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札幌电视塔观景台往西看，整个城市铺开一张正交方格。东西向的大通公园是一条 1.5 公里长的绿带，像尺子一样把市中心切成南北两块。南北两侧的街道按「条」编号，北 1 条、北 2 条、南 1 条、南 2 条。东西向的街道叫「丁目」，西 1 丁目、西 2 丁目。所有路名都是数字。没有历史人物，没有寺庙，没有城堡命名的街道。这是因为札幌没有经历过城下町的发展阶段。日本绝大多数主要城市，东京、京都、大阪、仙台、名古屋，都是从战国到江户时代的领主城堡为中心发展起来的。札幌不同。明治政府在 1869 年设立开拓使（Kaitakushi）后，在这片阿伊努人的土地上从零规划了一座近代首都。1869 年到 1882 年，开拓使在 13 年间完成了城市规划、街区划分和主要公共建筑的建设，奠定了这座城市未来一百五十年的基本形态。
1869 年的棋盘格
1869 年明治政府设立了开拓使，一个专为开发北海道而设的临时行政机构，目的有三：防御俄罗斯南下，开发北海道资源，建立现代化国家的北方样板。开拓使判官志贺重昂（Shima Yoshitake）负责规划新首府。他参考了美国城市网格规划（经由当时美国顾问如札幌农学校的 William Wheeler 引入），但不是简单照搬。美式网格偏重商业便利，日本城下町偏重社会等级分区。志贺做了一个混合：城市北部划给官厅和官员住宅，街区宽大；南部划给商人和町人，街区较小。(来源：Cal Poly 学术论文
这套规划有几个直接后果。第一，街道全部按数字逻辑命名。这在日本城市里极其罕见。大多数日本城市的路名来自城下町的町名（鱼町、锻冶町等），札幌却没有历史路径可依。第二，城市中央预留了一条宽约 65 米的东西向防火带，也就是今天的大通公园，防止棋盘格里火势蔓延。第三，棋盘格的均匀性让后来的地铁、地下街和冬季交通改造变得容易，每条地下管线的走向都已预先对齐。札幌的街区大约 800 米到 1 公里见方，这个尺度比东京的街区大得多，也比大多数日本传统城市大。更大的街区意味着更少的十字路口，在雪季里更少的清雪工作量。
明治的砖与白墙
现在从大通公园北侧走两个街区到北 1 条西 2 丁目，你会看到一座白色木造建筑，红屋顶，顶部一座钟塔，周围被现代高楼包围着。这是时计台（Sapporo Clock Tower），1878 年作为札幌农学校的演武场建造。1960 年被指定为国家重要文化财，是日本最古老的钟塔建筑之一。建筑是美式木造殖民风格，新英格兰式白色外墙加红瓦屋顶，与周围的高层写字楼形成强烈的时代对比。时计台本来是札幌农学校校园内的建筑，1906 年因为道路拓宽往南移动了约 100 米。一个建成不到 30 年就被移动过的建筑，反而成了札幌最久的标志物。内部时钟由美国 E. Howard & Co. 制造，1881 年安装，至今仍在运行。(来源：北海道官方旅游
从时计台再往西走四个街区，到了北 3 条西 6 丁目，就到了旧北海道厅本厅舍，俗称赤炼瓦厅舍。1888 年落成，美国新巴洛克风格，用了大约 250 万块红砖，正面屋顶上方有一颗「开拓使之星」。这栋楼在约 80 年里是北海道的行政中心，1969 年也被指定为国家重要文化财。内部的知事室、会议厅和楼梯间保留了 1888 年的原样，2 楼常设阿伊努文化和北海道历史展览。外部的前庭花园免费开放，中央的八角塔楼从远处就能辨认，是札幌天际线中最具辨识度的历史轮廓。(来源：旧北海道厅本厅舍官网
这两栋建筑在说明同一件事：明治政府通过移植西方建筑形式来建立其统治权威。时计台是教育（札幌农学校），赤炼瓦厅舍是行政。西方风格等于现代化，现代化等于合法统治，这个等式在 1880 年代的日本国家建筑中反复出现。札幌作为一座从零规划的城市，在纸上就已经决定了要用哪种建筑语言来宣告主权。
大通公园的形成
大通公园不是自然形成的绿地，也不是公园规划。它是棋盘格里的一道防火带，宽度由当时的建筑材料和防火需求决定。1871 年城市规划中确定了大通的位置，它从东到西贯穿整个棋盘格的中央，将城市均匀分成南北两半。棋盘格规划把城市分成一个个矩形街区，大通是唯一没有盖满建筑的街区。
二战以后，大通公园的功能逐渐从防火带演变为城市的公共空间。1957 年札幌电视塔在大通公园东端建成，高约 90 米。从电视塔观景台可以清楚看到大通的笔直绿轴延伸向西，两侧排列着按编号排列的街区。现在它既是札幌市民散步、休憩和参加节庆活动的场所，也是理解棋盘格结构的最佳观察点。
阿伊努人的消失与重新出现
在走完这些地标、看完所有日文路牌之后，你可能会注意到一件事：这座城市的地名、路名、建筑名里没有任何阿伊努语的痕迹。
阿伊努民族在北海道（他们称为 Ainu Mosir）至少生活了 3000 年。考古发掘（如函馆附近的 Hamanaka II 遗址）显示连续文化层可追溯到约 3000 年前。(来源：SAPIENS 杂志 1869 年开拓使成立后，明治政府对阿伊努人推行同化政策：强制阿伊努儿童上日语学校，改日本姓名，没收猎场和渔场，将阿伊努人驱赶到类似保留地的指定居住区。1899 年《北海道旧土人保护法》在法律上把阿伊努定义为「旧土人」，到 1997 年才被废除。
1997 年，札幌地方法院在 Nibutani Dam 案判决中第一次在司法上承认阿伊努为原住民族，认定政府在建设水坝时未能充分保障阿伊努的文化权。2019 年，阿伊努促进法正式生效，承认阿伊努为原住民族、禁止歧视、推动教育。在那部法律下，北海道白老町的 Upopoy（民族共生象征空间）于 2020 年开园。(来源：Tokyo Review
走在札幌的棋盘格街道上，你看不到阿伊努地名。这种空白正是殖民主义在城市空间里留下的最深痕迹：它不需要拆除什么，只需要在命名时不使用一套语言，它的存在就消失了。
1972 年冬奥会：棋盘格加速
1972 年札幌冬奥会是亚洲第一届冬季奥运会，也是札幌棋盘格规划后的第二次城市跃迁。第一次跃迁是 1869 年的规划，第二次是 1972 年的基础设施升级。
五年计划（1967-1971）的总投资约 2000 亿日元（1972 年币值）。札幌地铁在 1971 年开通，是北海道第一条地铁线。同期地下商业街配套建设，道路网络扩建，丘珠机场和千岁机场升级。体育设施投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约 92 亿日元）。(来源：IOC 奥运遗产专题
对于棋盘格来说，冬奥的效应是这样的：棋盘格的均匀密度让地铁线路可以沿几条主要东西和南北轴线铺设，车站间距统一。地下商业街的开发也沿着大通公园轴线和札幌站前的南北向展开。大通公园本身在奥运会期间成为市民集会、游行和庆典的中心场地。现在你在西 11 丁目广场可以看到一座高 3 米、宽 5.5 米的五环纪念碑，2002 年为纪念札幌冬奥 50 周年设立。
由于冬奥的成功举办，札幌每年的雪祭（Yuki Matsuri）也从地方性活动升级为国际性节庆。雪祭最早始于 1950 年，1972 年后获得全球关注，现在每年 2 月吸引约 200 万游客。大通公园在雪祭期间被巨型雪雕占据，是棋盘格在冬天被重新定义的时刻。冬季临时活动没有另造新中心，而是直接占用原有防火带，说明 1869 年的轴线仍然支配着城市节庆。地铁南北线和东西线在大通站交汇，这个站点的位置恰好在大通公园的地下正中央，说明棋盘格在基础设施层面的延续性。
带五个问题去现场
第一，从札幌电视塔观景台往西看：街道是不是按正交方格排列？你能在视野里找到几条按「条」编号的街道？ 大通公园把市区分成南北两侧，北侧是「北 1 条、北 2 条」，南侧是「南 1 条、南 2 条」。这种数字化的路径系统在日本其他城市里找不到。
第二，走到时计台前：它为什么看起来不像日本建筑？ 白色木造、红瓦屋顶、新英格兰式钟塔，是 1878 年从美国移植过来的建筑风格。把它放在 1880 年代的日本语境里想，它根本不是偶然地像美国建筑。它本来就是。
第三，从时计台走到赤炼瓦厅舍（约 600 米，十分钟左右）：这两栋建筑相差 10 年、用了不同的建造方式（木造 vs 红砖），但它们在说同一件事吗？ 明治政府通过西式建筑宣告「这里是现代化的行政中心」。你能从建筑形式上找到这个共同讯号吗？
第四，在大通公园找一条长椅坐下来，打开手机地图看路名：为什么所有路名都是数字？ 不是城市规划的巧合，而是这里 1869 年的规划从一张白纸开始。作为对比：你所在的城市里有没有完全用数字命名的街道？
第五，在城市里走一圈试试：你能找到任何阿伊努语地名或标识吗？ 找不到的话，想想为什么。这片土地在 1869 年以前是 Ainu Mosir，现在所有地名都是从东京出发的新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