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喀什市区向东北驱车约半小时,柏油路变成土路,绿洲的杨树和农田退到身后,眼前是开阔的戈壁台地。在恰克马克河南岸这片荒原上,一段残高两到六米的夯土城墙从地面升起,东西绵延约三百米。墙面可以看到明显的横向层理:那不是自然沉积,是人工铺入的芦苇和树枝层。

这是罕诺依古城西城仅存的地面遗存。这座城还有一个常见的异写版本叫"汗诺依"。如果只看这段墙,它像一座边防哨所的废墟。但2018到2019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新疆大学及喀什地区文物局组成的联合考古队,在这里进行了系统调查和发掘:整片台地东西延展近五公里,南北宽两到四公里,分布着两座城邑、多处作坊区、窑址、墓葬和佛塔遗址,其中包含青铜时代中期到元代的多层文化堆积。罕诺依不是一座孤立的堡垒,而是喀什噶尔绿洲边缘一个持续使用了近两千年的城市群。它的存在解释了绿洲城市一个前置问题:在喀什这样依赖引水灌溉的干旱地区,一座城市不是被"规划"出来的,而是在水源、台地、灌渠和贸易路线的交汇点上逐步发育成形的。

罕诺依西城发掘现场:探方中的夯土城墙与地层
西城发掘现场,探沟清晰揭示出夯土城墙的断面结构与早晚两期修筑痕迹。来源页核验:搜狐新闻转载艾力江考古队资料。

罕诺依这个地名在现代维吾尔语里的意思是"王庭"。但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明清史料中。它是19世纪末西方探险家从当地人口中记录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学术界无法确认这座城对应于哪一处历史地名。有的学者猜它是唐代疏勒镇,有的说它是宋元时期的城址。2018到2019年的系统考古发掘,才给出了基于碳十四测年的确切答案:城墙建于十世纪,但遗址本身的人类活动可以追溯到青铜时代中期。

芦苇夹在土里做什么

最直观的观察对象是城墙断面里的芦苇层。在干旱区,纯夯土墙体干燥后容易沿垂直方向开裂。工匠在每层夯土之间铺入芦苇和树枝,相当于在土里埋入一层抗拉纤维,跟现代混凝土里加钢筋的原理类似。芦苇纤维拉住两侧土体,墙体就不容易在温度骤变或地震中裂开。

这种技术在汉代西域边塞普遍使用。新疆的烽燧、汉长城遗址中都能看到同样的芦苇夹层构造。罕诺依城墙上发现的芦苇层,说明参与修建的工匠掌握的是同一套来自中原的夯土技术体系。但罕诺依城墙本身,根据七处碳十四测年数据,建于约十世纪,也就是唐末到宋辽时期,而非汉代。城墙之下压着唐代甚至北朝的文化层,说明在此之前,这里已经是持续有人居住的聚落。

十世纪的营建者重建了更早时期的城墙。考古队在城墙断面上发现了早晚两期和修补重筑的痕迹:早期墙体较窄,后期加宽加固。这座城墙采用了西域传统的"干打垒"工艺:两重夯土墙体之间填土的结构,基础厚度约六到七米。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艾力江团队估算,按这种构筑法,修建周长达四百米的西城,需要约六千三百到七千个人工日。一百名工人不间断施工,也要两个多月才能完成。这个工程量说明罕诺依在当时不是一个小据点。

一座不靠近主河道的城

罕诺依西城的选址耐人寻味。它不在喀什噶尔绿洲的核心灌溉区,不在克孜勒河或吐曼河沿岸(这两条河距遗址都将近十公里)。它选择的位置是恰克马克河南岸的台地,旁边只有一条水量有限的季节河。

这个选址逻辑和中原城市完全不同。中国古代县城的选址遵循"依山傍水、据险而守"的原则,优先考虑行政控制和防御需要。县城的位置由行政等级和军事地理决定,上级在哪里它就靠近哪里。罕诺依的选址优先考虑的却是灌溉节点的可达性:它围合的是一片绿洲边缘的农业灌区,而不是一个政治中心。考古队在城内发现的大量农业生产工具和手工业遗存,包括陶器、铁器、玻璃作坊残迹,都指向一个自给自足的生产型聚落。

喀什噶尔绿洲的水源来自帕米尔高原的融雪,经克孜勒河和吐曼河进入绿洲后再通过人工渠系分配。罕诺依的位置恰好位于绿洲东北边缘的灌区末端。在这里设城,不是为了控制一条交通要道或守卫一片战略高地,而是为了管理一片依赖引水灌溉的农业区域。选址的约束条件不是"哪里好防守",而是"哪里的水能引到、哪里的台地不会被洪水淹没"。

艾力江进一步指出,唐代文献记载疏勒都督府下辖十五州,其中有"汉城"一名。罕诺依遗址西城以东存在明确的唐代地层,但城墙本身建于十世纪。这座城可能是疏勒都督府下属的某个行政或经济节点,承担着绿洲边缘的农业开发和手工业职能。

西城正摄影像与平面图
无人机航拍拼合的正摄影像和考古绘图,西城为近方形,东墙与北墙残存较高,中部分别设有一座马面。来源页核验:搜狐新闻转载考古队资料。

玻璃、水银和窑火

罕诺依最不寻常的发现来自手工业遗存。考古队在西城以东约一公里的区域,仅在一百平方米的探方内就统计出两千两百多枚地表陶片,清理出二十八座灰坑,以及大量炼渣、窑壁砖块和未烧制的陶器半成品。灰坑中出土了铜币、玛瑙珠、玉饰、金饰以及尚未烧制的泥碗残件。遗物的多样性让考古队判断:这里不是普通居住区,更可能是沿街设市的手工业或商业区。

如果汉代疏勒城"有列市"的记载可靠(意思是疏勒是汉代西域唯一被记载为拥有沿街市场的城市),那么罕诺依西城东部发现的这条弯月形陶片密集带,就对应着一千年前沿街排列的店铺和作坊。在中原,城市从封闭的里坊制转向沿街设市发生在唐代末期。西域出现的这种沿街商业形态,时间上与中原几乎同步。

真正让考古界关注的是玻璃残片的发现。百余枚玻璃残片颜色丰富,涵盖浅绿、黄色、蓝色、粉色和灰白相间,形态上有管状、片状和环状。初步成分分析指向钾钙硅酸盐玻璃。吹制玻璃技术诞生于公元前后两河流域,到十世纪出现在喀什,意味着罕诺依嵌入了一条跨越帕米尔高原的技术传播路线。

和玻璃同时被发现的水银瓶碎片提供了年代锚点。水银瓶在中亚和新疆大量出现的时期是九到十三世纪。这类小瓶并非日用品,而是用来储存和运输水银(汞)的专业容器,学术界普遍认为其与玻璃生产直接相关。不同区域发现的多枚水银瓶残片暗示本地确实存在玻璃作坊。

在西城东北约三十米处,考古队还发掘出一座边长三米、深两米的砖砌半地下方形窑址,初步判断为十到十二世纪的砖窑。窑址附近有填埋炼渣和炭灰的灰坑。这种砖窑形制在新疆考古中比较少见,中亚类似窑址多见于十一到十三世纪。一座小城同时拥有制陶、冶铁、玻璃制造和烧砖四种手工业。罕诺依不是一个封闭的粮食产地,而是喀什噶尔绿洲东北角一个技术多样的生产节点。这些产品不会全部自用。陶器、玻璃珠饰和铁器很可能通过绿洲内部的交易网络进入喀什噶尔的主巴扎,再沿丝路向东西两个方向扩散。考古队在遗址采集到的铜币来自中原王朝(开元通宝、政和通宝),玻璃的技术源头在两河流域,这种"中原的货币、西亚的技术、本地的原料"的组合,恰好是绿洲城市在丝路网络中的典型角色。

罕诺依遗址出土的莲花纹玻璃残片
遗址出土的彩色玻璃残片和水银瓶,证明当地存在十世纪左右的玻璃制造业。来源页核验: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官方报道。

时间层叠:你站的地表叠加了哪些时代

喀什地区的考古工作长期面临一个基础困难:因为地表遗存过于丰富,很多遗址的年代判断长期停留在推测阶段。罕诺依的这次系统发掘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用碳十四测年、地层学分析和出土遗物综合判断,第一次为喀什噶尔绿洲边缘的一处大型遗址建立了精确的年代序列。这个序列反过来修正了此前不少学术著作的判断,譬如《新疆古代城址》认为罕诺依跨越汉代到唐宋,而最新证据显示其城墙活动主要集中在十世纪。

罕诺依最颠覆一般认知的一点是:它不是一座"死"在某一时刻的废墟,而是一层层叠压的时间剖面。你站着的地表,在公元前后就有人类活动。脚下的地层剖面上,青铜时代中期的堆积层、北朝层、唐代层、十世纪的城墙营建层、一直到元代废弃后的粉化层,像书页一样依次叠压。

考古队在城墙下发现唐代和更早的地层,在被城墙覆盖的区域内出土了"开元通宝""政和通宝""大观通宝"等不同时代的铜币。政和和大观都是北宋徽宗的年号(1111-1118年),说明罕诺依在宋辽时期一直有人居住,并通过绿洲贸易网络与中原保持着经济联系。

城墙顶部的虚土给出了废弃时间的线索。这些虚土是夯土城墙长期暴露后表面粉化的产物。碳十四测年显示这部分虚土的年代和墙体本身一致,说明城墙从建成到废弃之间没有经历过大规模重筑;废弃后就再也没有人维护过,任其自然风化至今。结合水银瓶的时代特征(9-13世纪),考古队推断西城可能在元代因河流改道或其他原因而被遗弃。

罕诺依的故事不是某一段辉煌历史的定格。它的价值在于告诉你,一座绿洲城市在长达两千年的时间里经历了多少轮选择:先民看中这里的台地和灌渠,于是设聚落;唐代把它纳入疏勒都督府的行政体系;十世纪有人出资重建城墙、扩建手工业区;元代河流改道或者灌溉系统失效,城市失去水源支撑,居民逐渐迁走。城墙在接下来八百年里被风沙打磨,到今天只剩下一段三米宽、三百米长的土埂。

一段正在消失的城墙

罕诺依古城没有售票处,没有游客中心,甚至没有一条完整的参观步道。从喀什市区过来需要经过伯什克然木乡的乡土路,最后一段是戈壁土路,下雨后很难通行。到达后能看到的,就是那一段约三百米的夯土残墙。

这段墙正在自然风化。近几十年的农田开垦、盐碱侵蚀和人为取土也在不断蚕食遗址范围。20世纪50年代曾在台地中心修建过一所农校,规模超过一平方公里,对遗址造成了相当严重的破坏。今天的台地上,部分区域因开荒种田导致地层暴露,陶片和骨骼散落在地表。

从罕诺依回到喀什市区,你会对老城多一层认识。艾提尕尔广场周围的密集巷弄、高台民居的崖壁土屋、吾斯塘博依路上的铜器敲打声,这些老城内部能看到的景象,和罕诺依读到的机制是同一个绿洲城市问题的两个面:城市内部如何围绕清真寺、水点和巴扎组织空间,以及城市在更大的地理尺度上为什么选中了这个位置而不是那个位置。老城的窄巷和过街楼回答的是前一个问题,罕诺依的夯土墙和台地选址回答的是后一个问题。

但它不妨碍成为理解喀什的一把钥匙。绿洲城市不是突然在某个地点"建起来"的,而是在水、土、技术、贸易和政治的多重约束下逐步选择出来的。一条渠的走向、一片台地的高程、一段城墙的修筑工艺,都是约束条件留下的痕迹。罕诺依告诉你,在喀什噶尔,一个地方能不能变成城市,第一位的因素是水能不能到那里,第二位才是城墙围不围得住。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城墙前,找一处断面观察墙体内的分层。你能看到深色夯土层和浅色芦苇层交替出现吗?数一数大约每隔多少厘米出现一层芦苇。

第二,站上城墙残存的顶部高处,向四周看。哪个方向是绿洲,哪个方向是戈壁?估算一下城墙到绿洲边缘的距离,这个距离解释了罕诺依的什么选址逻辑?

第三,走到城墙东侧或北侧的残存马面处。观察墙面:哪些部分是原始夯土,哪些看起来是后来修补或加宽的?如果你能看到早晚两期墙体的接缝,判断哪个更早。

第四,在台地上找找散落的陶片。这些陶片大多是夹砂粗陶,有些带釉色。它们出现在地表而不是展厅里,说明什么?随手捡起一片看看断面,试着判断它是容器的一部分还是建筑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