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荆州古城东门(寅宾门)沿城墙往南走,到公安门时停下,面向护城河对岸。河对面马河边有一个平顶土丘,高约 6 米,长约 14 米,表面覆盖着翠竹和灌木。它看起来不像名胜:没有城楼的飞檐翘角,没有香火缭绕的庙门,只在一座小丘上立着一个六角小亭。但如果你知道它的名字,就会多看几眼。它叫"张飞一担土"。

这个名字说的是一个流传了1700多年的故事。传说关羽镇守荆州时,张飞从驻地(一说公安,一说宜都,两种版本都在流传)挑着一担土赶来帮忙筑城,走到东门外时听说城墙已经完工,一松肩,两筐土倾倒在地,形成这座土丘。另一个更详细的版本说关羽在与九仙女比赛筑城,张飞闻讯从数十里外的江边驻地挑土赶来相助,走到公安门外得知关羽已经获胜,喜而将两筐土倾倒在地。两个版本的情节略有出入,但核心结构一致:张飞带土赶到,城已完成,土留下,人走了。

到"张飞一担土"时,先看的不是这座土丘本身,而是它和荆州城墙之间的空间关系。它紧贴着公安门外的马河边,和城墙的距离不过一箭之地(约80到100米)。这个位置恰好卡在关羽筑城传说的叙事缝隙里:城已建好,帮忙的人刚到,土多了出来。地方就这么定了。沿着护城河走一圈,会发现这是唯一一个以关羽以外的人物命名的三国传说遗迹。其他地名(卸甲山、松甲山、掷甲山、点将台、拍马山、洗马池)都直接围着关羽本人转。只有"张飞一担土"引入了第二个人物。这就是它在荆州三国传说谱系中的独特位置:它把关羽的助手也写进了城市的地名系统。

荆州古城东门及城墙
荆州古城东门(寅宾门)城墙及护城河。张飞一担土位于公安门(小东门)对岸的马河边,同属荆州古城东侧城墙体系。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张飞一担土的传说是一套连环叙事中的一环

"张飞一担土"不是独立的民间故事。它是荆州关羽筑城传说谱系中的一环。这套谱系包括关羽与九仙女比赛筑城(北门外"九女琢"由此得名)、关羽在城垣上卸甲松甲掷甲(形成"三山"三个地名)、以及周仓学鸡叫帮助关羽赢得比赛的情节。张飞一担土补上了叙事中"关羽的帮手"的角色:关羽赢得比赛靠了周仓的鸡叫,筑城所需的土靠张飞挑来。叙事把关羽的两位亲密伙伴都纳入了荆州的城墙故事,一个靠声音,一个靠力气。

民间传说不是文学创作,不是某个人写的。它是一个地方的人把日常眼见之物和历史记忆编织到一起,产生出一套共享解释。这套解释不需要符合史实。历史记载中的关羽从未筑过荆州城,张飞也从未在荆州城外倒过土。但根据1997到1998年荆州博物馆在仲宣楼附近的考古发掘,三国两晋时期的土城垣确实存在,且1800多年来未发生大的移位(湖北日报)。考古证明了关羽筑城的史实基础。在此基础上,民间把"筑城"这件事进行了戏剧化:增加了一个竞争者(九仙女),一个作弊机制(鸡叫),一个紧急运料的角色(张飞)。这是民间叙事对历史事实的自然加工,像滚雪球一样把零散的真实事件滚成一个好听的故事。

这个土丘也为这种叙事加工提供了物理锚点。丘体高6米、长14米,平顶形态不像自然形成的山丘。2021年荆州区"多彩楚乡"故事汇中,讲解人提出了另一种解释:它可能是223年魏将张郃围攻江陵时所筑的攻城土山遗址,因民间讹传演变为张飞传说(百度百科)。这个猜测是否成立需要专业考古判断,但至少说明土丘的事实起源未必与张飞有关。恰恰因为如此,它反而更能说明民间传说的运作机制:人们看到一座来源不明的人造土堆,又知道关羽在附近筑过城、张飞和关羽是兄弟,自然会把两者联系起来。命名就是认知。在没有文字记录的年代,一个地名就是一个解释。

关羽筑城的史实土壤

在深入这座土丘的故事之前,需要先理解关羽筑城这件事本身的历史依据。据《水经注》记载:"旧城,关羽所筑。"唐代《元和郡县志》进一步说明关羽是在汉代旧城以南扩建新城,首次将荆州城分为南北二城(百度百科:关羽筑城湖北日报荆楚文化网)。这个版本的巧妙之处在于,它把筑城从一项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大工程压缩为一夜的比赛,把城墙的建造材料从砖石替换成芦苇(一种在荆州极易获取的本地材料),把胜负的决定因素从实力变成了智谋。这些都是民间叙事让宏大历史变得可亲近的常见手法。第二件事更关键:通过张飞一担土、九女琢、三山等地名,民间叙事把关羽这个"第一人称"的筑城故事扩展成了"一个团队"的筑城故事。关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周仓帮他作弊,有张飞帮他运料。这些地名让筑城从关羽的个人功绩变成了兄弟协作的见证。

中国很多历史名城都有三国遗迹。但荆州有一个特点:地名密度极高,且全部围绕一个核心人物(关羽)和一个核心事件(筑城与守城)展开。《三国演义》120回中有72回与荆州有关,但真实地名中的三国叙事密度比小说更高。区别在于小说是作者写的,需要考虑情节节奏和人物塑造;地名是无数当地人用几百年时间、通过日常语言编织出来的,不需要文学技巧,只需要在生活里指代一个位置时顺便带出一个名字。一座土丘叫"张飞一担土",一个土坡叫"卸甲山",一片洼地叫"洗马池",它们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套以关羽为中心、以兄弟和部将为配角的荆州城空间叙事系统。这套系统没有作者,却比任何小说都更持久地嵌入了一座城市的物质空间。

一座土丘的1500年文字记录

这座土丘在文献中最早的记录不在传说里,在南朝刘宋时期盛弘之所著《荆州记》中。书中形容它"一峰屹然,西映落月,远望之如画扇然",因此得名"画扇峰"(百度百科)。《荆州记》是一部南朝地理志,大致成书于5世纪。这意味着在公元400多年的时候,这座土丘已经被当作一处风景来记录了。那时候距离三国的结束不过两百年,关于张飞的传说可能已经开始附着在这座土丘上,也可能还没有。但可以肯定的是,"画扇峰"这个文雅的别称和"扇子形状的小山"的描述表明:在文人的书写里它是一把扇子,在民间的口述中它是一担土。两个名字并存,恰好对应了两种认知传统:文人看重形态,百姓看重故事。20世纪80年代,江陵烟厂曾推出"画扇峰"品牌卷烟,说明这个来自南朝文献的雅称在当代仍被识别为有市场价值的文化符号。

2014年测绘数据显示,丘体垂直高度6米、东西长14米,与《荆州记》"远望如画扇然"的形态描述基本吻合。这个尺寸放在现代建筑里非常小(大约相当于一栋五层住宅楼横过来躺在地上),但作为一座纯人工堆筑的土丘,它需要相当的人力。如果按古代挑土一担约50斤计算,形成这座土丘大约需要数千担土。不管是张飞一人所挑还是张郃部卒所垒,这个体量在冷兵器时代的工程条件下都不是随便能完成的。

土丘顶部曾建有一座六角小亭,历史上被列入"荆州城八景"之一。"八景"是中国城市一种古老的文化分类传统,始于宋代,每个城市会评选出八个最能代表本地风光的景点并赋予诗意的名字。荆州八景中的"画扇峰"就是以这座土丘为主角。20世纪80年代六角亭被复建。2015年起,荆州市规划院与公园管理处启动了景点系统建设,内容包括仿汉阙门、汉桓侯阁、刘关张故事浮雕墙和青石牌坊,由本地文化工作者张俊撰写景点文本(中华建设网)。从南朝文人的笔墨到现代市政府的投资,一座土丘的"被关注史"跨越了近1600年。一座高6米、长14米的土堆,在近1600年间被反复命名、记载、复建和投资。它的每一次"被关注"都对应了当时社会对历史叙事的需求。南朝文人需要山水审美,所以它是"画扇峰";清代地方需要文化坐标,所以它是"八景"之一;当代社会需要文旅资源,所以它被建成景点。名字变了,但土丘一直在那里。

明人画张飞像轴
明代画家笔下的张飞形象,现藏于故宫博物院。张飞在荆州民间传说中以"挑土筑城"的帮手形象出现,与史书和小说中的勇猛战将有所不同。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当代文化再生产:从传说回到空间

2015到2017年,荆州市对"张飞一担土"片区进行了提档升级。景点西侧入口建了两个仿汉阙门,红柱黑瓦。入口处迎面是一道灰色大理石墙,左端刻刘关张故事浮雕图,右端刻"张飞一担土"传说全文,每字比手掌略大,描着金漆。石墙两侧有斧劈石假山,中间设登临步梯。土丘高处建汉桓侯阁,阁体立于高台上,六根红漆圆柱间有长椅相连,阁中立汉桓侯纪功碑。阁东下坡处的小广场正对荆沙河,立青石牌坊,横批题"义薄云天",楹联题"三分国浴血征战忠心献蜀汉;一担土仗义筑城美名留荆州"(中华建设网)。

这些设施把一个本来只是路边土丘的地方变成了正式的纪念绿地。但变化不止于此。2025年3月,荆州市公示了毗邻的"城发·画扇峰"房地产项目规划,集住宅、商业和公园于一体(百度百科)。传说中所用的"画扇峰"雅称,正在从一座土丘的名字变成一片街区的名字。民间叙事不只在历史上塑造地名,在当代也持续参与着城市空间的命名。一个从南朝文献里借来的词,被用来命名一个21世纪的楼盘。

景点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规划细节。2016年的改造方案曾计划增设一座张飞挑土雕像,与对岸关公义园中58米高的关羽巨像遥相呼应。目前这座雕像是否已经建成尚不确定,但这个设计本身说明了一个有趣的分寸问题:张飞的地位不能没有纪念,但纪念的尺度必须小于关羽。关羽的雕像是全城可见的庞然大物(58米高,位于关公义园的中心),张飞的雕像则设计为一个挑土的动态瞬间、安放在路边的小尺度空间里。这种纪念尺度的分配不是随意决定的,它对应了两位英雄在荆州叙事体系中的层级差异。关羽是主角,张飞是帮手。这个层级关系从1700多年前的传说一直延续到当代的景区规划。

比较荆州城内关羽和张飞的多个纪念地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这一层级差异。关羽在荆州有多个正式纪念空间:南门内的关帝庙(传说为关羽帅府遗址)、卸甲山上的关羽祠(2008年复建)、以及关公义园中的58米巨型雕像。这些设施分布在全城多个地点,规模不一但都指向同一个人。张飞在荆州则只有一个纪念地点:路边这座6米高的土丘和2015年新建的小阁。关羽的纪念是多元而分散的,张飞的纪念是单一而集中的。"一担土"的传说因此承担了荆州城中关于张飞的全部空间记忆。

关公义园中的关羽雕像
荆州关公义园中的关羽雕像。关羽的纪念以巨大的雕像和庙宇为载体,张飞的纪念以6米小土丘为载体,两位结拜兄弟在荆州的空间叙事中处于不同的层级。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荆州官方文旅部门把"张飞一担土"列入古城墙周边30余处三国遗址名录,2022年荆州市文旅局局长在官方推介中将它与乌林古战场、华容古道等并列为特色三国旅游资源(百度百科)。一个民间传说由此完成了"传说到地名到景点到城市品牌"的完整转身。

石牌坊上那副楹联恰好给出了理解这件事的入口。"三分国浴血征战忠心献蜀汉"是小说和戏曲里人人知道的张飞。"一担土仗义筑城美名留荆州"是荆州人用自己的地名给张飞加上的地方叙事。全国很多地方有张飞庙(重庆云阳)、张飞墓(四川阆中),但只有荆州有这样一座"张飞一担土"。它不是官方建造的纪念建筑,不是史书记载的历史事件,而是民间口头传说积淀下来的一个地名。它不属于正史,来自本地人愿意讲的一个故事。而愿意讲、愿意立碑、愿意建亭、愿意拿它命名一片新楼盘,这件事本身,就是荆州三国文化活着的证据。

从更大的尺度看,张飞一担土揭示了一类被常规旅游忽略的城市阅读方式:不是所有值得看的地方都有宏伟的建筑或重要的历史事件。有些地方的价值在于它承载了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保存了一段集体记忆。荆州古城周边30多处三国遗址中,大部分不是国家级文保单位,不是收费景点,它们只是路边的一个土坡、一个池塘、一条街道的名字,但每一处都对应了一段被本地人保存了千余年的叙事。看懂了张飞一担土,也就看懂了这个城市如何用自己的方式保存历史:不需要国家拨款、不需要文物保护单位认定,只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愿意继续在同一个地方讲同一个故事。地名是最持久的文化载体之一。一座城市如果能让路边的土丘都长出一个故事来,那这座城市的历史厚度就不需要从教科书里找了。地名是最持久的文化载体之一。一座城市如果能让路边的土丘都长出一个故事来,那这座城市的历史厚度就不需要从教科书里找了。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公安门外马河边,看对岸的土丘。它多高、多大、离城墙多远?这个距离说明张飞在传说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筑城的主力还是帮手?如果土丘真的是张郃的攻城工事,它的位置为什么要选在这里?

第二,走到土丘南侧,看汉桓侯阁、浮雕墙和石牌坊。这些设施是哪一年建的?石刻上写的传说内容和你知道的三国故事有哪些相同和不同?为什么市政府要在2015年投资建设一个以民间传说为主题的景点?这个决策说明了荆州对自己三国文化遗产的什么态度?

第三,从公安门城楼观景平台(文旅部门在此设置了望远镜)看土丘。站在城墙上望向土丘,和站在岸边仰望城墙,两种视角分别让你看到什么?土丘为什么被放在这个位置?公安门是古城唯一的水门(三国时刘备、关羽均由此门水路出入),这个交通条件与张飞运土的传说有什么关系?

第四,从"张飞一担土"步行到关公义园(约500米),看关羽的巨大雕像。关羽的纪念方式是一座58米高的巨型雕像,张飞是一个6米的小土丘加一个小亭子。同一座城市里,两位结拜兄弟的纪念尺度差别为什么会这么大?这说明关羽和张飞在荆州叙事中的地位有什么不同?如果让你来设计张飞一担土的升级方案,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