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昆明滇池北岸的草海边,向湖心方向看,有一条细长的青石步道笔直伸入水面,两侧是芦苇和水杉,远处是西山"睡美人"的山脊线。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面,风从湖面吹来夹着水生植物的气味,偶尔有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这条步道全长两公里左右,看起来像一条穿越湖面的散步道,但它的真实身份是一条围湖造田留下的堤坝。1969年,人们在这里筑堤拦水、抽干草海,把滇池的一部分变成了农田;今天,同一道堤坝两侧正在恢复湿地,城市在把抢来的土地还给水面。一条堤坝上同时写着两个方向的政策,这是一份立在滇池里的决策档案。

堤坝的名称叫东风坝,源于1970年代的"围海造田"运动。围海造田就是把湖泊的一部分用堤坝圈起来,抽干水、填上土,改造成可以种粮食的田地。草海是滇池北部的一片浅水区,因水草茂盛得名,历史上曾是滇池的一部分,后来被堤坝切割成了独立的水域。1969年12月28日,昆明十万人在东风广场集会宣誓,"誓叫草海变良田,哪个龙王不低头"。随后,数十万人浩浩荡荡奔赴滇池北岸,开山炸石、筑堤填湖。修堤的工人就住在湖边临时搭的窝棚里,红旗插满堤坝,高音喇叭整天播放革命歌曲。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详细记录了这场运动的规模。整条东风坝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筑起来的:草海的水被抽干,湖底的淤泥被挖出来堆成堤坝主体,再在外侧覆上碎石和水泥。堤坝从岸边一点一点向湖心延伸,每推进一米就意味着湖面少了一米。

到1972年3月,这场运动已经让滇池的水面缩减了20平方公里,约等于两千八百个标准足球场。云南省档案局的馆藏档案精确记载了这个数字。从1969年到1978年的十年里,累计围湖造田约三万五千亩,相当于二十三点三平方公里。这些新"造"出来的土地分布在滇池北岸和草海周围,东风坝就是当时修筑的主要堤坝之一。

站在西山看滇池和草海,远处水面与城市相接
从西山俯瞰滇池,远处的水面与城市建筑群相接。草海位于滇池北部、西山脚下,是围湖造田最集中的区段。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hilloo 摄于2006年。

但围出来的田地并不好用。滇池沿岸是高原湖泊特有的泥炭土,土质松软,下陷严重。田地排水不畅,种粮产量很低。据《滇池水利志》记载云南档案局的资料记载,上世纪五十年代滇池水质还是I到II类,围湖造田之后迅速下降。从可以游泳的湖变成不长粮食的田,草海只用了几年。站在今天东风坝的步道上能看到一个让人停顿的对比:堤坝本身是人工意志的产物,笔直、坚硬、有明确的边界。而堤两侧的水生植物已经在用柔软的绿色重新覆盖这道边界。芦苇、水杉和菖蒲从石缝间生长,把堤坝的棱角慢慢磨圆。你蹲下来看,能看到石砌堤面上长着青苔和水生蕨类,脚下是灰硬的混凝土,指尖是湿润的苔藓,两种时间的质感同时存在。

1990年代以后,滇池水质急剧恶化。蓝藻大规模爆发时,水面像被泼了一层绿漆,恶臭随风飘散到岸上。住在滇池边的老居民回忆,那时候不敢开朝湖的窗户,夏天湖面的气味能把人熏走。据光明日报报道国家"九五"到"十二五"期间,滇池治理累计投资超过五百亿元

进入2000年代,治理思路发生了关键转变:从"怎么让滇池变干净"变成了"怎么把湖滨湿地还回来"。昆明市开始推行"四退三还"政策:退塘、退田、退人、退房,还湖、还林、还湿地、护水。核心做法是拆除滇池保护界桩外延一百米以内的一切人工设施:鱼塘要退、农田要退、村庄要搬迁、房屋要拆除,腾出来的地方全部恢复为湖滨湿地和生态林带。东风坝所在的草海片区是这项工程的重点区域之一。新华社报道的卫星对比图显示,2018年相比2008年,草海周边的大棚、农田和鱼塘明显减少,绿色植被覆盖面积显著扩大。2009年到2019年的十年里,滇池东南部区域的大棚和鱼塘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古滇湿地公园宁静的湖面。"湖进人退"的方向已经完全反过来了。

滇池日落,水面广阔,远处西山如黛
从滇池北岸看日落,水面恢复了开阔感。草海片区的水域面积在退耕还湿后有所恢复,水面到西山的视线不再被堤坝和鱼塘遮挡。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Livelikerw 摄于2018年。

东风坝则迎来了更彻底的改变。堤坝被改造为一条生态步道,铺上了青石路面,两侧种上了水杉和芦苇。从北入口走进来,大约走十五到二十分钟,堤坝左侧是开阔的草海水面,右侧是密集的芦苇丛和湿地植物。走到堤坝中段,会看到一座七孔浮桥,七个拱形孔洞的钢结构人行桥,横跨水面。这座桥是2024到2025年建成的新设施,桥面宽约三米,钢结构和木板铺装,站在桥中间向西看到西山"睡美人"的倒影映在湖面上,向东看到昆明市区的天际线。万达双塔、昆明电视塔这些现代建筑在远处矗立。傍晚时分,桥面的灯光亮起,把七个桥洞映成金色,有人专程来这里拍日落。在围湖造田的年代,这里不需要桥,因为水面已经被填成了陆地,人可以直接走过去。桥的存在说明水面回来了,人需要桥才能通过以前是陆地的地方。2025年更建成了全国首座自动开合式人行浮桥,可开启四十五米宽的航道供船只通行,由云南省设计院设计承建。整个开合过程约八分钟,桥梁像一扇大门一样在水面上打开,让船只通过后重新闭合。城市对湖面的策略已经彻底反转:从"筑堤拦住它"变成了"建桥亲近它"。同样是人工设施,五十年间的意图完全相反:前者是为了让水消失,后者是为了让人走到水面上。

东风坝全线约三四公里,走下来能清楚看到水面恢复的程度。越靠近湖心,两侧的水面越开阔;越靠近岸边,湿地植物越茂密。水杉是这里最显眼的植物,它们笔直地立在水边,根系泡在水里,秋天叶子会变成锈红色。芦苇和荻花在风中摇摆,菖蒲的叶子像绿色的剑一样从水面刺出来。堤坝两侧的湿地植被也在说明同样的故事。靠近城市的一侧,人工种植的水杉成排挺立,芦苇丛生,菖蒲浮于水面,这是"还湿"工程的人工干预证据。靠湖心的一侧,自然生长的高原水生植物正在逐渐恢复,野生的荻花、灯心草和菱角错落生长。两种植被形态在一条堤的两侧对话:一边是人帮忙恢复的,一边是湖自己长回来的。对比鲜明的地方在于堤坝本身:灰色的水泥和石块是人类工程意志的化身,而两侧柔软的绿色植被正在说明,这种意志的方向已经变了。一刚一柔并列在同一道堤上,比任何政策文件都直观。

从西山远眺滇池,水面、城市和远山在同一个画面里
从西山龙门附近看滇池和昆明城区。湖面与城市紧密相邻,湖滨湿地是城市和湖泊之间的过渡带。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Rob Shen 摄于2007年。

滇池治理的成效逐步显现。2018年、2019年滇池全湖水质达到IV类,二十年里首次摘掉了"劣"的帽子。滇池环湖植被覆盖率从十多年前的百分之十三提升到现在的约百分之八十一。消失多年的濒危物种开始回归。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彩鹮、滇池金线鲃、海菜花重新出现在滇池湿地。水生植物种类显著增加。沿湖已建成二十七个湿地公园,对水质改善起了关键作用。东风坝所在的草海片区不是最大的湿地,但它是唯一一个能让人在一条堤上同时看到"填"和"还"两个运动的地方。

如果你沿步道从北口走到西口,全程约三四公里,步行单趟四五十分钟。两边是水面、芦苇、摇曳的荻花,头顶不时有白鹭和红嘴鸥飞过,远处是城市天际线和西山。这条路给你的信息简单但有力:人类对这片水面的策略在半个世纪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掉头。1969年敲山填湖的人没有想到,他们的后代会在同一条堤上散步、看鸟、拍日落。这比任何环保宣传都来得具体:一段政策试错的全过程就立在湖面上,你可以走过去触摸它,从北口到西口,一步一步。

你走在东风坝上的时候,身边还会有其他人:散步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推婴儿车的父母、举着相机拍鸟的摄影爱好者。这条步道没有门票,不分时段,任何人在任何天气都可以走上去。它的开放性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道曾经用来把人挡在水外的堤,现在把人引到了水中央。退耕还湿不仅把水面还给了滇池,也把湖岸还给了市民。

在东风坝上走得够慢的话,还能注意到步道两侧设置了多处小型水质监测设备:浮标式的溶解氧传感器、岸边立的透明度盘、以及嵌在步道护栏上的水质信息牌。牌子上以月为单位更新草海水域的总氮、总磷、化学需氧量和透明度数据。这些数字看起来枯燥,但它们提供了东风坝能提供的最后一层信息:政策逆转的效力不是感觉,是数字。2018年草海总磷浓度为0.12毫克每升(劣V类),到2024年降至0.05毫克每升(IV类),降幅超过一半。透明度从三十厘米提升到七十厘米。这些数字的改善速度,可以直接对标"四退三还"政策的执行强度:每拆掉一片鱼塘、每恢复一公顷湿地,对应的就是总磷下降零点零几毫克。站在坝上看水质牌上的数字,你手里握着的不再是环境伦理的感慨,而是一份可以量化的政策评估表。

草海绿道全长二十三公里,串联了东风坝、大观公园、庾园、干沟尾、海埂大坝等一连串湿地和景点。沿途设置了多处标识牌,标注每种湿地植物的名称和生态功能,把一条散步道变成了一份露天的生态学教材。走到庾园附近,绿道分成两岔:一条继续沿湖岸线走,通往海埂大坝;另一条折向内陆,穿过一片恢复中的芦苇湿地。后一条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工设施,只有被水浸得发黑的木栈道和齐腰高的芦苇。走这条路能最直接地感受到"退耕还湿"这个词在空间上的具体含义:脚下每一平方米的湿地,都是从前被开垦为农田或鱼塘后又被重新淹没的土地。栈道两侧的水面上有时能看到刚恢复的水生植物群落,菹草和金鱼藻的叶片在水中轻轻摆动,它们就是滇池水质改善的最小单元。北京日报的报道里引用了一位市民的话:自从来过一次之后,她一周来了五次,因为这里"空气好、景观好"。对一个地方来说,从围湖造田的运动战场变成市民每周散步五次的湿地步道,就是最实在的转变。

鸟类的回归是更容易量化的指标。滇池周边记录到的鸟类从八十多种增加到一百三十八种,其中水鸟五十八种。在冬季,红嘴鸥从西伯利亚飞来越冬,草海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鸥群。如果没有退耕还湿,这些水面和湿地不存在,鸥群也就没有落脚的地方。水鸟的数量直接反映了水面恢复的质量。

鸟类回归的背后有一套清晰的生态机制。湿地的核心净化功能来自植物根系的物理过滤和微生物的生化降解。芦苇的根系能形成密集的根垫,把水中的悬浮颗粒物拦截在根际区,附生在根表的细菌群再把溶解态的氮磷转化为气体释放。水杉的落叶落入水中后逐渐分解,为浮游动物提供食物,浮游动物又成为鱼类的饵料。一条完整的湿地食物链需要的不是单一物种的种植,而是从植物、微生物、无脊椎动物到鱼类的全链条恢复。站在东风坝上看到的鸟群,是这个链条最顶层的可见证据。它们的出现说明链条的底端和中段已经重建到可以支撑顶端消费者的程度了。这个判断框架搬到其他城市湿地同样能用:看一个湿地公园的修复成果,不要只看水面有多大、芦苇多高,要找最高级的消费者,鸟和鱼,看它们的种类和数量是否在上升。

2024年拍摄的滇池水面,傍晚时分湖面如镜映出晚霞
2024年的滇池水体。经过近二十年的持续治理,滇池水质从劣V类恢复到IV类,水面恢复了清澈。东风坝所在的草海片区是滇池治理的关键区域之一。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Kcx36 摄于2024年。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

第一,站在堤上,两侧水面的距离差异有多大? 堤两侧哪一侧离岸近、哪一侧远?这个距离告诉你当年填湖的范围:堤坝以内曾经是陆地,以外是湖。近的一侧是"推进"的方向,远的一侧是"撤退"的方向。

第二,找到七孔浮桥,问自己一个简单问题:为什么这里需要一座桥? 在围湖造田的年代,这段水面被填成了田,不需要桥就能走过去。今天桥建起来了,因为水面回来了。一座桥的在场与否,就是水面进退最直接的证据。

第三,对比堤两侧的植被,人工和自然之间有什么差异? 一侧人工种植的水杉整齐排列,另一侧自然生长的芦苇和菖蒲高低错落。两种植被没有好坏之分,但它们展示的"人力"和"自然力"的配比不同。从哪里看出来?看植物之间的间距是否均匀:均匀的是人工种植的,不均匀的是自然生长的。

第四,站在湖心回头看,城市天际线和你的距离说明什么关系? 昆明城市的天际线就在不远处。万达双塔、昆明电视塔和新建的住宅楼清晰可见。这个距离告诉你滇池和昆明的关系:不是湖在城外,而是城和湖在同一条边界上博弈了半个世纪。城市没有放弃滇池,滇池也没有放弃城市,只是博弈的策略从"推出去"变成了"请回来"。你脚下的东风坝就是这场博弈的刻度尺:它从岸边延伸到湖心,然后停在中间,既不完全退回,也不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