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川文化村在釜山沙下区,坐落在面朝大海的山坡上。从村口观景台往下看,第一眼是一排排彩色房子从山腰叠到山脚,像阶梯教室的座位那样一层层排下来。空气里混着海风和炊烟的味道。住在村里的居民仍然在做饭、晾衣、过日子。远处是釜山港的海面。这个阶梯状布局是甘川最容易被注意到、也最容易被误读的特征。多数游客把它当成"釜山的圣托里尼",以为这是一个先天漂亮的彩色山城。但这个布局不是风景设计,它来自一个宗教社区的空间原则,而这个宗教社区的聚居,又源自韩战难民的无处可去。站在观景台往下看的每一级阶梯,都对应一段压缩在几十年里的剧烈变化:1950 年代的难民安置、太极道社区的规划理想、以及 2009 年以后的艺术再生。颜色是最近才加上去的一层,不是起点。
从避难所到宗教社区
甘川村的历史起点不是艺术项目。这片山坡在 1920-30 年代就已经有少量劳工阶层的零散居住,因为靠近釜山港,方便做工。但村子真正的人口爆炸发生在 1950 年之后。韩战爆发后,朝鲜人民军将联合国军压制到朝鲜半岛东南角的釜山一带。釜山是半岛上唯一没有被朝鲜占领过的城市,因此涌入大量难民。到 1955 年战后重建期间,釜山市政府将大约 800 户家庭安置到这个山坡上。这些住户中的大部分是一个叫太极道(Taekeukdo)的宗教社区成员。太极道是韩国近代新兴宗教,1910 年代由赵哲济(Cho Cholje, 1895-1958)创立,在日本殖民统治期间曾受迫害。韩战后这个宗教的总部迁至甘川一带,数千名信徒随之聚居,在半月岭(Bandalgogae)周边形成集体居住区。
太极道的空间原则直接塑造了甘川的形态。其教义强调"大极性"(great polarity):万物在相生中共同繁荣。落实到居住空间,这条原则被翻译为一个具体的建筑要求:前排房子不能遮挡后排。每一排房子都建在上一排略高的位置上,这样每户都能获得日照和通风。CNN 引用当地太极道代表 Kim Kye-young 的说法:"房子按阶梯式排列,不让任何一栋挡住后面那栋,这符合太极道'让他人也能兴盛'的教导。"这种规划在 1950 年代的山坡上产生了独特的视觉效果:整个村子的建筑轮廓线是连续上升的阶梯,而不是随机堆叠的棚屋。
当时的建造条件很差。难民们用手边的材料搭建房屋:木头、石块、波纹铁皮,屋顶用石板压住防止被风吹走。房子大多不到 33 平方米,全村的道路就是房子之间的窄巷和石阶。没有排水系统,没有自来水,居民们共用战时修建的公共厕所和公用水井。一户人家塞进五六口人是常事。这一时期甘川的基础设施水平,和当时韩国任何一个战乱难民区没有区别。
从空心化到"全釜山最差的村子"
1960-70 年代,甘川的人口持续增长,村子从 1 个区扩展到 9 个区,1970 年代木屋逐渐被砖房取代,1980 年代家庭扩大后出现了两层住宅。1980 年代的人口高峰时大约 3 万人。
但从 1990 年代开始变化逆转。年轻人陆续搬离村子,去釜山市中心或首尔工作和生活。搬到甘川的新住户越来越少,村子逐渐空心化。空置的房屋无人照管,越来越多的住宅被废弃。到 2010 年,甘川的人口下降到约 8000 人(以行政登记口径约为 3161 人),老年人口比例上升到 26%。在釜山市政府对 205 个村子做的综合贫困指数调查中(涵盖住房、收入、教育、安全和居住条件),甘川的贫困分数排在第二高。根据大都市组织(Metropolis)的案例研究,当时的甘川被描述为"逐渐变成贫民窟"(turning into a ghetto),居住人口越来越集中于社会弱势群体、贫困人群和被边缘化的阶层。
颜色进村
2009 年是转折点。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启动了"村庄艺术项目"(Village Art Project),邀请艺术专业的学生、职业艺术家和居民一起,用壁画、装置和色彩改造甘川。项目的初衷不是做旅游景点,而是通过文化手段防止社区衰败:用最小成本改善居住环境,同时创造就业。项目的核心原则是从"推倒重建"转向"保存与激活"(preservation and revitalization)。首先做的是基础公共设施:安装化粪池、分离式下水道、修缮老化的挡土墙和巷道。同时建了公共浴室、公共洗衣设施、村管理办公室和免费接驳巴士。

色彩是艺术项目的直接结果。房子的外墙被刷上明亮的色块:浅蓝、粉红、薄荷绿、淡紫、明黄。原本灰暗的波纹铁皮和石板屋顶也被局部涂色。但颜色不是艺术项目的全部。更持久的改变来自公共空间的功能改造。废弃的房屋被改造成画廊和小型博物馆。空置的宅基地变成了观景台和小广场。巷道的墙壁被画上壁画,每个转角都可能遇到一件装置作品。
2013 年,一个更具野心的项目落地。四位知名建筑师受邀改造村内四栋废弃的空屋:承孝相(Seung Hyo-sang)、金仁哲(Kim In-cheol)、哥伦比亚建筑师 Francisco Sanin、以及赵成龙(Cho Seong-ryong)。承孝相将两栋空屋用楼梯连接起来,在屋顶上做了一个木质百叶窗围合的露台,取名"独乐之塔"(Dokrak Tower),一个可以在孤独中面对风景的公共空间。金仁哲在白色墙面上加了一个湛蓝色的屋顶,利用旧宅内部墙壁作为画廊空间,作品名为"色即是空"(Form is Emptiness)。Sanin 设计了"公共的房间"(Public Room),通过门窗框取村落的窄巷和阶梯。赵成龙设计了"星星阶梯之家"(Star Staircase House),148 级台阶沿山坡而下。

这些改造的规模都不大,但它们的意义超越了单个建筑。空屋曾经是空心化的证据,现在变成了社区的公共空间和旅游吸引物。四栋改造项目加起来只覆盖了很少的房屋数,但它们提供了一种范式:老房子不需要被拆掉,它可以被重新赋予功能。
颜色之下的裂痕
艺术项目在吸引游客方面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2011 年甘川只有大约 2.5 万游客,2012 年接近 10 万,2015 年突破 138 万,2019 年达到 308 万。这个数字对于一个面积只有 0.62 平方公里、居住人口不到 2000 的居民区来说,意味着每天平均约 6800 人次的游客涌入。釜山市政府和居民的初衷都不是把甘川变成主题公园,但游客潮确实来了。
后果很快显现。根据联合新闻(Yonhap)的调查和学术研究,村民遭遇的问题包括:游客高声交谈和深夜喧哗,夏天因为巷道狭窄、房屋隔音差,居民甚至无法开窗;游客未经许可进入住宅院内拍照,有人踩坏石板屋顶和瓦片;食品垃圾和生活垃圾被随意丢弃;大型旅游巴士挤入窄巷造成交通堵塞和停车困难。2010 年到 2013 年,村民和游客之间发生过多次争吵和冲突,有村民在自己墙上涂写标语驱赶游客。

居民数量持续下降。2010 年甘川文化村的注册居民为 3161 人,到 2023 年已减少到 1558 人,减少了一半。游客与居民的比例达到了惊人的 1122:1,每个居民对应一千多名游客。这个比例是意大利威尼斯(21:1)的 53 倍以上,数据来自中央日报的报道。2024 年,釜山沙下区开始推动将甘川文化村指定为"特别管理区域",一旦获批,村内将有权限制游客访问时间、控制车辆进入,并征收入场费。此前首尔北村韩屋村已经在 2024 年 7 月成为韩国首个此类特别管理区域,将游客访问时间限制在上午 10 点到下午 5 点之间,违规者将被处以罚款。甘川很可能成为第二个。对于游客来说,这意味着这个村子将来有可能会限制进入时间、控制车辆通行、甚至收取入场费。这些措施今天在其他热门旅游城市已经常见,但对一个同时还是居民区的地方来说,影响要复杂得多。门票收入是归社区还是归政府?限制游客数量会不会让那些依赖游客的居民失去收入?甘川的下一步,仍然没有标准答案。
村里最受欢迎的拍照点,山腰观景台上的小王子雕像,每天排出长队。游客们花 30 分钟排队,就为了在同一个位置拍一张"小王子背对彩色村"的照片。这个长队本身,就是甘川故事里最新的一章。每个人都在拍同一个角度的照片,但很少有人知道脚下房屋的真正来历。

三层叠加的读法
理解甘川文化村,等于理解三个不同时代的空间在同一片山坡上的叠加。读最底层:1950 年代的难民棚屋和太极道社区,看阶梯布局的连续性和波纹铁皮、石板的原始屋顶材料,这些就是战乱时期的物理印记。读中间层:1990 年代到 2000 年代初的空心化,看那些被艺术家改造的空屋,每一栋都曾经是被废弃的证据。读最上面一层:2009 年以后的色彩和游客,看壁画、装置和小王子雕像前的长队如何把一个居住区重新定义为艺术和社交媒体的目的地。颜色是最近的一层,但在某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更旧的颜色和历史。
现场观察问题
站在村口观景台上,观察房屋的排列方式:每一排和下一排之间是什么关系?如果前排房子后退或抬高半层,后排能获得什么?
随便找一条窄巷走进去。你能在壁画和装置之下,辨认出哪些属于"居民区"而不属于"景区"的细节?比如晾衣绳、电表箱、鞋架。
抬头看屋顶。在粉刷的彩色墙面之上,屋顶材料是石板瓦还是波纹铁皮?这些材料告诉你甘川的房子最初是以什么标准建造的?
找到小王子雕像的拍照点。数一数排队的人,等多久才能拍一张。这个排队现象本身说明甘川正在经历什么问题?
观察那些被改造成艺术空间的空屋(比如有木质百叶窗露台的独乐之塔)。在成为"艺术装置"之前,这些空屋的存在说明了这个村子的什么历史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