是一个鱼骨形市场。主街是脊柱,两侧的窄巷是肋骨,每条巷子通向一个不同的街区或观景点。
这种城市结构意味着陶尔米纳不是按规划图纸扩建的,而是每一层文明在上一层的骨骼上搭自己的血肉。希腊人选了山头先建剧场和城墙,罗马人在剧场下面建了供水系统和更规整的道路,阿拉伯人改造了山坡的农业肌理并引入新的经济作物,诺曼人建了宫殿和教堂,重新组织了政治中心。新来的文明不拆旧东西,而是在旧东西旁边或上面加新的。有时旧材料的碎片会被直接嵌入新建筑,变成墙体上一块装饰。你在Corso Umberto的路面上甚至能看到罗马时期的石板被翻面后当作人行道。

回到剧院:不是一个博物馆
今天你走进希腊剧院时,能看到舞台区搭着金属脚手架和音响设备。这不是维护施工。Taormina Film Festival每年在这里举办,剧院仍然作为演出场地在运营。罗马人把希腊悲剧的地板改成角斗场的沙地,现代人又把角斗场的地板改成了电影节的红毯。这座建筑从公元前3世纪到现在,使用功能改了不止一次,但从未停止被使用这件事本身。它没有被封存成只可远观的考古遗址,人们仍然可以在它的台阶上走动和坐下。
剧院每日开放,票价约€13。陶尔米纳老城是Pedestrian Zone,汽车进不去,只能步行。从Catania Fontanarossa机场驱车约一小时可到。从剧院出来走进Corso Umberto,节奏和两千年前的人没有本质区别:走在石头路面上,两边是商铺和住宅,头顶有时出现一道马蹄形拱门,脚下偶尔露出一段罗马石板。城市本身还没有变成博物馆。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希腊剧院的三层改造痕迹在哪里? 从cavea往下走到orchestra区,观察舞台废墟下方的地基。哪些是希腊人凿出的原生岩石,哪些是罗马人后来加的砖石结构,哪些是现代音乐节搭建的金属支架。同一座建筑,三种建造逻辑叠在一起。
第二,站在剧院最高排,回头看后墙的材料。 希腊人的大块石灰岩和罗马人的砖石之间,砌筑方式有什么差异?石灰岩块之间不用灰浆,砖墙之间灰浆极薄。能从墙体上分辨出两次不同的施工吗?
第三,Via Naumachia的砖墙除了水景还说明了什么? 站在砖墙前数一下那18个壁龛。它们在墙面上的排列不是均匀的:中间几个的间距和两端的不同。试着猜猜为什么。答案和罗马水渠的水压分配有关。
第四,Palazzo Corvaja的两种窗户。 站在建筑正前方,找到马蹄形拱门的残余元素(可能在底层的门洞或过道),再找到上层的哥特式双窗。这两套建筑语言来自完全不同的文化传统,却盖在同一栋房子上。它们的材料一样吗?砌法一样吗?
第五,Corso Umberto上哪座教堂建在希腊神庙废墟上? San Pancrazio是最明显的例子。教堂内部的地面和石柱很可能使用了神庙的现成材料。找找哪些柱子不是普通教堂该有的尺寸。如果一根柱子的直径明显大于教堂本身需要的结构尺度,它多半是从别处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