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国站大江户线 A1 出口出来,步行两分钟,你脚下的一片白色砾石铺地的公园,是东京唯一一座同时纪念关东大地震和东京大空袭的地方。出口正前方是一座三重塔风格的混凝土建筑,外观像日本佛寺:屋顶有铜绿色的瓦片和流畅的唐破风曲线,但走近看会发现墙体是灰色钢筋混凝土,而不是传统木结构。这座塔叫东京都慰灵堂,它的地基下安放着约 16.3 万具遗骨。其中约 5.8 万具来自 1923 年的关东大地震,约 10.5 万具来自 1945 年的东京大空袭。两次相隔 22 年的灾难,用同一座建筑把遗骨叠在了一起。站在这里先要理解一个核心事实:这个地点本身,是两次灾难中死亡最密集的地方。
一片被火旋风吞噬的空地
这个地点在 1922 年之前是日本陆军的被服厂(军服工厂),工厂迁走后由东京市收购,正在改建为公园。这块空地面积约为 6000 坪(约 2 万平方米),相当于大约三个标准足球场的大小。1923 年 9 月 1 日中午,7.9 级关东大地震袭击东京,地震引发的大火从四面八方蔓延。当时东京几乎没有像样的避难空地,改建中的被服厂旧址是周围下町地区少数几个开阔空间之一。大约 5 万居民拖家带口,用手推车装载家具和衣物涌入这里避难。下午四点左右,强风将周围建筑燃烧的火星吹进了堆放家具衣物的空地,瞬间引发大火。更致命的是,这个空间的地形和布局在大火中制造了一种被称为火灾旋风的现象:高速旋转的火焰气流温度极高,人一旦被卷入几乎没有生还可能。当天在这个地点死亡的人数约为 3.8 万,占东京全市震灾死亡总数的一半以上。
灾难发生后,大量遗体无法辨认身份,只能就地火葬。遗骨堆积成山,临时存放在简易搭盖的棚屋中,高度达三米。3.8 万这个数字意味着:如果 5 万人涌入了这块空地避难,那么大约每四个人中就有三个没能走出去。被服厂旧址在关东大地震中的角色后来成为东京城市规划的一个转折点。它说明开阔空地在大火中不一定是安全避难所,如果不控制地面堆放的可燃物、不设置防火隔离带,开阔空间本身也会成为死亡陷阱。这个教训直接影响了东京后来的防灾公园理念:公园不仅要空,还要设计为不可燃的地面铺装、配置消防水源和防火林带。横网町公园北侧的日本庭园就是这一理念的早期实践,它用池水、常绿阔叶林和园路系统创造了一个可燃物被严格控制的微型防灾空间。
伊东忠太设计的折衷之塔
1930 年,震灾七年之后,关东大震灾纪念事业协会在这片土地上建成了震灾纪念堂(即今天的东京都慰灵堂),同一天横网町公园也正式开园。建筑的设计者是日本近代建筑史上最具争议的建筑师之一:伊东忠太。
伊东忠太是日本本土培养的第一代建筑师,曾游历中国、印度、欧洲和北美。他主张日本建筑不能在西方样式面前全盘投降,而应该在全球风格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这个理念在慰灵堂上实现得最彻底。建筑外观是纯日本神社佛阁样式,唐破风入口、铜瓦屋顶、三重塔,但塔的轮廓线融入了中国和印度佛塔的比例,内部平面用的是欧洲教堂常见的巴西利卡形制,即长方形大厅、两排列柱分隔空间,墙壁和天花的纹样又吸收了阿拉伯风格。更根本的是,整座建筑不是木结构,而是当时最先进的钢筋混凝土构造,这是面对下一次大火的实用考量。伊东把多重文化符号叠进同一座建筑里,和这个地点把两场灾难叠在一起的做法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照。
慰灵堂的建筑细节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设计:三重塔底层作为纳骨室,上层作为讲经堂和祭式场,正面祭坛上安置着灵碑和灵名簿。地面层以上是活人可以用来举行仪式的空间,地面层以下是死者安息的空间。如果你在地面层参观,其实就是站在遗骨安置室的正上方。建筑师用垂直方向的活人/死者空间堆叠,呼应了时间轴上的震灾/战灾堆叠。
22 年后的第二轮死亡
1945 年 3 月 10 日凌晨,美国 B-29 轰炸机对东京下町地区投下大量燃烧弹。这是人类历史上单次破坏力最大的常规轰炸之一。超过 325 架 B-29 在约两小时内投下约 1700 吨燃烧弹,东京东部的大片木结构住宅区瞬间变成火海。同样的下町地区、同样的密集木屋格局、同样容纳了大量战争时期疏散不进乡下的平民,历史用另一种形式重演了。
大火过后,横网町公园再次成为收容遗体的场所。东京各地 130 余处临时埋葬点的无名遗骨被陆续迁葬到这里。1948 年,公园内的纳骨塔被扩建,用于收纳东京大空袭死者的遗骨。1951 年,设施正式改名为"东京都慰灵堂"。今天,慰灵堂中震灾与战灾合计的遗骨数量约为 16.3 万具。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慰灵堂建筑本身在空袭中幸存了下来。钢筋混凝土结构和铜瓦屋面使它对燃烧弹有一定抵抗力。如果站远了看慰灵堂的屋顶,铜瓦在阳光下反光,似乎和 1930 年刚建成时没有太大区别。但塔的内部和地基里,承载的内容已经翻了一倍。
园内的多声部记忆
横网町公园的内容远多于一座慰灵塔和一片空地。在公园各处散布着多座不同群体设立的纪念物,它们各自讲述着同一场灾难的不同侧面。
公园东北角有关东大地震朝鲜人牺牲者追悼碑,1973 年设立。关东大地震后,日本各地流传"朝鲜人在井里投毒""朝鲜人趁火打劫"等谣言,导致数千朝鲜人在私刑中被杀害。这座碑纪念的就是这些在灾难中因群体恐慌而失去生命的人。每年 9 月 1 日在这里举行的追悼仪式,近年来也涉及中国死难者的慰灵活动。1923 年震灾后,也有超过 600 名旅日中国劳工在这一时期被杀害。这些历史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被公开纪念,中国受害者的慰灵活动直到 2013 年才首次在慰灵堂举行。同一个空间内,不同群体的受害记忆进入公共领域的时间差,本身就是理解纪念政治的一个样本。
慰灵堂南侧有一座钟楼,悬挂着一口高 1.69 米、重 1.56 吨的青铜梵钟。钟身刻有中文铭文:"普闻钟声,冥阳两利"和"中华民国癸亥冬月建,吴兴王震敬书"。这口钟是 1925 年上海实业家、书画家王一亭为慰问日本灾民而铸造赠送的。关东大地震发生后,王一亭在上海发起"中国协济日灾义赈会",募集了首批从国外抵达日本的救援物资:白米 6000 担、面粉 20000 包和 18.5 万元义款。这口钟是那场跨国民间救援行动留在东京的唯一物质遗存。每年 9 月 1 日的慰灵法要中,这口钟仍被敲响。王一亭本人此后被日本民众尊称为"王菩萨"。
园内还有一座震灾遭难儿童弔魂像,纪念在灾难中死去的儿童。公园北侧是一座日本庭园,设计理念来自关东大地震中的一个教训:当时东京市区内的清澄庭园、安田庭园等私家园林在火灾中成为重要的避难所,因此这座庭园本身就是防灾绿地这一城市规划理念的早期实践。
一座公园为什么能装下两场灾难
把两场灾难放在同一个地点纪念,在日本国内是一种罕见的做法。广岛的原子弹爆炸纪念和冲绳的战役纪念各自独立,没有和其他灾害混合。横网町公园之所以成为双重纪念地,原因有两条。
第一是物质上的直接性:两次灾难最大规模死亡的现场都在同一个地点,1923 年是被服厂空地里的火灾旋风,1945 年是同一下町地区的燃烧弹。第二是制度上的延续性:1930 年建成的慰灵堂本身就是为无名遗骨而设的公共设施,1948 年扩建时只是在同一栋建筑里增加了新的纳骨空间,不需要另建一座。这种叠加不是因为设计者有远见,而是因为空袭以几乎是同样的方式、在同一个人群密度最高的地区、造成了同样大规模的平民死亡。
2001 年,公园内又建立了一座东京空袭牺牲者追悼和平祈念碑,斜面覆盖鲜花,内部收录了空袭死者的名册。至此,公园内的纪念设施从 1930 年的单一震灾纪念,经过两次扩容,变成了嵌套三层纪念逻辑的复合空间:关东大地震、东京大空袭、祈念和平。物理上它只是一座公园,功能上它是一个叠加了三层记忆的容器。从更广的视角看,横网町公园这样的双重灾难纪念地在全世界范围内也极为少见。广岛的原子弹爆炸纪念和冲绳的战役纪念各自独立,伦敦的 Great Fire 纪念和 Blitz 纪念也分开在不同地点。同一座建筑、同一片土地,同时承载天灾和人祸两个完全不同性质的灾难,这本身就是东京这座城市最独特的历史印记之一。





带五个问题去现场
第一,从两国站出来走进公园时,先看慰灵堂的外观和材质:它看起来像木结构寺庙吗?走近摸一下墙面的混凝土,感受钢筋混凝土与神社佛阁样式之间的错位。 伊东忠太为什么要用混凝土建造一座看起来像佛塔的建筑?
第二,站在慰灵堂正面的白砾石地面中间,环顾四周。这片空地有多大?想一想 1923 年 9 月 1 日下午,5 万人挤在这里、堆放家具衣物的画面。 一个开阔空间在大火中是避难所还是死亡陷阱,取决于地面堆放了多少可燃物。
第三,找到友好之钟,查看钟体上的中文铭文。 一口 1925 年从中国运到东京的钟,关东大地震的纪念场所里为什么会有它?它告诉你灾难中跨国民间援助的一种姿态。
第四,找到朝鲜人追悼碑,再看看公园里有没有中国死难者的纪念物。 同一场灾难对不同群体的影响不均衡。你能在这座公园里找到多个群体的叙事版本吗?为什么有些群体的纪念物在灾难后几十年才出现?
第五,离开时站在两国站天桥或公园入口回看慰灵堂的轮廓线。 这座建筑在 1930 年刚建成时纪念的是一场灾难,今天它纪念的是两场。你怎么从建筑外观上看出这种叠加?如果 22 年后又有新的灾难发生在这个区域,同一座建筑还能继续扩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