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吉林市区沿松花江南岸的公路往丰满方向开车约九公里,公路右侧的临江崖壁上出现两座红柱灰瓦的亭子,一座在下,一座在上,中间有石阶相连。走近能看到,亭子覆盖的不是庙宇或佛龛,而是两块刻满字的花岗岩崖面。这就是阿什哈达摩崖石刻:吉林省境内仅存的明代摩崖石刻,2006年被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两处刻石加在一起不到一百四十字,但记录的是明王朝的一条边疆供应链:在吉林设厂造船,沿松花江和黑龙江向奴儿干都司运送物资。这两块石头不是纪念碑或诗文题咏,而是一套治理体系留在石头上的收据。

临江悬崖上的摩崖阁和阿什亭保护着两处明代摩崖石刻
松花江北岸悬崖上的摩崖阁(下)和阿什亭(上)。吉林市人民政府.

石上的账本

第一处石刻在下方亭子(摩崖阁)内,崖面经过简单平整,刻着三行阴刻楷书,字迹至今清晰可读:"骠骑将军辽东都指挥使刘"。没有年号,没有完整句子,像是写了一半就停了。末尾"刘"字后面是否省略了"清"字,学术界有过讨论,但从第二碑的完整记载来看,"刘"即刘清没有太大疑问。

第二处石刻在上方亭子(阿什亭)内,距第一处约十米。崖壁被凿出一条上圆下方的碑形线,线内高一百二十二厘米、宽六十二厘米,刻着七行文字。这一块的花岗岩表面风化较重,六百年风雨剥蚀让许多笔划变得模糊,但学者复原后的碑文读出了事情的原委:

钦委造船总兵官骠骑将军辽东都指挥使刘清 永乐十八年领军至 洪熙元年领军至此 宣德七年领军到此 本处设立龙王庙宇永乐十八年创立 宣德七年重建 宣德七年二月卅日

"钦委造船总兵官"是皇帝专门委派的造船任务负责人,"骠骑将军"是正二品武官勋阶,"辽东都指挥使"是辽东最高军事长官。三顶官帽子压在刘清一个人头上,说明这项任务的级别很高。而"本处设立龙王庙宇"这个细节更有趣:造船的将军还兼管在江边建庙,因为在以水运为核心的国家工程里,祭祀和运输在同一套管理体系中运行。

这位刘清在永乐、洪熙、宣德三朝间被皇帝三次派到松花江边领兵造船。刻石的时间分别是1421年和1434年,两次相隔十三年。每次来做了什么、什么时候来的、修了什么庙,都写在上面:像一本挂在崖壁上的施工日志。

一条水路的边疆

要理解这两块石头的分量,需要知道明朝在东北边疆布下的那套治理体系。永乐七年(1409年),明成祖朱棣派遣太监亦失哈率千人船队,沿松花江和黑龙江到达下游东岸的特林(今俄罗斯境内),设立了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管辖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的最高地方行政机构。奴儿干这个地名今天已经不在中国境内,但在十五世纪,它代表着明王朝版图在东北方向的最远端。

但黑龙江下游不产粮食。当地居民以渔猎为生,驻军和官府每年的俸禄、粮饷和赏赐品只能从辽东和中原沿水路转运。吉林市人民政府的官方记载记录了解决方案:明廷派辽东都指挥使刘清领兵到松花江岸选址造船,目的就是为奴儿干都司提供水运支撑。刘清第一次来就带了上千名军人和工匠,就地取材,伐倒松花江沿岸的千年古木建起了船厂。造出的船载上粮食和布匹,顺松花江进入黑龙江,直达数千里之外的奴儿干都司驻地。阿什哈达附近温德河入江口的平坦地带,就是当年船厂核心区的位置。

三份明代方志从各自角度印证了这个判断。《鸡林旧闻录》说"明代东征,悉赖水师,借松花江以济,而吉林乃其航行之始";《明实录》说"比遣中官亦失哈等往使奴儿干等处,令都指挥使刘清领军松花江,造船运粮";《辽东志》进一步点明"国朝征奴儿干于此造船,乘流至海西,装载赏赉,浮江而下,直抵其地"。三份文献指向同一个事实:吉林是明王朝经略东北的水运起点,刘清的船厂就是那个起点上的引擎。

刘清船厂造的船据记载每次能组成数十艘的船队,随行人员一两千人。船队从吉林出发,沿松花江向东北方向行驶一千五百公里以上,经过今天的佳木斯、同江,进入黑龙江,继续下行才抵达奴儿干都司驻地。明代官员把这套水道系统叫做"海西东水陆城站":一条由水陆驿站连接起来的补给线,吉林是它的起点站。这条线路上有数十个驿站,每个驿站都负责接收和转运物资。阿什哈达的船厂负责制造支撑这套驿站系统运转的船舶,是整个体系中不可替代的一环。

一个人的五次征召

刘清这个人,在正史里不算显赫,但他的个人经历本身就是明代边疆治理的一个截面。他是朱元璋的同乡,最初在安徽富峪卫任千户,参加过朱棣的"靖难之役",因军功升至山西都指挥佥事,又升陕西都指挥。后来因过失被贬到辽阳,不久复起为辽东都指挥使。他在三朝皇帝手中连续被委派做同一件事:永乐十八年第一次来,呆了五年;洪熙元年又来了第二次;宣德七年第三次。跨度十二年,换了三位皇帝,船厂的指挥官没换。这套边疆物资体系对刘清个人经验的依赖程度,说明了当时培养一个熟悉松花江航路、造船工艺和当地部落关系的人的成本有多高。

第三次出航时,刘清押运粮米前往奴儿干,途经汤原县北遭到"野人女真"抢劫。明廷对押运物资被劫的处罚很重,他被判了死刑。后来经过多方斡旋才获赦免,回到辽东都司,直到正统七年(1442年)病死在任上。石刻上那句"宣德七年领军到此"写得平淡,像是例行公事的记录,但写完这句话的那次出航,几乎要了他的命。

阿什哈达摩崖石刻的发现,在学术上解决了一个长期争议。以前史书有明王朝在松花江上大规模造船的记载,但位置始终存疑。直到这两处石刻被发现,碑文与文献对上了,学术界才确定明代船厂就在温德河入江口一带。石刻就是那个位置的坐标:六百年前的人写在石头上的定位标记。

石头告诉我们的

再看一眼两处石刻的文字风格。第一碑只写了官职和姓氏,简洁得不像一篇完整的碑记,倒像是一个标记:"辽东都指挥使刘某的人到过这里"。第二碑则把时间、任务、次数、寺庙建设全部列全。为什么第一碑和第二碑的详略差别这么大?一种可能的解释是:第一碑是1421年刘清第一次任务期间顺手刻上的留名,第二碑是1434年任务完成或阶段性告一段落后的正式记录。两者的信息量差本身就是船厂从草创到成体系的缩影。

阿什哈达摩崖石刻第二碑拓片
第二处摩崖石刻拓片。七行文字记载了刘清三次领军造船时间和龙王庙修建。三亚市博物馆/中共吉林省委宣传部.

"阿什哈达"是满语,意思是"一山忽然分为二":形容此地悬崖峭壁的地貌特征。这个名称本身就在说地形的特殊性:松花江在这里切割山体形成陡峭的临江崖壁,恰好适合在上面做刻石标记。石刻高出水面约十米,这个高度既保证了不会被洪水淹没,又在江上行舟的视线范围内。如果从江面抬头看,两处石刻一高一低分布在崖壁上,在视觉上形成一种"此地有人"的宣告:刘清在悬崖上刻字,做了记录,也在以石刻宣誓主权。

船是怎么造的

明代在吉林造的船,不是小渔船或渡船:从运输距离和载重量来判断,应该是载重数十吨到上百吨的漕运平底船。船厂的具体操作流程是:在冬季砍伐松花江上游山地的木材,用雪橇或人力拖运到江边堆放。春季开江后,木材顺流而下漂运到温德河入江口处的船厂核心区,在那里锯解、干燥、组装成船体。造好的船装载物资后,沿松花江向东北方向出发,全程依赖水流动力和人力纤拉结合的动力方式。从阿什哈达到黑龙江口,单程航行大约需要三到四周。

沿着石刻所在的江岸走一走,能在草丛和河滩上看到一些经过人工处理的石块:被劈开的大块花岗岩、打磨过的石板。这些很可能就是当年船厂的遗物,用在造船的坞壁或建筑基础上。因为常年受江水冲刷和人类活动干扰,这些散落的石块已经无法确定具体用途,但它们的存在说明当年的建造活动规模不小,不仅限于木材加工,还包括石工。

从悬崖到博物馆

1983年至1984年,吉林省和吉林市的文物部门在两处石刻上修建了摩崖阁和阿什亭两座保护亭。两座亭子都是钢筋混凝土仿古建筑,敞面朝江,用屋顶遮挡雨水以减少风化。在实际保护效果上,第一碑(摩崖阁内)保存得明显好于第二碑(阿什亭内),因为摩崖阁的屋顶挑出更宽,遮雨范围更大。站在亭子里对比两块崖面的表面状态:花岗岩上哪些部分还保持着原始凿痕、哪些已经起砂剥落:可以直观感受六百年自然侵蚀的进程。松花江边的空气湿度加上冬季冻融循环,使花岗岩表面的矿物颗粒逐渐松散脱落,在有文字的地方尤其明显:刻字的凹槽比平整崖面更容易积水,冻胀效应也更强。

2006年,阿什哈达摩崖被国务院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编号6-0820-4-010)。2023年又入选全国名碑名刻名录。在石刻东侧,吉林明清造船厂遗址博物馆于2012年正式成立,人民网吉林频道报道其建筑面积约一百八十平方米,被评定为国家三级博物馆。博物馆虽然不大,但展出了碑文拓片:拓片上一些已模糊不清的笔划在宣纸上反而更清晰:以及刘清生平介绍和明代造船相关文物。博物馆内还有一幅"松江万古流"壁画,描绘了当年船厂伐木造舟的场景,可以帮助观者把目光从崖面上的文字延伸到江面上的活动。

吉林明清造船厂遗址博物馆
吉林明清造船厂遗址博物馆,与摩崖石刻相邻。百度百科.

摩崖石刻下方的松花江,在这个位置拐了一个舒缓的弯。站在崖边看江面,可以想见六百年前船队从这里出发的景象。需要留意的是一个环境变化:今天冬季江面在石刻段通常不封冻,因为下游的丰满水电站排放的四度温水改变了河道热力条件。但在明代,没有丰满大坝,松花江冬季全线封冻,船厂在二三月份雪化冰消时才开工。明代航船只能在无冰期(约四月至十月)运行,每年的运输窗口很短。这个对比说明:丰满大坝不仅改变了吉林市的气候和工业格局,也改变了松花江的可航行周期:而这一层变化,写在阿什哈达摩崖石刻的现场,与丰满大坝的现场之间那一截江面上。

两层读法

阿什哈达摩崖石刻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同时扣住了吉林城市底层逻辑的两条线索。从边疆军事的角度看,它是明代中央政府对黑龙江下游进行水运治理的唯一实物证据。东北遗存中找不出第二处明代刻石来对应这个级别的制度记录:不是墓碑,不是宗教造像,而是纯粹的行政管理文字。从工业基因的角度看,吉林古称"船厂",这个名字就来自明代在这里开设的官办造船厂。后来清末的吉林机器局(1881年,东北最早的近代工厂之一)、一五时期的石化、碳素、铁合金,都选中了同一个空间条件:松花江边的平坦地带,靠近水源和交通线。阿什哈达的摩崖石刻就是这套选址逻辑的最早版本:六百年前,一个叫刘清的将军带着一千多人来到这里,制造船只转运物资。他做的事情和后来者在本质上一样:利用松花江的地理条件建造和输送工业产品。

第一处摩崖石刻特写
第一处摩崖石刻,三行阴刻楷书"骠骑将军辽东都指挥使刘",刻于永乐十九年(1421年)。搜狐.

这块石头告诉读者的核心信息可以这样表述:一座城市的工业基因可能比它的近代史要深得多。吉林的"船厂"起源比丰满大坝和156项都要早五百年,明朝人选择这个地点造船的理由:有水、有林、能通往大江下游:和后来者选在这里建化工厂的理由完全一致。当你看到一座城市反复在完全不同的时代吸引同一类型的项目,那不是巧合,是地理条件在持续起作用。阿什哈达摩崖石刻就是这套持续作用的最早墨水印。

从吉林市区过来很方便:沿吉丰东路的公交车可以到达阿什哈达站。石刻紧邻吉丰铁路隧道南侧,从公路边的停车场走上台阶几分钟就能看到摩崖阁。现场不需要门票,全天开放。出发前需要留意的一点是:摩崖石刻在临江一侧,夏季草木茂盛时石阶可能被枝叶遮挡,冬季雪后台阶湿滑,走的时候需要放慢速度。


现场观察问题

  1. 两座亭子,两块石头:先找摩崖阁(下方),再看阿什亭(上方)。两处石刻的间距约十米,高低差约十米。它们为什么不刻在同一块平整的崖面上?间距和各自朝向能告诉你关于刻工选择的什么信息?

  2. 读第二碑的文字:第二碑花岗岩表面风化严重,很多字已经看不清。把复原后的碑文和当前的崖面残存笔划对照,你能在崖面上找到"刘清"或"永乐"的字迹吗?风化的不均匀分布:哪些笔划先消失、哪些还坚持着:说明了刻字深度和岩石纹理的关系。

  3. 站在崖边看江面:石刻下方十米就是松花江。这里的江面宽度、水流速度和河流弯曲方向,是否满足一个造船厂的基本选址条件?如果满载物资的船从石刻处出发往下游走,江水的流向帮了什么忙?

  4. 对比亭子的保护效果:比较摩崖阁和阿什亭的屋顶挑出宽度和内侧湿度。哪一处的石刻保存得更好?雨水冲刷和阳光直射对石刻的损害哪个更大?

  5. 追溯"船厂"地名:吉林市至今还有"船营区"这个行政区划名称。"船营"就是当年船厂水营的名称。查阅手机地图上船营区的位置,它和摩崖石刻、温德河入江口之间是什么空间关系?这个六百年前的军工基地,今天仍然留在城市的行政区命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