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县埠河镇太平口,长江与虎渡河交汇处。站在堤顶路上往虎渡河方向看,一排混凝土闸墩延伸到对岸,总长超过一公里。闸墩之间整齐排列着54扇钢质弧形闸门,每扇重18吨,和武汉长江大桥的桥身使用同一种钢材。闸的上方是敞开的工作平台和启闭机房,闸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那是921平方公里的分洪区。这里就是荆江分洪工程的北闸,新中国第一个大型水利工程。

很多人来这里首先会问:这么多闸门,开过几次?答案是仅一次。1954年用过之后,至今再没开过。这是一座为特大洪水准备的备用方案。但备用的规模大到什么程度呢?30万人用75天建成,54孔闸门总宽超过一公里,分洪区占据公安县差不多一半的面积。所有这一切在71年历史中只真正用了一次。站在闸前,这个"备而少用"的事实本身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为什么花了这么大代价造它,又几乎不用它?闸的尺度和使用频率之间的落差,就是解读荆江防洪体系的起点。

一座用75天建成的水上长城

北闸的施工速度是理解它为什么存在的重要线索。1952年4月5日动工,当年6月20日竣工,工期75天,比原计划提前15天。参加建设的是4万工人、16万农民、10万解放军,总计30万人(红网:党史上的今天国家档案局论文极目新闻)。

这个速度说明的是1952年之前荆江防洪面临的紧迫程度。1949年前的300多年间,荆江大堤溃决过34次。1950年,长江水利委员会主任林一山向湖北省提出建设分洪区的方案。1951年冬毛泽东亲自审阅批准。但直到1952年2月,周恩来发现工程还没动静,追问后才知道湖南和湖北两省关于分洪区设在哪一边有争议。周恩来召集两省人员协调后拍板,这才有了4月5日的全面开工。换句话说,75天不是技术奇迹,是政治意志把两省分歧压平之后、赶在汛期来临之前的抢工结果。站在北闸看54孔闸门整齐排列的样子,它既是水利工程的物理成果,也是那段决策过程的物证。顺便说一句,工程预算按粮食换算为建设经费5.5亿斤米(含移民费8000万斤米),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个数字意味着全国调粮支援。54扇闸门上32万多颗铆钉全是人工铆接,没有气动铆枪,一把锤子一颗钉子敲出来的。

1952年建设中的荆江分洪工程
1952年6月拍摄的荆江分洪工程建设场景,30万军民仅用75天建成。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共领域。

唯一一次启用:1954年

北闸建成后仅两年,全流域大洪水就来了。1954年长江出现罕见的全流域组合型特大洪水,荆江大堤、江汉平原、武汉三镇告急。7月22日凌晨2时20分,北闸首次开启。六名工人推动木制绞盘,用人力升起一扇扇18吨重的闸门。闸门刚被提起,激流就从闸孔涌入后方平原,在地面上撞出几个大水塘,这些坑至今还在。此后到8月22日,北闸先后三次开启,总计分蓄洪水122.6亿立方米,三次减少入洞庭湖水量总计54.219亿立方米,降低沙市水位0.96米(Wikipedia:荆江分洪工程)。

分洪区里当时住着近24万人,全部提前撤离。但撤离只是第一步,更困难的是分洪后如何让几十万人在临时安置点活下去。据记载,分洪期间供应粮食21193万斤,组织供应冬播种子150万斤,发放救济款和农作物补助款500万元,组织医疗队25个。洪水在分洪区滞留了大约4个月才退去。据《荆江分洪工程志》记载,区内82%的耕地来年可耕种,房屋基本水毁倒塌。1954年分洪的代价是巨大的,但它保住了荆江大堤和武汉三镇。当年长江枝城最大流量达到71900立方米/秒,北闸最大进洪流量7760立方米/秒,削峰14.9%。毛泽东后来题词说"庆贺武汉人民战胜了1954年的洪水,还要准备战胜今后可能发生的同样严重的洪水"。

站在闸后方向看,几个大水塘还在。那是在一次启闭中形成的痕迹。没有这些水塘的时候,要想象闸能做什么需要更多背景知识;有了这些水塘,闸的效果就写在物理坑道里。闸旁的荆江分洪工程纪念碑是一座10多米高的方形塔式花岗岩石碑,四面镌刻着毛泽东和周恩来的题词。女劳模辛志英是碑顶工农兵雕像中女农民形象的原型。碑两侧的六角亭内,石碑上刻了近千名工程模范的姓名(百度百科:荆江分洪工程)。

分洪区:备用淹没区里住着61万人

理解北闸的关键不光在于闸本身,还在于闸后面那片921平方公里的分洪区。这片区域用208公里长的围堤圈起来,平时是农田和村镇,常住61.53万人。当北闸开启时,它就变成一个蓄积54亿立方米洪水的大水库,淹没深度约7到10米(Wikipedia)。

分洪区内修建了19个用围堤围起的安全区和87个安全台。当预报指示可能分洪时,居民按预案转移到这些安全区。从1963年到2002年,国家为这套转移系统投资了2.6亿元,修建了36.8万平方米安置房、246栋避水楼和113条碎石转移路。每年4月到6月的闸门启闭演练也是这个体系的一部分。演练时55台电动机同时启动,54扇闸门依次升降,看似安静的操作背后是已经持续了70年的准备。站在北闸的平台上往分洪区方向看,平原上散布着一块块被围堤圈起来的区域,那就是安全区。这套设施不是为了防止洪水,而是为了在闸门打开后让几十万人能活下去。

北闸的这种"备用"属性还有一个特殊的法律含义:它关联了一个为此专门设立的县级行政区,叫荆江县。1953年政务院批准设立荆江县,管理分洪区事务。1954年分洪之后,荆江县于1955年并入公安县。现在公安县的地图上已经找不到这个县名,但921平方公里的分洪区还在,那个"备用"的制度逻辑也还在。

1998年:33万人撤离但没开闸

1998年长江全流域大洪水时,北闸进入最后一次"即将启用"的状态。当年8月6日上午8时,沙市水位达到44.65米,接近44.67米的分洪临界线。国家防总下达了转移命令。分洪区内的33万人开始大转移,牵牛的、赶猪的、挑担的、拉板车的,在夜色中沿公路撤往安全区。22吨炸药被运到拦淤堤的预设爆破点,一旦分洪令下达即刻炸堤。

但最终,中央决定不开闸。沙市水位在8月16日达到45.22米的历史最高值,但大堤守住了。事后分析,荆江分洪工程在1998年未被启用,说明1954年之后的堤防加高和防守投入已经大幅提升,但也说明风险的地点在转移而不是消失。这个决策背后是几层权衡:堤防高了,防守力量强了,但分洪区的人口也比1954年多了将近一倍。开闸的代价更大,不开闸的风险也更大。时任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的温家宝在公安县北闸管理所的会议室听取了多方汇报,几经权衡,最后向党中央汇报,定下了"不开闸"的决心。站在北闸旁边,能看到一块"九八抗洪预埋炸药现场纪念碑"。

1998年还有一个更深的侧面。荆江分洪区最终没有启用,但三峡工程已经在论证和建设中。2010年三峡水库首次达到175米蓄水目标后,荆江段的防洪压力大幅降低。北闸虽然是新中国第一座大型水利工程,但在三峡工程完成后,它更像一个备份中的备份。这不是说它没有意义,正是这种"备用的备用"状态,才展示了荆江防洪体系从单点工程向系统工程的跨越。

一座备用的闸,教你读"备而不用"

北闸最特别的地方不是它有多宏伟,而是它只启用过一次这个事实。54孔闸门、30万人75天的建设规模、921平方公里的分洪区和61.53万生活在备用淹没区里的人,所有这些数据指向一个核心判断:特大洪水来的时候,备用方案可以救命;特大洪水没来的时候,备用方案以不用的方式证明防洪体系在起作用。1954年用了它,保住了荆江大堤;1998年没用它,同样保住了荆江大堤。两种结果都说明同一件事:防洪体系的有效性由备用的存在和备用的不被需要共同构成。

北闸后来在2006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又入选第九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它已经不是纯粹的水利设施了。它是一处记录了新中国早期重大公共工程的物质档案,也是一座讲述着三代守闸人故事的纪念空间。陈凯是第三代守闸人。他的外公涂长发23岁参军,1952年参与建设,评上乙等功后留下来守闸,一直守到1980年退休。他的母亲涂金兰接替外公继续守。陈凯从小在北闸宿舍长大,2005年接母亲的班,现在是北闸管理所的工作人员。三代人守了同一座闸70年(极目新闻)。

但回到现场,最有力量的事还是站在闸前数一数那54孔闸门,再走几步去看闸后那些1954年留下的水坑。闸门是重工业的尺度,水坑是水的力量,围堤里住着的是人的生活。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就是一座备用方案的全部含义。60多年来,长江的防洪体系从北闸这一个孤立的工程变成了三峡水库加堤防加分洪区的系统工程。北闸的使用概率越来越低,意味着整个体系的有效性在提高。闸还在,它做备用方案的方式也随之改变:从"准备被使用"变成了"最好别用我"。

不过,荆江分洪工程的意义不止于水利本身。分洪区内现在有超过61万人在正常生活、耕种、办工厂、盖新房子。1954年分洪时,分洪区近24万人全部撤离。1998年这个数字涨到了33万人。但到了三峡工程发挥防洪作用后的今天,分洪频率大幅降低。北闸的存在不再是一个随时启用的按钮,而是一段被记录在物理尺寸和施工速度里的历史。从某个角度看,北闸的体量深刻影响了公安县的社会结构:全县近一半的面积是分洪区,这意味着每一个住在里面的人、每一栋新房子、每一条新路,都是在"可能被淹没"的前提下建设的。这种"在备用淹没区里好好活着"的状态,是荆江分洪工程教给读者的最后一个问题。

荆江分洪工程北闸全景
荆江分洪工程北闸(进洪闸)全景,54孔钢质弧形闸门沿1054米宽幅面展开,远处为江汉平原。来源:百度百科
荆江分洪工程纪念碑
荆江分洪工程纪念碑,方形塔式花岗岩建筑,镌刻毛泽东、周恩来题词和近千名模范姓名。来源:百度百科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走到闸前平台上看54孔闸门的排列。为什么这座闸的尺度超过一公里?这个规模说明1952年时决策者对洪水的恐惧到了什么程度?同样的工程放在今天,还能不能75天建成?

第二,找到闸后那些1954年留下的水坑。闸门只开过一次就意味着它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但它用一次机会做了什么?那道0.96米的降幅和122.6亿立方米的蓄积量,对一个沿江城市意味着什么?

第三,往分洪区的方向看,找到被围堤圈起来的安全区。如果闸门打开,这片平原的水深将是7到10米。那些住在安全区里的人在等待什么?这套转移体系从1963年开始建设,花了2.6亿元,用了40年。这些数字放在一起,能不能回答"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堤修得更高"?

第四,找到纪念碑上的毛泽东题词和辛志英浮雕肖像。"为广大人民的利益,争取荆江分洪工程的胜利"。这句话和那些刻着近千名模范姓名的碑文放在一起。备用的闸、转移的预案和碑上的名字,能不能一起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