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大阪千里丘陵的万博纪念公园中央广场,眼前是一大片开阔草坪,远处有棒球场和花田。这看起来像个普通城市公园。但抬头向东看,一棵混凝土巨塔从树林上方探出上半身,双臂向左右张开,塔身上嵌着三张巨大的脸。正面中央一张冷峻的人面,直径约12米,以玻璃纤维增强塑料和喷射混凝土制成。头顶一张金色面具在日光下反光,直径约10.6米,表面是包在不锈钢板上的金色薄膜。这个形体不属于任何常见的建筑类型。它不像塔,不像雕塑,也不像博物馆,但三者都是。它叫太阳塔,是1970年大阪世界博览会唯一留在原地的主题馆建筑。
亚洲第一次世界博览会
1970年3月15日到9月13日,日本在大阪府吹田市的千里丘陵举办了亚洲第一次世界博览会,主题是"人类的进步与和谐"。183天展期内约6400万人次入场,单日最高峰达到83万人。放在当时的背景下看,这是一件大事。1964年东京奥运会刚让世界重新认识战后日本,1970年的大阪世博是日本向全球展示经济高速增长成果的第二个国家窗口。整个会场由建筑师丹下健三总体规划,77个国家和地区参展。丹下健三是日本战后建筑的代表人物,也是新陈代谢派的核心成员。新陈代谢派主张建筑应该像生物一样生长、变化和代谢,不是凝固的纪念碑。这个理念直接体现在会场的核心空间设计上。
会场中央的象征区内有一座Festival Plaza(节日广场),上方覆盖着"大屋顶"。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框架结构,长292米、宽108米、高约30米,仅用6根格子柱支撑。屋顶材料是当时世界首创的大跨度透明聚酯薄膜,从外面看像一副轻飘飘的白色顶盖悬浮在广场上方。广场内部可以灵活布置,容纳1500到10000个座位。世博会期间,这个广场举办了2880场演出,参与表演者共27万人次,观众超过1000万。太阳塔从大屋顶正中的圆形开口穿出,是整座主题馆的核心构件。
丹下健三邀请了12位建筑师共同完成总体规划。矶崎新负责Festival Plaza的电子和舞台装置系统设计,菊竹清训负责地标塔。每个国家馆和企业馆也都由建筑师各自设计,使整个会场成为当时全球前卫建筑的大集合。美国馆采用气膜结构,日本政府馆使用了当时最大的悬索屋顶,每个展馆都是建筑实验场。会场内还铺设了单轨列车和电动车作为交通方式。电动车后来成为现代电动汽车的前身,单轨列车在闭幕后继续在公园内运行至今。各展馆还尝试了当时最先进的通信技术:无线耳机(后来演变为手机)、超声波浴缸(后来发展为护理浴缸),这些实验品在今天看来像是1970年对未来生活的预言集。
冈本太郎的混凝土预言
太阳塔的设计者不是建筑师,而是艺术家冈本太郎(1911-1996)。他出生于东京的艺术世家,父亲是漫画家,母亲是小说家。20岁时赴巴黎留学,接触超现实主义和立体主义,深受毕加索影响。他的名言"艺术即爆发"(芸術は爆発だ!)成为日本战后最广为人知的艺术口号。1967年,他被任命为1970年大阪世博的主题馆制作人。
冈本太郎为世博设计的太阳塔高约70米,底部直径约20米,两臂各长25米。结构上采用三段式建造法:底部到腋下是铁筋混凝土,腋下到肩上是铁骨铁筋混凝土,肩部以上到顶部和双臂是铁骨加喷射混凝土(轻量化处理,减少自重)。总工期从1969年1月到1970年3月,约1年2个月。总工程费约6.3亿日元(整个主题馆约25.9亿日元)。
塔上有三张脸,各自代表一个时间维度。顶部的"黄金之脸"象征未来,眼球直径约2米,世博会期间安装的3.6千瓦氙气灯曾在夜间照亮会场。由于靠近大阪国际机场,灯光可能影响飞机起降,闭幕后长期没有点亮,直到2010年改为LED重新发光。正面的"太阳之脸"象征现在。背面的"黑太阳"直径约8米,用信乐烧黑色陶瓷瓷砖拼贴而成,象征过去。塔身的红色闪电纹样和背面绿色日冕纹样来自意大利产的玻璃马赛克瓷砖。这三张脸不是装饰图案。它们构成整座建筑的核心叙事:过去、现在和未来被同时浇筑在同一座混凝土塔上。
塔的内部矗立着一座高约41米的钢制"生命之树"。树干和树枝上排列着292个生物模型,从变形虫到鱼类、从恐龙到人类,展示生命进化的全过程。模型由雕刻家成田亨设计。参观者从地下展区进入,经过太阳塔内部,最后穿过双臂中的电梯进入大屋顶内的空中展区。这条路径在空间上让参观者经历"过去"(地下)、"现在"(地面)和"未来"(空中)的时间旅行。
一件不该存在的建筑
世博会在1970年9月13日闭幕。按照计划,几乎所有设施都要被拆除。77个国家和企业的展馆、大屋顶、母之塔、青春之塔都按期拆除了。但太阳塔的命运不一样。民众展开了反对拆除的署名运动,要求保留这座建筑。1975年,大阪府政府决定永久保留太阳塔。这样一件"临时建筑"因为民意变成了永久文化象征,这在世界博览会历史上并不多见。
但保留不等于完好。1977到1978年,大屋顶被彻底拆除。太阳塔从此独自站在露天中,失去了当年从大屋顶穿出的戏剧性场景。塔的内部因为结构老化和安全隐患,闭门谢客将近50年。只有2003年基于独立行政法人制度改革的机会,进行过一次33年来的特别公开。
50年后的重生
2018年3月,大阪府投入约13.8亿日元完成了太阳塔的耐震补强和内部修复工程,塔内空间永久向公众开放。修复工作分两部分:主体部分内部增加了20厘米厚的混凝土层以增强抗震能力;头部部分在原有钢骨架内部增加了钢制支撑框架。同时,"生命之树"上的生物模型被修复或重新制作(部分原件已经丢失),地下展区的"地底的太阳"(第四张脸)也按原样重新制作。
这里有一个值得一提又带有悬疑色彩的故事。太阳塔其实有第四张脸,叫"地底的太阳",世博会期间陈列在地下展示室,高约3米、全长约11米。闭幕后它被搬走,近50年下落不明。据后来的调查,1977年它被搬到神户市立王子动物园的兵库县设施中,1984年该设施拆除时可能被当作废材填海。2003年大阪府曾公开征集线索,2014年决定重新制作。2018年重新开放时,复制版的"地底的太阳"与公众见面。原版至今下落不明。
2006年太阳塔在日本新媒体艺术100选中获得艺术品部门榜首。2020年被列为日本登录有形文化财。2025年进一步升格为重要文化财(建造物)。从1975年决定保留算起,到成为国家重要文化财正好50年。
太阳塔在流行文化中也留下了印记。浦泽直树的漫画《20世纪少年》中,太阳塔被改写成"朋友之塔",成为支配世界的邪恶组织的象征。2009年为配合真人电影宣传,制作方在太阳塔顶部安装了重达300公斤的朋友标志,一度让塔的外观大变。冈本太郎的其他作品也在涩谷站内以巨型壁画《明日神话》的形式与每天数十万通勤者照面。太阳塔作为大阪的文化象征,出现在无数电影、动画和音乐作品中。
今天站在现场看什么
万博纪念公园今天占地约260公顷。当年挤满未来主义展馆的地方,现在是树林、花田和运动设施。公园每年举办玫瑰花节、盆栽展、体育赛事。日本庭园(世博期间由日本政府建造,集日本造园技术大成)、国立民族学博物馆(1977年开馆,其藏品包含冈本太郎为世博收集的世界各地面具和神像)、大阪日本民艺馆是少数从世博时期留用到今天的设施。国立民族学博物馆更是以冈本太郎当年为世博地下展区收集的世界各地面具和神像为基础建立,世博结束七年后正式开馆。大部分展馆遗址已经看不出当年建筑的痕迹,只有地上的标牌和说明板标记着某处曾经是哪个国家的展馆。公园内的EXPO'70 Pavilion是一座小型博物馆,展示当年各展馆的模型、海报、制服和影像资料,可以让人直观感受1970年世博的规模和氛围。公园东北角的地下还埋着一枚"时间胶囊Expo'70",1970年由松下电器和每日新闻社共同策划埋下,内含2098件代表20世纪文明的物品,密封期5000年,预定6970年开封。另一枚相同的胶囊放在上方供后人查看内容物的复制品,真正的胶囊在5000年后才会由人类(或当时的人类后裔)打开。这种面向5000年后的时间通信,和太阳塔"把过去、现在、未来放进同一座塔"的叙事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太阳塔是这片场地唯一一个留在原地的主题馆建筑。它是1970年世博的遗留物,也是当年那代人想象"未来"时的样子。这个"未来"在今天看起来有点老旧,但也正是因为它的老旧,才让人意识到:一个时代对未来最好的想象,最终会变成下一代人的文物。




带四个问题去现场
第一,站在中央广场看太阳塔全身:你能在同一视野里找到三张脸吗? 顶部的金色面具、正面的太阳之脸,还有需要走到侧面才能看到的背面的黑太阳。三张脸分别象征未来、现在和过去。为什么冈本太郎要把三个时间维度放在同一座塔上?
第二,环顾太阳塔周围的开阔空间,想象这里曾经被一个292米长的巨型屋顶覆盖过。 太阳塔是唯一从大屋顶穿出的建筑。大屋顶拆除后,这个空间变成了露天。当年太阳塔穿过屋顶的场景和今天独自站在天空下的场景,哪个更接近冈本太郎的本意?
第三,看塔身的结构段差。 底部是厚重的铁筋混凝土,向上逐渐过渡到铁骨加喷射混凝土。不同结构段之间的质感和厚度有明显差异。你能看出这种材料分层和"轻量化"工程约束之间的关系吗?
第四,走到公园其他地方,找到留存下来的世博设施。 日本庭园、国立民族学博物馆、大阪日本民艺馆是少数从世博时代留存下来的建筑。对比它们和消失的展馆,世博会这种临时巨型事件最终会留下什么物质痕迹?什么值得保留、什么被自然回收,这个筛选机制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