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喀什市区向东北方向开出三十多公里,戈壁滩上远远冒出两座土黄色塔形建筑。一座圆顶,一座方身,像两枚巨大的印章盖在荒原上。当地人叫它"莫尔",维吾尔语的意思是烟囱。第一次看到它的人很容易同意这个比喻:在沙漠背景下,它确实像一座废弃的工厂烟囱。但这个烟囱比喻恰恰说明了问题的核心:佛教在喀什的记忆已经淡到连佛塔都被认作了普通地物。
莫尔佛塔不是烟囱,甚至不是一座单一的佛塔。它是一座大型佛寺遗址中保存最完整的两座核心建筑,也是喀什噶尔伊斯兰化之前近 900 年佛教时期最直接的物证。如果没有它,喀什的宗教史看起来就是从 1442 年艾提尕尔清真寺建寺开始的。有了它,这条时间线就要往前推一千多年。

先看圆塔:一座 1800 年前的佛教纪念物
遗址中最显眼的是靠西侧的圆塔,残高约 12 米。底座呈方形,往上收束成圆柱形塔身,最上方已经看不到完整的顶部。这种方座圆身的形态,建筑学上叫覆钵式塔,源自印度佛教的"窣堵坡",一种用来供奉佛陀舍利的纪念性构筑物。
中央民族大学考古文博系教授肖小勇在这里做了多年发掘。他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介绍,圆塔采用犍陀罗传统的窣堵坡样式,已经屹立了 1800 余年(新华网 2025-06-10)。犍陀罗是古代印度与希腊文化融合的区域,在今巴基斯坦北部一带。圆塔身上能看到这道线索:它的造型不像后来中国常见的多层楼阁式塔,更接近印度早期佛教的纪念形式。
现场看圆塔,先别急着背术语。从台地边缘看过去,圆塔和身后的冲积平原同时进入视线。它高约 12 米,在平坦的戈壁背景下显得比实际高度更突出。如果能靠近塔身,可以看到土坯砌筑的层理和表面草拌泥的残迹。这些草拌泥里掺了碎草和树枝,作用是增加粘合力和抗风化能力。墙面原来刷了一层白石灰,让整座建筑在阳光下呈白色。今天看到的土黄色,是石灰层脱落以后露出的土坯本色。
圆塔的考古年代也有独特性。碳十四测年数据显示,圆塔所在的寺院活动从公元 3 世纪延续到 9 世纪末(国家民委道中华 2023-06)。这意味着它在佛教传入西域的早期就已存在。唐代高僧玄奘西行经过疏勒时,记录说这里有"伽蓝数百所,僧徒万余人"。圆塔就是这数百所寺院中保存下来的一座。它不是寺庙里的附属物,而是整座寺院的精神核心:信徒围绕它绕行、礼拜、供奉。
再看方塔:规模接近皇家寺院的唐代建筑
从圆塔往东南走约 60 米,有一座完全不同的建筑。它的体型更大,是由五层塔身和巨大台基构成的方形实心土坯塔。台基边长 39.36 米,只比河北邺城赵彭城佛寺遗址的塔基小 5 米,而后者是东魏北齐时期的皇家寺院(新华网 2025-06-10)。换句话说,这座方塔的规模接近中原皇家寺院等级。
一圆一方、风格迥异的两座塔并肩站立了一千多年,这本身就是佛教在喀什演变过程的纪念碑。圆塔代表佛教传入西域的早期阶段:以舍利塔崇拜为中心,建筑形式受印度和犍陀罗影响。方塔代表唐代以后的变化:佛教建筑开始吸收中原做法,规模扩大,功能也从单一的绕塔礼拜转向殿内供奉佛像。
在方塔南侧,考古人员发现了一座大型佛殿遗址。它的格局和中原佛寺很像:长方形平面,中央正殿,两侧配殿和厢房,正门朝向东北。这个朝向与遗址中其他所有建筑的朝向都不同(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4-01-22)。方向差异说明它不是本地传统的延续,而是外来建筑标准的引入。大佛殿的规模也很大,仅中心主殿就长近 11 米、宽约 8 米,殿内并立两根粗大木柱,沿西南和西北两壁砌土台,应是放置佛像的位置。殿内各处发现大量石膏佛像残块和很厚的烧灰层。结合出土的开元通宝钱币和造像风格变化,考古学者推测这座大佛殿很可能就是武则天时期在疏勒修建的大云寺。

发掘现场:僧舍、厨房和上万件遗物
2019 年以前,地面除了两座塔和几处残墙,几乎看不到其他东西。考古队开始发掘后,不到半个月就发现了第一座僧房,此后每年新发现都在刷新人们对遗址规模的认知。到 2023 年底,共发掘了 4600 平方米,露出 18 座单体建筑、62 个房间、2 条阶梯式踏道(国家文物局/三亚市博物馆 2023-11)。这些建筑包括僧舍、回廊式佛殿、长方形大佛殿、讲经堂、厨房、储物间和餐厅,功能相当完整。
出土物更加丰富:上万件石膏佛像残块(其中最大的可复原到约 4 米高)、开元通宝铜钱、圆形方孔无字小铜钱、陶器、骨器、木梳,还包括大量动物骨骼和食物残渣。动物骨骼主要是羊、黄牛和马,和史书记载疏勒僧人吃肉的习俗吻合(新华网 2025-06-10)。孢粉分析发现遗址周边有 40 多种植物种属。多学科技术的介入,让考古学家的判断不再只依赖文献中的干瘪文字。
这些发现的密度说明了莫尔寺在唐代鼎盛时期的规模。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小庙,而是疏勒地区大型佛教寺院群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座。恰好填补了一个长期存在的空白:疏勒曾是西域四大佛教中心之一,但因为人类活动区域古今高度重合,汉唐时期的地面建筑几乎消失殆尽。史书记载了疏勒佛教的盛况,但缺乏对应的地面遗存,莫尔寺刚好补上了这一环。
莫尔寺的建筑工艺也值得注意。据人民日报海外版的报道,所有建筑都遵循一套标准流程:先整地基,再开挖基槽,用土坯砌墙后再内外涂抹草拌泥,最外层施以白石灰面。室内地面先用掺有树枝和草的粗砂土垫平,再用较细的混凝土加工出光洁的表面。部分房间用土坯铺地,部分铺白石灰面(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4-01-22)。这套工艺说明,规划寺院时的建筑标准和用料选择是有意识统一的,不是随意搭建的结果。

为什么被遗弃:一场终结了近七百年香火的火
地面普遍覆盖的烧灰层和未完全烧毁的建筑构件说明,寺院不是自然废弃的。10 世纪上半叶,喀喇汗王朝在喀什噶尔推行伊斯兰化,佛教建筑遭受镇压。莫尔寺在这一时期被烧毁(国家民委道中华 2023-06)。
但需要注意,现场没有"破坏层"。所谓破坏层,是指人为砸碎佛像、推倒塔身之后留下的建筑碎片层。烧毁之后,寺院直接荒废了。此后一千多年,没有人再大规模扰动过这里。风沙和流水不断把坍塌的泥土覆盖在残存建筑上,反而把它们保护了起来,这也是为什么一座公元 3 世纪的土坯建筑能保存到今天。新华社援引肖小勇的描述说,莫尔寺在鼎盛时期是"一座由高耸的白色建筑群组成的寺院":当年所有建筑内外都涂抹了白石灰,在戈壁滩上非常显眼。今天看到的土黄色是石灰层脱落后露出土坯本色的结果。
喀喇汗王朝在 10 世纪中叶完成了伊斯兰化。第三代大汗萨图克·布格拉汗在即位前已秘密皈依伊斯兰教,登位后强制推行改宗。到 960 年,伊斯兰教被宣布为国教。随后针对佛教政权于阗的战争持续了数十年,1006 年于阗被征服,佛教势力基本退出塔里木盆地西部(国家民委道中华 2023-06)。莫尔寺的废弃就发生在这个大背景下。
2001 年,莫尔寺遗址被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4 年,它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是中国考古界年度最高级别的评选。喀什地区为遗址保护累计投入超过 3.6 亿元(中新网 2025-09-22),2024 年批准的《莫尔寺遗址文物保护规划(2024-2035)》计划在保护前提下向公众开放,并建设考古遗址公园。

遗存之外:疏勒佛教的更大图景
莫尔寺不是喀什唯一的佛教遗址。它向南约 5 公里是汗诺依古城,唐宋时期曾是丝路南道的重要驿站和商贸集散地。向东约 10 公里是喀拉墩古城,建筑带有明显的犍陀罗风格。再往北,则是三仙洞等佛教石窟遗址。这些遗址共同勾勒出疏勒作为西域四大佛教中心的空间轮廓。
在喀什地区博物馆,有一个莫尔寺遗址的数字化沉浸式互动展项,用 3D 技术复原了寺院的全貌。如果你无法驱车 30 公里到现场,这里是一个很好的替代观察窗口。馆内还有在喀什多个遗址出土的佛教造像残片,可以看到从"高鼻浓眉深眼"的犍陀罗风格到"细眉长眼圆脸"的中原风格的演变序列(中新网 2025-09-22)。
值得注意的是,莫尔寺遗址在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就已经被西方探险队发现。斯坦因在 1900 年经过这里,测绘了首张平面图并记录了两座佛塔和四处建筑遗迹。六年后,法国探险家伯希和也来做过短暂发掘。此后近百年间,它一直沉默于黄土之上,直到 2019 年才启动系统考古。这段发现史本身也说明:它在人们视野里几经进出,但每一次重新出现都提供了比上一次更完整的信息。莫尔寺不是被"遗忘"后重见天日的单一故事,而是一个随着技术进步不断释放新信息的遗址样本。
莫尔寺的考古价值也让人们重新审视当地的宗教历史。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学者在考察后指出,矗立在汗诺依遗址周边的两座佛塔(托普梯木佛塔与莫尔佛塔),"表明汉晋时期疏勒地区佛教盛行,为佛教在西域早期传播和本土化历程提供了重要的研究线索",这些历史遗址"昭示着新疆历来是多种宗教并存地区"(中国社科院 cass.cn)。
莫尔佛塔的最后一层意义,在于它挑战了一种常见的城市理解惯性。到喀什的人通常先接触艾提尕尔清真寺,很容易把喀什读成一座"伊斯兰城市"。莫尔佛塔打破了这个预设。从喀什继续坐火车向南疆铁路前进,车窗外的戈壁滩上,那两座土黄色建筑会再次出现。这时候你看到的不再是两根烟囱,而是把喀什宗教时间线从 1442 年往前推了一千多年的那座坐标。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台地边缘,先看圆塔和身后冲积平原的关系。它为什么建在这个位置?如果不知道它是一座佛塔,你会不会也第一眼把它认成烟囱或烽火台?
第二,比较圆塔和方塔的外形差异。它们的形状、大小、朝向有什么不同?如果圆塔代表印度-犍陀罗传统,方塔代表唐代中原影响,这两种影响在同一座寺院里并存说明了什么?
第三,找到大佛殿的位置,在方塔南侧。注意它的朝向与遗址其他建筑的方向差异。建筑朝向的改变意味着什么?是功能需求、仪式要求,还是设计标准的更换?
第四,带着一个更大的问题离开现场:喀什的城市标签里,"伊斯兰"确实是重要的一层,但它不是全部。如果下次有人告诉你喀什的宗教历史从艾提尕尔清真寺开始,你可以告诉他,城东北的戈壁滩上还有一座 1800 年前的建筑。这句话的说服力来自哪里,是来自文献还是来自你亲眼看到的佛塔?
第五,回到喀什市区后,去喀什地区博物馆看莫尔寺遗址的数字复原展项。对比数字复原与你在现场看到的残存建筑,数字复原补充了哪些你在现场无法看到的建筑细节?这些细节反过来告诉了你,莫尔寺在鼎盛时期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建筑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