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子河路与白云路交叉口的上堤处,是一个不起眼的路段。路边是住宅小区越美金江宝坻,楼下有底商和停放的车辆。这个路口没有任何标识告诉过路人这里曾经是什么。但脚下这片区域,在1980年代曾经是湖北省最大的棉纺织厂的厂区,高峰时职工近万人,厂区从廖子河路往南直到南湖路,横跨一公里多。

今天站在这里,什么也看不到。厂房已全部拆除,变成了整齐的住宅楼。一万人的工作场所被替换为几千户的居住空间,连一块标识牌都没有留下。来沙市寻找纺织工业遗存,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是一块住宅小区的门牌。这个"看不见"就是理解这个目的地的第一层入口:沙市的纺织工业在产业转移之后被整体拆除、土地重新出让,没有留下任何遗址。消失的方式和消亡的过程,本身就是中国内地工业城市产业转型的现场证据。

沙市在1980年代被称为"江汉明珠",以轻工业著称。沙松冰箱、鸳鸯床单、荆江热水瓶、活力28洗衣粉,这些品牌一度占领全国市场,也是几代中国人的家庭记忆。而纺织工业是其中最大的支柱。沙市一棉和荆棉两家万人工厂,加上散布在城区大大小小的中小型纺织企业,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轻纺产业集群。这个集群在1990年代以后随着国家产业战略向沿海转移而逐渐瓦解。工厂的拆除、设备的变卖和厂址的房地产开发,完整地演示了产业转移在一个三四线城市的最终结果:一个纺织重镇的物质痕迹被商品房覆盖,就像洪水退去后泥沙把旧地面埋在了下面。

1935年沙市纱厂全景
1935年拍摄的沙市纱厂全景,锯齿形厂房和宝塔河周边环境清晰可见。沙市纱厂是当时湘鄂西、川东北规模最大的民族资本棉纺厂,抗战期间与河南豫丰纱厂、湖北裕华纱厂、汉口申新第四纺织厂并称"四大纱厂"。来源:中国档案报(荆州市档案馆供稿),2019年3月15日。

沿江走两公里,找到棉花产业链的上游

从廖子河路往江边方向走,大约两公里后到达洋码头文创园。这里是沙市开埠后最早的近代建筑群所在地,沿江岸线2公里范围内分布着50余处20世纪初的老建筑。其中最显眼的是四层高的红砖建筑,主体结构是钢筋混凝土现浇框架,顶部是钢屋架配玻璃天顶,在当时属于世界先进水平。这是1919年由德国工程师罗伯德设计的沙市打包厂,建筑面积约2.3万平方米,规模比汉口知名的平和打包厂还大(数据来自湖北省住建厅报道)。它没有被拆除,而是被列为文物建筑,在2016年至2023年间经过修缮保留下来。

打包厂是纺织产业链的上游环节。江汉平原盛产棉花,沙市"盛时每年集散数量亦达20余万担"(中国档案报引用民国时期记载)。棉花在打包厂被压缩成标准包件后,装上江轮运往上海、重庆等地的纱厂。当时打包厂使用的千吨液压打包机是全国最先进的设备之一。这条从江汉棉田到洋码头打包厂、再到下游纱厂的物流链,就是沙市在1895年马关条约开埠后成长为长江中游轻工业城市的基础设施基础。英国商务参赞戴维在《汉口商务》上评价这座打包厂设计先进,建筑技术被汉口、宜昌等地同类厂房借鉴(中国档案报报道)。

今日沙市市区街景
沙市便河广场一带,是沙市近代城市核心区。1895年马关条约开埠后,沙市从传统商埠转型为近代轻工业城市,便河周边曾是棉纱、日用品等轻工产品的集散地。来源:维基百科,CC BY-SA 4.0。

一座纱厂在76年里经历的全部

沙市纺织工业遗存现状
沙市纺织工业遗存的现状。
沙市纺织厂旧厂房锯齿形天窗
沙市纺织厂旧厂房的锯齿形天窗,是工业建筑最典型的特征。 棉花从这里装船输出。运出去的棉花直接带动了下游产业的形成。1930年,棉花商李玉山在上海召集工商界人士入股,在沙市宝塔河附近创办了沙市纺织股份有限公司,俗称沙市纱厂。董事会设在上海,生产基地设在与棉产区紧邻的长江边。这是郑观应、李鸿章1890年创办上海机器织布局以来,中国第110个民族资本纺织企业(中国档案报)。

1934年,纱厂出现经营危机,上海青帮大亨杜月笙入股并担任董事长。经由章士钊、汪孚礼推荐,杜月笙聘请汉口申新第四纺织厂原总工程师萧松立任总经理。萧松立推行职工负责制和奖赏分红,1935年纱厂开始生产"荆州牌"棉纱,当年扭亏为盈,1938年仅1至7月纯利润达184万元(荆州市档案馆资料)。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沙市纱厂迁至重庆继续生产。这期间它与河南豫丰纱厂、湖北裕华纱厂、汉口申新第四纺织厂并称抗战"四大纱厂",解决了大后方5000万人的穿衣需求。1945年杜月笙陪同蒋介石视察重庆沙市纱厂,可见这家企业在战时的重要地位。1946年纱厂迁回沙市原址复工,同时在重庆保留分厂。

新中国成立后,沙市纱厂于1953年完成公私合营并扩建。1966年更名"向阳纱厂"。1980年更名沙市第一棉纺织厂。彼时沙市棉纺企业众多,以序号区分,一棉排在第一位:是湖北、湖南、四川交界区域规模最大的棉纺厂(网易号报道)。

厂房里有设备,厂区外有生活

一棉的黄金时期在1980年代。那时厂区建筑面积约19.5万平方米,拥有101300枚纱锭、2576台宽幅布机,年产棉纱10万件、棉布7000万米,产品远销国内外。从廖子河路、白云路到南湖路,都是厂区范围。同时期沙市还有另一家大型纺织企业荆棉(荆州棉纺),1974年始建、1979年投产,同样达到19.5万平方米和万余名职工的规模,是全省纺织品出口主力(荆州日报)。

1981年,国务院将沙市确定为全国第一个城市经济体制综合改革试点城市。一棉和荆棉借此契机迅猛发展,被《江汉明珠》一书誉为"滚雪球"模式典型:地方工业用自身利润不断滚动投资扩建。

万人工厂的配套系统同样可观察。在长港路南侧,仍能看到荆棉的苏式红砖宿舍楼群,花式栏杆、清水红砖立面、时代特色的楼道空间,是工人生活组织的物质遗存。这些宿舍楼与周边2000年代后新建的商品房在建筑风格上的差异非常明显:红砖楼是三层左右、坡屋顶、外廊式布局;新建住宅是高层电梯房、封闭式小区、铝合窗外墙。两种住宅形态的分界线,就是工厂时代与后工厂时代的分界线。

职工活动中心、影剧院、托儿所、学校等配套设施在当年一应俱全。这样的"工厂办社会"模式,把一个工厂变成了一座自给自足的小城镇。在南湖路两侧,2000年前还能看到这些生活配套建筑。后来南湖颐景等小区开工建设时全部拆除。(网易号报道

荆棉生活区苏式红砖宿舍楼 长港路南侧的荆棉生活区,保留的部分苏式红砖宿舍楼。花式栏杆和清水红砖立面反映了1980年代工厂职工生活的组织方式和建筑风格。来源:荆州日报报道配图,赵楚辉摄。

从黄金时代到全部拆除,一条不长的路

1990年代后,国家战略重心向沿海转移,沙市纺织产业逐渐失去竞争优势。一棉引入股份制改革,更名津汇纺织。2006年被浙江越美集团并购,老厂区逐步拆除,原址开发为越美金江宝坻和南湖颐景住宅小区。一家从1930年运转到2006年、76年间养活了几代沙市人的工厂,在资本并购和地产开发的双重作用下彻底消失。荆棉同样经历了改制、停产、厂区改造为住宅的过程。到2010年代,沙市东部的纺织工业区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商品房和商业配套。

从洋码头文创园的活力28老厂房改造的工业成就展示馆里,可以看到这段产业史的另一面。展馆保留了两层楼高的原料罐和洗衣粉生产线设备,展示沙市在1980年代引以为傲的产品谱系:沙松牌电冰箱、鸳鸯牌床单、荆江牌热水瓶、金蝶牌地毯、活力28洗衣粉。纺织是其中最大的一根支柱。沙市曾是一个以轻工业著称的小城,1981年被国务院确定为全国第一个城市经济体制综合改革试点城市。"江汉明珠"的称号就来自这个辉煌的工业时期(湖北日报)。1980年代沙市的人均工业产值一度位居全国前列,超过了不少省会城市,在长江中游仅次于武汉。沙市的产业基础不是计划经济的产物,而是在马关条约开埠后逐步形成的。从清末的打包厂到民国的纱厂,再到改革开放后的综合轻工业体系,这个城市在近一个世纪里积累了完整的消费品制造业能力。

消费古代和遗忘近代,两件事在同时发生

一棉的消失不代表记忆的消失。荆州市档案馆和重庆市档案馆保存了沙市纱厂76年的完整档案,包括创建文件、股东会记录、迁厂重庆的往来函件以及公私合营的审批文书、产品样本和职工名册。2019年《中国档案报》用整版刊登了这些档案故事(中国档案报)。洋码头文创园每年吸引近千万游客,但这些游客看到的是打包厂的砖墙和活力28的广告牌,很少有人知道向北两公里的居民区底下,埋着一座万人工厂的混凝土基础。

与此同时,荆州古城的文旅热度持续走高。宾阳楼、万寿宝塔、关帝庙等古迹每天迎来大量游客。荆州"消费古代"的旅游模式相当成功,但"遗忘近代"的问题也随之暴露。两种历史在空间上相距不过几公里,在公众认知里的地位却天差地别。城墙还是明代的城墙,塔还是明代的塔,但1980年代养活几万人的纺织厂已经变成住宅区,既没有遗址公园也没有纪念标识。

这不是荆州独有的现象。从上海M50到北京798,多数被保留下来的工业遗存都位于一线城市。沙市这样的三四线城市面对产业转移时,土地的经济价值远远超过老厂房的历史价值。武汉市武钢片区依托大企业的实力将工业遗产转为文旅项目,广西柳州将第三棉纺厂改建为工业博物馆。沙市的纺织工业在体量和历史厚度上并不输给这些案例,但它缺少两个条件:一是企业规模足够大(一棉和荆棉都是地方国企而非央企,在企业改制中缺乏保护工业遗产的资源和意愿),二是城市能级足够高(三四线城市的土地出让收入对地方政府至关重要,保留老厂房的机会成本远高于一线城市)。

一棉的拆除不是一个错误决策:它是一个市场化选择,但这个选择的一个直接后果是:一座城市只有古代值得看,近代不值得保留。这种二元叙事对城市形象的影响是长远的:游客来到荆州,看的是古城墙、万寿宝塔和关帝庙,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近万人的工厂生产全国知名的产品。一个城市的历史在公众记忆中被截断在1949年或者1911年之前,之后的部分被商业住宅覆盖了。这种格局一旦形成就不容易逆转:对于多数游客来说,荆州的历史只有一层,其余的全埋在地下了。荆州市档案馆保存了沙市纱厂76年的完整档案,从创建文件、股东会记录到公私合营的审批文书、产品样本和职工名册都在。重庆市档案馆也收藏了抗战迁厂时期的往来函件。埋下去的厂房至少还在两座城市档案馆的纸面上活着。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廖子河路与白云路口的上堤处,看看周围是什么。如果这里曾经有一万个人同时上班,这些人在哪里住、在哪里吃饭、在哪里看病、在哪里看电影?从路口往南走一公里,还能找到多少和工厂有关的痕迹?

第二,到洋码头文创园看沙市打包厂的红砖外立面。它的建筑质量为什么比周围其他民国建筑好?钢筋混凝土框架加红砖墙在1919年的中国意味着什么?

第三,进活力28工业成就展示馆,注意那些品牌:活力28洗衣粉、鸳鸯牌床单、沙松冰箱、荆江热水瓶。这些产品在1980年代是全国驰名商标,但它们构成了怎样的城市产业生态?为什么这些品牌在1990年代集体消失了?

第四,到长港路南的荆棉生活区,看保留的苏式红砖宿舍。这组建筑的空间组织和一个当代住宅小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工厂办社会"的模式在1990年代以后无法维持了?

第五,对比荆州古城和沙市工业区的命运:为什么明代城墙能完整保留,而1980年代的纺织厂却必须拆除?如果沙市纺织工业的物质遗存全部消失后,后人还能从哪里了解这段历史?一座城市对"遗产"的选择性保护,说明它怎么理解自己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