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荆州古城西门出来,沿学苑路往西走几百米,路边出现一个湖面开阔的公园,叫三国公园。湖心位置有一栋被水环绕的浅色建筑,四周安静,没有招牌,没有售票窗口,看起来不像游客会进去的地方。这栋楼是荆州文物保护中心,不卖门票,没有导游解说,但它承担了一项全国罕见的职能:全国80%左右的饱水简牍都在这里修复。

"饱水简牍"是在地下水里浸泡了两千多年的竹木简。竹子和木头是有机物,在空气中几十年就会腐烂,但如果在缺氧的地下水里,弹性和纤维结构可以基本保持。中国出土的战国、秦代、西汉文字记录,大部分以这种饱水状态出现。荆州文保中心累计修复了18万余枚竹木简牍,服务了27个省份、130多家文博单位。它还处理了上万件木漆器和上千件纺织品,但简牍修复是核心主业。

一个地级市的文物保护机构,为什么能拿到全国80%的份额?答案不在楼本身,在楼底下的地层里。

荆州文物保护中心航拍,建筑被三国公园湖面环绕
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坐落在三国公园湖边,是国内规模最大的有机质文物保护修复基地之一。来源:新华社,熊琦摄。

地层控制的修复中心

荆州文保中心没有被国家文物局挂牌为"国家简牍修复中心"。它起步时只是荆州博物馆的一个修复室。真正让它成为全国中心的,是地下的简牍出土密度。

荆州博物馆馆长杨开勇在2025年学术会议上报告了一组数字:荆州已出土战国楚简4100余枚,占全国总量约32%、湖北省64%;秦简1200余枚;西汉饱水简牍1.1万余枚,占全国14%、湖北省82%(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报道。三项合计,累计出土1.6万余枚。

这些数字解释了"为什么是荆州":楚国都城郢都(纪南城)就在荆州城北约5公里处,楚国在此建都400余年。纪南城周边密集分布着战国到西汉的墓葬群,墓主从士级贵族到庶人都有。楚人有以书籍随葬的传统:法律文书、经典文献、日常记账都写在水竹或毛竹制成的简上埋入墓中。再加上考古界那句经验总结:"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只半年。"有机物要么完全干燥、要么完全饱水才能长期保存。荆州在长江中游,地下水位高,土壤pH值近中性,正好属于"湿万年"范围:竹木简牍在厌氧地下水里泡了两千多年,出土时纤维结构基本完整,但变得像泡软的黑色腐竹,一碰就碎。

这种地理条件决定了荆州出简牍不是偶然,而是持续输出的常态。1983年张家山汉简、2018年胡家草场西汉简牍、2021年王家嘴楚简、2023年秦家嘴楚简。几乎每隔几年就有一批重要发现。出土量大到本地修复能力跟不上的程度,迫使荆州必须发展自己的修复技术。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指标:荆州出土简牍的墓主涵盖面很广。有楚国贵族墓、有秦代基层官吏墓、也有西汉地方官员墓。墓主身份不同,简牍内容也不同。法律文书来自官吏墓,儒家经典来自士人墓,医方和日书来自普通人墓。这些不同阶层的书写物在同一地区集中出土,说明荆州在两千年间一直是人口密集、行政活跃的区域。不是某一座超级大墓的偶然发现,而是一个区域的文化常态。

这几批简牍各有什么价值?张家山汉简包含了西汉初年吕后时期施行的28种法律条文(《二年律令》),是汉代法律体系最完整的物证。胡家草场出土了4642枚西汉简牍,其中约3000枚是律令,还有约450枚医方。有些医方跟东汉张仲景《伤寒论》里的方子相似,把经方临床应用的历史向前推了300多年。王家嘴楚简里有《孔子曰》和《诗经》,还发现了一批由天干符号组成的简,学者推测可能是战国时代的乐谱。秦家嘴楚简更厉害,3900余枚竹简包含了近百种先秦文献,内容涉及"书"类、"语"类、诸子、辞赋、方技等,被学者称为"战国楚简百科全书"。

一个人和一项技术填补空白

修复前后的简牍对比
经脱色脱水后的简牍,两千多年前的墨迹清晰重现。
荆州文保中心简牍修复工作台
荆州文物保护中心简牍修复工作台。 1988年,武汉大学分析化学系毕业生方北松来到荆州博物馆文物修复室。他面对的现状是:文物在源源不断出土,但没有成熟的饱水简牍修复技术。竹木简出土后接触空气,表面迅速变黑,字迹在短时间内消失。传统的物理干燥会让饱水竹简严重收缩、开裂,变成废料。

方北松花了十多年,做了成千上万次实验,终于在2002年前后找到了竹木简牍脱色和脱水的最佳药剂和工艺。脱色是将竹木简浸泡到化学药剂里,让竹木恢复本色但不伤墨迹;脱水是用另一种分子置换竹木纤维里的水分子,让简牍脱离水环境后不会收缩变形。这两项技术相继获得国家文物局文物保护科学和技术创新奖一等奖、湖北省科技进步二等奖。

2003年,荆州文保中心从荆州博物馆独立出来成为事业单位。起步5人,现在发展到50多人,平均年龄38岁。中心设立了"出土木漆器保护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国家文物局首批仅有的3个国家级重点科研基地之一),又在长沙、成都、南昌、扬州、济南、合肥、兰州、云梦等8个城市设立了工作站,把技术和人才辐射到全国。

荆州文保中心工作人员在检查红外扫描后的竹简文字 简牍修复中关键的一步是红外扫描。肉眼无法辨认的炭化字迹在红外成像下与竹木背景形成反差,文字重新浮现。来源:新华社,黄晓勇摄。

从全国送来的简牍

这栋楼的位置由地层决定,但它服务的是全国。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约10万枚)、湘西里耶秦简(约3.7万枚)、荆门郭店楚简、阜阳汉简、马王堆汉墓竹简、河北定县炭化汉简。这些国内知名度最高的简牍项目,修复工作全部或部分在荆州完成。来自新疆、青海、北京等地的文博单位也把木漆器送来。2025年新华社报道时提到,正在修复的全国各类简牍有3.6万枚,其中荆州本地约1万枚(新华社报道

方北松本人一年大概有一半时间在外地出差,长沙、成都、兰州、南京,哪里有简牍急需修复就去哪里。荆州文保中心在各地设立工作站,技术骨干长期驻守当地,从源头解决有机质文物保护的紧迫需求。

这栋楼里最生动的可见物是修复室里的"小土山"。走近简牍工作室,首先看到由保鲜膜覆盖的两座湿润土堆:这就是竹简刚出土的样子,被水和原生泥土包裹着。修复人员用工具自上层向下逐层揭取,让竹简按原始叠压顺序分离,十枚一组做红外扫描。残损、变形的简在扫描后进入脱色槽和脱水槽,几个星期到几个月后,原本漆黑软腐的竹片恢复成浅黄色竹本色,墨书清晰可辨。南京博物院送的16件贝叶经(用树叶刻写的佛经)也在这里修复,单片修复时间长达3个月,因为贝叶更薄更脆,不能用简牍的技术,要创新使用乙基纤维素进行加固。

最简单的展示是修复前后的对比:一片黑腐的竹条和同一片变成浅黄色、字迹完整的竹简,是同一件东西。让两千多年前写下的文字重新被看见。这件事在这栋楼里每天都在发生。

方北松本人30多年修复了10多万枚简牍,无一枚毁坏。最棘手的案例之一是1973年河北定县(今定州市)汉墓出土的一批简牍。因为早年遭遇盗焚,竹木已经炭化,轻轻一碰就变成粉末。2020年这批简送到荆州时,方北松带着团队试验了70多种方法才找到合适的材料让它们恢复柔韧。红外拍摄技术最终拍出了相对清晰的文字照片。

《九九术》和更多被找回的文字

2023年,秦家嘴M1093楚墓出土的竹简中,有一枚编号1645的残简。上面写着"二,五七三十又五,四七二十又八,三七二十又一……"这是最早的乘法口诀实物。修复人员把这枚简优先处理,出土后半年就在荆州博物馆展出。研究确认它比此前已知最早的里耶秦简《九九表》还早了一个多世纪。

秦家嘴这批竹简总共保存了约3万字,内容包含《尚书·吕刑》的最早版本、记录孔子言论的篇章、楚国的刑罚条文、音乐和医药记录等等。修复它们只是第一步,后续的释读和研究由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等机构接力进行。湖北省文旅厅和武汉大学已启动为期10年的"湖北出土简牍整理项目",荆州简是核心组成部分。

清华大学的黄德宽教授在现场看过这些竹简后说,荆州"战国秦汉简牍的考古发现数量之多、时间跨度之长、品类之重要无可比拟"。荆州出简牍这件事的规模,已经不需要用形容词来支撑。1.6万余枚出土、18万余枚修复、8个工作站、27个省份、130多家机构。这些数字自己说话,它们本身就足以说明一个城市在全国文保版图中的真实分量。

一栋楼讲一个正反馈循环

荆州文保中心揭示的机制是一个正反馈循环:地下简牍密集→本地建修复设施→修复技术突破(方北松的脱色脱水法)→设施能力超出本地需求→外省送文物来修复→经验积累→技术更成熟→更多委托。每转一圈都在加固它的全国中心地位。

国家文物局2024年把荆州文保中心的案例评为"文物事业高质量发展十佳案例"之一,称它为"技术创新突破难点堵点,让有机质文物重获新生"的标杆。这个认可不是给一个机构,而是给一套循环机制:荆州凭借地下遗物密度建成修复能力,又靠这项能力服务了全国27个省份。方北松本人也在2023年当选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提出将荆州简牍内容纳入中小学教材的建议。

这与行政规划出来的机构有一个关键区别:它不会因为政策调整或经费缩减而迁移。只要荆州地下还有简牍出土、只要全国还有饱水简牍需要修复,这栋楼的运转就停不下来。2026年荆州日报报道,秦家嘴M1093的3900余枚简牍修复计划排到了2027年才能全部结项(荆州日报报道

对读者来说,到三国公园湖边看这栋楼,可以看到一个"地层决定设施"和"设施反哺全国"的现实样本。荆州的特殊性不在某一座陵墓或某一批简牍,而在于它持续两千多年作为区域中心的遗存密度:楚国在此建都四百年、秦汉延续为郡县治所、明代藩王继续选址于此。这种连续性是行政规划不可能创造的。

这栋楼是学术研究单位,不对散客开放参观修复室,但只要往前走一站到荆州博物馆,就能在展柜里看到修复成品。荆州博物馆的简牍展区展出秦家嘴《九九术》原件和其他修复完成的竹简,千年前的真实墨迹在白底的竹片上,每一条都是这栋楼能力的物证。

荆州文保中心主任方北松在查看修复完成的汉简
荆州文物保护中心主任方北松在查看修复完成的汉简。经过脱色脱水工序后,两千多年前的墨迹清晰呈现。来源:新华社,熊琦摄。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三国公园湖边,看被水环绕的这栋浅色建筑。它安静、不显眼,但承担了全国80%的饱水简牍修复。一栋没有招牌的科研楼为什么长在这里?门前没有讲解牌、没有参观通道,这个选址是由哪一层的逻辑决定的?

第二,去荆州博物馆看简牍展区。修复完成的竹简从黑色变成浅黄色,两千多年前的文字可以被普通人阅读。脱色和脱水两步分别解决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是化学方法而不是物理方法?如果只用物理干燥,饱水竹简会收缩到什么程度?

第三,如果展柜里有《九九术》的展示,留意它的写法格式。它和今天背的乘法口诀有什么区别?它用的是"五七三十又五"这种表达方式,不是"五七三十五"。楚国人使用的这种记数方式说明什么水平的数学教育?这枚简2300年前被埋入地下时,主人不会想到它在2020年代会成为"最早乘法口诀实物"。一枚简从实用文书到随葬品、再到考古发现、科学修复、博物馆展品,这条路径中哪一步最不可替代?

第四,想一想:荆州文保中心如果在别的城市,能从头复刻吗?一个地方某种文物出土量占全国30%以上,这件事在今天的制度框架下意味着什么?它给城市带来的,除了文保领域的声誉,还有什么可见和不可见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