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窑厂沿中山南路往南走不到五百米,路的西侧有一条三米宽的巷口,墙上一块蓝色路牌写着"戴家弄"。往弄里走,两侧是两三层高的老房子,墙面由深褐色和暗红色的窑砖砌成,砖面上还残留着烧熔的痕迹。这些砖来自废弃的柴窑,砌墙时没有磨平,每块砖都保持着从窑炉上拆下来时的形状。脚下的石板路宽约两米,刚好容一辆独轮车通行。

戴家弄不是一条普通的居住里弄。在景德镇制瓷业的黄金时代,也就是明清两朝,这里集中了大量专门做琢器的作坊。琢器指的是瓶、罐、壶这类立体器型的瓷器,和碗、盘等圆器不是同一套工艺体系。做琢器的工匠住在戴家弄,工作室就开在自家底层,门外就是运送瓷坯和成品的小道。这条弄的宽度不是偶然的:两米是独轮车在装货后能够安全通过的最小宽度,太窄会擦到车身,太宽则浪费了老城区的宝贵地面。

戴家弄口的蓝色路牌和狭窄里弄
戴家弄弄口的路牌和弄内约两米宽的巷道。景德镇上百里弄的路牌颜色和样式统一,但名称各不相同。图源:搜狐/景德镇日报。

以工种命名的里弄不只戴家弄一条。两百米外的陈家街在历史上是做粉定的区域。粉定是一种胎体极薄、釉面洁白的精细白瓷,需要比普通瓷器更高的技术和更严苛的烧成条件,对温度的波动幅度极为敏感。刘家弄在更南边,紧靠昌江,它的弄口通向古代的刘家码头,一个专门卸窑柴的码头。运燃料的船靠岸后,挑夫从弄里把柴挑进城内各座窑炉。瓷器街介于戴家弄和刘家弄之间,清代文献记载这里"街两旁皆瓷店张列,无器不有",从前店收来的成品瓷在这里由瓷行集中外销。

四条里弄、四种工种、四个产业环节。它们在中山路和中华路之间连成一片,组成了一条从原料输入到成品销售的短链条。读懂了它们,也就读懂了景德镇作为一座产业城市的底层逻辑:整个老城区是一张按工种分区的产业地图。

地名里藏着"过手七十二"

景德镇老城区有一百多条里弄,它们的命名遵循一套产业逻辑,全国没有第二个城市用类似的方式组织地名。景德镇市地名学研究会会长白光华在接受采访时指出,这种高度产业化的命名逻辑在全国城市中极为罕见(凤凰网江西频道2026年4月报道)。

以姓氏命名的弄,比如戴家弄、刘家弄、彭家弄、詹家弄,不一定是因为某姓大户居住而得名,更大的可能是一个弄内作坊的行业由某姓家族主导,或者作坊主来自同一个籍贯。以行业命名的弄,比如草鞋弄、篾丝弄、铁匠弄、酱油弄、当铺弄,直接说明了这里曾经集中做什么生意。"草鞋"在景德镇还有一层瓷业行话的含义:琢器厂的产能用"多少双草鞋"来衡量,工人违规被开除的行话叫"剁草鞋"。以窑名命名的弄,比如龙缸弄、龙船弄,则记录了某座著名窑炉的位置和它的产品方向。龙缸弄因明万历年间专烧龙缸得名,弄内有六座龙缸窑,专攻大型器物的烧造。

景德镇制瓷业在明清时期发展到了"过手七十二"的极端分工程度。这个说法出自明末宋应星《天工开物》:"一坯工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细节目尚不能尽也。"意思是一件瓷器从原料到成品要经过约七十道独立工序,每道工序由不同的专职工匠完成。里弄名称就是这个分工体系在街巷层面的索引。把弄堂名读懂了,不用进博物馆也能知道这座城市怎么组织生产。

以行业中命名的弄为例。篾丝弄的住户以编竹篾为业,生产瓷器包装用的竹筐和竹篓。酱油弄里制作酱油和调味品,供给窑工和作坊工人的日常饮食。油榨弄加工食用油脂,同样服务于产业人口的日常生活所需。草鞋弄的住户编草鞋,卖给搬运瓷坯和成品的挑夫。在制瓷业中,"草鞋"一词还演变为行业术语:琢器厂的用工规模用"几双草鞋"来衡量,工人被开除叫"剁草鞋"。每一样里弄里生产的日用品,都对应着陶瓷产业链上某个环节的实际需求。从制笔到编鞋,从烧窑到卖瓷,每一个地名对应一个生产环节。

如果把里弄的名称系统放在一起看,还能读出一层更深的信息:景德镇的里弄不是规划出来的,是因产业需要逐渐形成的。坯坊建在哪里、窑炉建在哪里、材料从哪里进、成品从哪里出,这些物流和工艺流程的需求直接决定了巷道的走向和宽度。里弄是为搬运瓷器而生的人行通道,而不是观赏性街道,所以它窄、弯曲、不以直线为美。这种空间的形态是生产逻辑的物理投影。

刘家弄:差点被拆掉的产业现场

在所有以产业命名的里弄中,刘家弄的位置最特殊。它的南端曾是一个窑柴码头。昌江上的柴船靠岸后,挑夫从这里把松柴挑进城区。刘家弄因此成为景德镇最长也最热闹的里弄之一。

2004年,开发商在刘家弄的拆迁过程中发现了大片古代作坊群和一座吊脚楼窑址,一种在河岸坡地上用木柱支撑建造的窑炉。经考古人员考证,它们是明末至民国时期的建筑群,与御窑厂同步发展景德镇陶瓷在线报道。故宫博物院研究员、中国陶瓷考古泰斗耿宝昌实地考察后称之为"活的民窑场所"。这一发现在拆迁的机器声中被抢救下来,原址后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吊脚楼窑址",宋-民国,2006年列入),现在建有景德镇陶瓷民窑遗址博物馆。

刘家弄古作坊群的窑砖墙体,墙面上嵌着匣钵和碎瓷片
刘家弄古作坊群的建筑墙面,用废弃窑砖和匣钵碎片砌成。深褐和暗红色的砖面来自窑炉高温烧炼后的遗留。图源:人民网/中国国家人文地理。

2024年底至2025年初,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联合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等单位在刘家下弄进行了最新发掘,发现了明清时期的古代道路和一条两米多高的砖砌券顶下水道新华网2025年3月28日报道。这条下水道形成于清代中期以前,到近现代仍在运行。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秦大树认为,这一发现说明景德镇明末清初已从单纯的制瓷手工业中心向集制作、贸易于一体的手工业城镇转变。市政工程水平超出了通常对古代手工业城市的预期。

这些考古成果把刘家弄从一条普通里弄提升为城市考古的重要剖面。它说明景德镇的里弄是产业分工的索引,也是这座城市从乡村集镇演变为产业都会的空间见证者。窑砖砌墙、碎瓷铺路、废料建城,整座老城的物质构成本身就是陶瓷产业链的延伸。

瓷器街和它背后的交易网络

如果戴家弄和刘家弄代表生产和流通的上下游,瓷器街就是它们之间的交易界面。

史料记载中的瓷器街"两旁皆瓷店张列",与中山路前街上的瓷行、瓷庄连成一片。前街即中山路,是老城的主干道,沿街的店铺门面宽大、进深很长,前面接客后面接货。这里的瓷行表面上是零售店,实际上核心业务是分拣、定价、打包和安排水运。产品从各条里弄的作坊出来后,先到瓷行分级,再装上独轮车经过窄弄推到沿江码头。码头上的船按照瓷器等级和目的地装舱,一等品走长江转海运出口,二等品走内河转内销。这个分级到装船的流程,全部在不超过两三百米的距离内完成。

景德镇老里弄入口,挂红灯笼与传统对联的老窑砖门面
景德镇典型的老里弄入口,窑砖墙面上贴着对联、悬挂灯笼,保持传统生活气息。图源:搜狐/景德镇日报。

窑砖建造的民居是这些里弄中最直观的物质证据。大多数弄内的房屋墙体用的砖来自废弃的柴窑窑壁和窑顶。景德镇的柴窑每烧一段时间,窑砖在高温下会老化、变形甚至熔融,需要更换。拆下来的旧窑砖被居民买去盖房,深褐色和暗红色的窑砖表面残留着当年松柴燃烧时形成的玻璃质釉层。有些砖面上还刻着三角或斜杠符号,那是当年窑主为自家窑炉做的标记,相当于今天的品牌印记景德镇日报/搜狐

根据景德镇市民政部门的普查,全市现有353条巷弄,其中约80%用窑砖砌筑。窑砖墙有几个独特的物理特性:窑砖经过千度以上高温烧炼后质地密实、不易风化,比同期的红机砖更加耐久;墙体在转角处多为圆弧形而不是直角,这是为了方便挑坯工和独轮车通行;砖面上保留着烧熔形成的玻璃质釉层,有些还带有窑主刻意刻下的标记符号。这些细节说明景德镇里弄的每一处形制都服务于陶瓷生产的物流需要。连墙砖的材质和选取方式都在说同一件事:这里的一切都围绕一个产业运转。窑砖墙体因此成了景德镇里弄最独特的视觉标识,它不是在模仿什么风格,它是产业废料直接变成了建筑主体。

景德镇市政府2024年发布的《景德镇陶瓷文化生态保护区总体规划》中,把老城区里弄与窑址、码头、作坊一起列为陶瓷文化生态的核心保护对象JDZ.gov.cn。戴家弄社区的烟园里民居、陈家弄的清代栅门和民国瓷厂旧址,都进入了官方保护名录。这意味着里弄的价值已从地名文化层面延伸到了制度性保护的范畴。

里弄的两种读法

景德镇的里弄系统今天可以分两层阅读。

第一层是地名本身的产业信息。在手机地图上搜索"戴家弄""陈家街""刘家弄""瓷器街",这些名字都在,但它们的物理状态已经分化。戴家弄近年经过仿古改造,保持了窄巷的尺度,但两边的作坊变成了现代商铺和民宿。瓷器街的很多老建筑已经重建或翻新,只有少数门面还能看出旧时瓷行的高大门楣。陈家街的街名仍然存在,但街道本身几乎完全融入现代城市的肌理中。

第二层是物质遗存中残留的产业痕迹。保存最完整的是刘家弄的民窑遗址博物馆区域,那里可以同时看到作坊基址、窑炉遗迹和用窑砖建造的民居。弄堂里的窑砖墙、路面上的青石板、角落里偶而还能看到的匣钵碎片,这些在非旅游区也大量存在,不需要进入景区就能观察到。

两层读法的交汇点在一个简单的问题上:对照一条里弄的名称和它今天还在经营什么,是理解景德镇产业变迁最直接的方法。从地名信息到物质现场,中间隔着的是一层一层被时间改写过的产业空间。戴家弄还是那条窄巷,但两边的生意从做琢器变成了卖陶瓷小商品和招待游客。瓷器街的店面从外销瓷行变成了面向游客的纪念品摊。分工的形态变了,里弄作为商业通道的功能没有变,连流量方向都一致。

景德镇里弄的这种读法还可以迁移到其他产业城市。一座以煤矿命名的城市,它的街道名称是否也对应开采、洗选、运输的不同环节;一座纺织工业城市,它的弄堂名是否也曾对应纺纱、织布、印染、整理的不同工序。里弄的产业命名逻辑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景德镇把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压缩进了步行可达的物理空间内,让地名系统成了产业地图。在其他产业城市,同样的逻辑可能以不同的空间形态存在,比如一条铁路支线的站名对应不同的货物集散功能。

一路走,一路问

景德镇的里弄系统不需要门票,不需要讲解员,只需要一张地图和这五个问题。

第一,站在戴家弄口,这条弄为什么只有两米宽? 测量一下巷子的宽度。两米的尺度同时来自两方面的约束:节省用地是其一,产业物流的精确要求是其二。独轮车需要这样的空间才能顺利通行,墙体转角做成圆弧形也是为了减少磕碰损坏瓷坯。

第二,看刘家弄窑砖墙,每一面墙在告诉你什么? 窑砖的颜色为什么不是统一的?墙面嵌着的半截匣钵和碎瓷片,它们原来在窑炉中起什么作用?这些建筑材料本身就是产业废料的二次利用。

第三,从戴家弄经瓷器街走到刘家弄,沿途的店面功能有什么变化? 注意观察店铺类型的变化:弄口的店和里弄深处的店做什么生意不一样。这个"表层住人、深处做坊"的布局,和景德镇传统的"前店后厂"模式有什么关系?

第四,刘家弄的吊脚楼窑址为什么能保存到今天? 如果2004年开发商没有在拆迁中发现它,这里现在会是什么?老城区里弄的保护和更新的矛盾,在景德镇和其他历史城市是怎样的?

第五,你正在走的这段路,在150年前是什么场景? 试着把今天看到的奶茶店、民宿和纪念品商店替换回脑子里的画面:独轮车推着瓷坯经过,挑夫扛着窑柴进出,作坊里的工匠在修坯。里弄的名字帮你找到了工种,剩下的需要由现场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