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威尼斯广场(Piazza Venezia),往斗兽场方向看。一条笔直的林荫大道射向东南方向,850米长,两侧栽着形体浑圆的意大利伞松(stone pine)。左前方是祖国祭坛,右前方是威尼斯宫(Palazzo Venezia),Mussolini当年站在那座宫殿的阳台上向人群发表演说。尽头那个椭圆轮廓是斗兽场。这条路看起来像古罗马遗址的一部分,仿佛从两千年前直接通到今天。但它太整齐了:笔直的下坡、两侧对称的树线、三座标志建筑连成一条视觉主轴。不像城市自然生长的产物,像是被人用尺子画上去的。
这条路确实是用尺子画上去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张规划图纸在罗马的肉体上切出来的。它建于1932年,是Mussolini法西斯政权在城市中世纪街区上切出的一道刀口。意大利语管这种操作叫sventramento,直译是"开膛":把一片活着的城市街区切开,让埋在下面的古罗马遗迹暴露出来,同时清理出一条供游行和阅兵使用的仪式大道。代价是一整片16世纪以来的密集居住区、三座教堂、一座文艺复兴花园和一座小山的山顶。收益是四座帝国广场废墟的露天展示和一条850米的笔直城市轴线。
罗马的城市历史很少是上一层安静地覆盖下一层。更常见的情形是,每一层都被某一时期的政权挖掉、填平、重写。这条大道是这种写法的终极证据。在它之前,帝国广场埋在中世纪街区的地下,只有少数考古学者知道它们的位置。在它之后,人们站在路面就能直接俯视图拉真广场的柱础。代价和收益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段过去被挖掉,另一段过去被露出来。

被抹去的街区
在大道修建之前,这个位置叫Quartiere Alessandrino。1584年,教皇Sixtus V的枢机Cardinal Michele Bonelli绰号Alessandrino,在这片土地上规划了一块住宅区。这里不是贵族区。狭窄的街道、四五层高的联排住宅、底层是作坊和店铺,往里走是密集的居住院落。住户大多是罗马的中下层市民,也有工匠和小商户。这片街区夹在Capitoline山和Esquiline山之间的缓坡上,以当时的城市标准算得上一个正常的密集城区,有自己的教堂、广场和街巷网络。
到19世纪末,Quartiere Alessandrino年久失修、人口拥挤,变成了罗马最贫困的角落之一。1924年Mussolini政府开始筹划这条道路。1932年最后11个月赶工期里,约3.3公顷(约40,000平方码)的街区被完全拆除。大约5000名居民被强制搬迁到罗马远郊新建的定居点,当时那些郊区还没有完善的水、电和交通。三座中世纪教堂被夷平:San Lorenzo ai Monti、Sant'Urbano a Campo Carleo、Santa Maria degli Angeli in Macello Martyrum。16世纪的Villa Rivaldi花园被铲除。Capitoline山与Esquiline山之间的Velia小丘被削掉了山顶,这座山丘自此从罗马的地形图上消失。
有一段Via Alessandrina幸存下来,在考古区里与帝国诸广场大道成直角交叉,只有不到一百米长。站到那段窄街上,你能感受原街区的密度:街宽不到5米,两侧建筑紧贴,头顶的天空被阳台和挑檐切割成窄条。走在上面,两侧的墙体几乎伸手可及。和旁边四车道、开阔阳光的大道对比,这两个时代的城市逻辑挤在同一块地基上,互相不兼容:一方追求人的日常交往和遮阴通风,另一方追求队伍的整齐通过和视觉震慑。

暴露出来的东西
拆除旧街区的同时,考古学家在道路两侧清理出了四座帝国广场的废墟:凯撒广场、奥古斯都广场、内尔瓦广场和图拉真广场。这些广场在古罗马时代是连片的大型公共空间,承载着法庭、神庙、图书馆和政府建筑。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住宅慢慢侵占这些广场的遗址,在上面盖房子、修道院和花园。到1920年代,大多数罗马居民已经不知道脚下踩着帝国广场的地面。
但考古发掘是在工程进度的压力下仓促完成的。11个月里,挖掘队必须赶在道路铺设前把主要结构暴露出来。出土的文物装箱后送到EUR博物馆地下室存放,标签混乱、记录不全,到1990年代才被重新整理和研究。许多大理石雕像和建筑构件在挖掘过程中受损,当年为了赶工期使用的粗暴手法让一些考古信息永远丢失了。Mussolini对考古学家的要求只有一个字:快。暴露出来的废墟必须是可见的、可展示的,但不一定是最重要或最完整的。今天学者估计,Quartiere Alessandrino下方还有大量未挖掘的考古层,有些可能永远不会被打开。
今天站在路边往下看,废墟就在路面下方三四米处,没有遮盖,风雨直接打在两千年的砖石上。这种暴露是双刃剑。你可以前所未有地看清一个古罗马广场的平面格局,从柱网分布到铺装边界都一目了然。但那些出土时还保留彩绘灰泥的墙壁,在露天环境中几十年就开始风化。保护与展示之间的矛盾,从这条路建成第一天起就没有解决。

路上的物证
沿着这条850米从威尼斯广场走向斗兽场,你会注意到几件法西斯政权刻意放置在路上的物证。它们看起来像古罗马的遗留,实际上全是1930年代的刻意布置。每一件都在讲述:这条路是为谁修的、想证明什么。
两侧的意大利伞松(Pinus pinea)不是随意的景观选择。伞松在意大利古典绘画和文学中是"罗马性"的象征,Mussolini用它为这条路赋予一种自古如此的视觉暗示。松树之间的空隙,正好框出两侧的帝国广场废墟。
沿路立着四尊青铜皇帝雕像:凯撒、奥古斯都、图拉真、内尔瓦。四尊雕像是1930年代铸造的,风格处于新古典主义与法西斯官方美学的交汇点。Mussolini选择这四位皇帝不是因为巧合:凯撒是罗马帝国的奠基者,奥古斯都是第一位皇帝,图拉真把帝国扩张到最大版图,内尔瓦开启了五贤帝时代。每位皇帝都与法西斯宣扬的"再创帝国"叙事直接相关。但有一尊著名的缺席:Vespasian没有雕像。他的和平神庙(Temple of Peace)残址正好铺在这条路的路面下方。Mussolini不知道他拆掉一个中世纪街区的同时,又无意铺掉了一段古罗马。
靠近斗兽场一侧的Maxentius巴西利卡北墙上,挂着四块巨大的青铜地图板,1934到1936年间安装。四块地图分别展示罗马帝国扩张的四个阶段:公元前753年(罗马建城)、公元前146年(击败迦太基)、公元14年(奥古斯都去世时的版图)、公元117年(图拉真时期帝国版图最大)。每块地图上,罗马领土用白色金属镶嵌标注,版图外区域为暗色。这些地图被安装在人来人往的道路旁,每个路过的行人抬头就能看见,不需要走进博物馆或翻阅书本。这是法西斯政权用地图叙事论证"罗马帝国在法西斯时代延续"的视觉宣传,也是一种不需要文字的传播方式。1935年Mussolini下令加装了第五块地图板,展示法西斯意大利在非洲的扩张。第五块板在1945年Mussolini倒台后被拆除,但拆除留下的安装孔和墙面色差直到今天依然可见。

仪式大道
1932年4月9日,Mussolini骑马走完了这条还未正式开通的大道。同年10月28日,在March on Rome(进军罗马)十周年纪念日当天,17000名黑衫军老兵列队走过这条名为Via dell'Impero(帝国大道)的新路。Mussolini站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检阅队伍。按照Washington University HROME文章的分析,这更像一场政治仪式的舞台开幕,而不是一条交通道路的落成典礼。
此后二十年,这条路的主要功能不是通车,而是游行集会。道路的宽度和笔直格局被设计成最适合阅兵和列队行进的尺寸,两侧废墟作为"罗马遗产"提供合法性背书。每年10月28日的纪念游行从这里经过,队伍在废墟环绕中行进,把法西斯政权表现为古罗马帝国的当代延续。
1945年法西斯政权倒台后,这条路被改名为Via dei Fori Imperiali(帝国诸广场大道)。改名,但没有改路。1990年代以来,罗马市政府反复讨论是否把这条路完全改造成步行区,让两侧的帝国广场连成一片无障碍的考古公园。但机动车通行与旅游经济的矛盾始终没有解决。2013年起,周日和节假日封闭机动车,但工作日仍是城市交通要道。意大利共和国日(每年2月2日)阅兵仍在这条路上举行,同一段起点和终点,只是从黑衫军换成了意大利共和国军队。这条路从来没有去政治化,它只是换了为哪个政治服务。从黑衫军到共和国军队,从帝国大道到帝国诸广场大道,权力更迭留下了改名记录,但道路本身的仪式功能从未消失。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这条视觉轴线为什么这么直? 站在威尼斯广场看这条路如何笔直切入斗兽场方向。不是巧合。威尼斯宫是Mussolini的办公室,斗兽场是古罗马的终极符号,这条线就是仪式连接线。想象同样一条直线在中世纪街区的密网中是如何被切出来的。
第二,路面为什么比废墟高三四米? 站到路边栏杆处,看帝国广场废墟的高度差。不是因为考古挖得深,而是因为原中世纪街区的地面比古罗马地坪高出三四米。你现在站的位置,曾经是Quartiere Alessandrino的二楼或三楼窗户高度。
第三,Maxentius巴西利卡墙上的地图讲什么? 找到四块青铜地图板,看清罗马领土如何从台伯河边一个村落扩张到横跨三大洲的帝国。注意第五块被拆除留下的安装痕迹。问自己:为什么法西斯政权要用地图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第四,短街Via Alessandrina在哪里? 在考古区里找到那段不到百米长、与大道成直角的狭窄街道。拿它和帝国诸广场大道的尺度对比。一条街的宽度差了五六倍。两个时代的城市逻辑正好相反:一个服务于人的日常穿行,一个服务于队伍的通过。
第五,为什么没有Vespasian的雕像? 沿路找四尊皇帝铜像。你找不到Vespasian,不是因为他的雕像在别处,而是它从来不存在。他的和平神庙铺在了这条路的路面下方。法西斯政权为了显示古罗马而拆掉一个街区,却在同一步操作中无意铺掉了一段古罗马。这可能是这条路上最浓缩的一个物理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