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昆明翠湖南路和北门街交叉口,路牌上写着"北门街"三个字。街两侧是普通居民楼和商铺,看不出大学的样子。向前走一百米,昆明市第三十中学的校门出现在右手边,跟全国任何一座城市中学一样:教学楼、操场、铁栅栏门。但1939年到1946年间,这扇门里是北京中法大学理学院所在地,物理系的学生在这座院子里为无线电训练班装配器材,数学系的讨论班借的是南菁中学留下的教室。

从北门街走到翠湖边上,五百米。再走到云南大学,一公里。走到西南联大旧址(今天的云南师范大学),也是步行十多分钟的距离。当年,以翠湖为中心的一片区域内,集中了将近十所战时内迁或本地兴办的高等院校和科研机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国立云南大学、中法大学、同济大学(短暂停留)、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华中大学、中正医学院,它们的校址散布在翠湖周边五百米到两公里的半径里,借用一切能用的房子:中学、庙宇、祠堂、私人宅院。战时昆明是中国高校密度最高的城市,没有之一。

这个事实教给读者一件事:西南联大是战时昆明高等教育最出名的一个区块,但翠湖周边聚集的是一整组流亡高校,它们共用师资、共享图书设备、联合举行学生运动,形成一个没有围墙的大学城。中法大学旧址是这座大学城里最容易被忽略的证据,理由很简单:旧址的位置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没有任何建筑可以指认为"这里曾是大学"。

一所法国大学的中国流亡路

中法大学1920年在北京西山碧云寺成立,首任校长是蔡元培。它不是中法合办,是一所中国私立大学,"由中法人士所组织的校董会从旁襄助"。学校沿袭法国学制,设有居礼学院(理学院)、服尔德学院(文学院)、陆谟克学院(社会科学院),学院以法国科学家和思想家命名,在中国大学里独一无二。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华北高校纷纷南迁。中法大学因为涉及中法关系,最初勉强维持,拒绝日伪强迫的日语课和"辅导官"制度,也不挂日本旗。到1938年夏,日伪当局勒令附属中学停课,大学也无法公开招生,实质上停办。校方派代表南下昆明请示教育部,在翠湖西北方向的西山脚下先设立了附属中学,作为西迁的前哨机构。

1939年7月,中法大学理学院获准在昆明北门街原南菁中学旧址复课,1941年文学院也迁到同一地址。医学院则停止招生。南菁中学是1931年由云南省主席龙云推动创建的一所全省示范性学校,校舍质量在昆明首屈一指。中法大学借用它的旧址办学,物理和化学实验室就设在原来南菁中学的教室里。1941年,学校在西郊黄土坡建成150间校舍后,理学院搬去黄土坡,文学院继续留在北门街。

这是战时流亡高校的典型生存状态:借用本地学校的空房、分多处办学、逐年调整。跟西南联大相比,中法大学的规模要小得多:文理两院每年招生百余人,每个班不超过35人。但它作为一所迁到昆明的完整大学,维持了完整的教学体系和法国学制的特色。战时流亡到昆明的高校中,多数都跟中法大学类似:没有自己的校舍、租借本地学校空间、规模不大但坚持全建制运转。如果把战时昆明的高校按"物质遗存"排个序,从西南联大(有纪念碑和博物馆)排到那些只存在了两三年、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短期培训班,中法大学大概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有完整办学记录,但没有任何建筑能让游客辨认。

中法大学北门街旧址,今天的昆明市第三十中学
今天的昆明第三十中学所在地,即1939-1941年中法大学理学院借用南菁中学旧址办学的位置。校门已多次改建,原建筑已不存。来源:维基百科:中法大学,CC BY-SA 4.0。

一所不留痕迹大学的贡献

中法大学在昆明办学的七年里,培养了约七百名学生。规模虽小,但有几项独特的贡献。

第一是无线电和通讯人才培养。1941年12月,中法大学与空军军官学校及国际无线电台合作,开设无线电台训练课程,到1946年7月共培训通讯人才四期400人、机务人员四期300人。这些人在战时和战后填补了中国通讯技术人才的巨大缺口。

第二是法语广播。1940年10月,昆明广播电台开办法语节目,由中法大学生物系教授夏康农、西南联大教授陈定民和吴达元等担任编播。三人都是里昂中法大学奖学金生,精通法语。节目覆盖滇越铁路沿线的法国技术人员,也向海外华人传播抗战信息。这条滇越铁路连接昆明和越南海防,是战时中国与外界保持联系的生命线之一。中法大学的师生在广播节目里读戴高乐"自由法国"运动的新闻稿时,铁路沿线的法国工程师在收音机前收听。

第三是推动云南本地高等教育。中法大学留学归国的校友范秉哲担任了云南大学医学院院长并开办慈群医院,赵雁来担任云南大学化学系主任并创办大利化工厂。一所流亡大学的毕业生,最终成了本地高等医学和化学工业的奠基人。

昆明滇越铁路沿线的碧色寨车站
碧色寨车站是滇越铁路上的重要站点,战时中法大学的教学设备和师生经这条铁路从越南海防运抵昆明。来源:维基百科:碧色寨站,CC BY-SA 3.0。

翠湖边的大学城

战时迁到昆明的高校不止中法大学和西南联大。1940年代在翠湖周边区域办学的流亡及本地高等教育机构,可以列出一张不短的清单:

  •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云南师范大学现址)
  • 国立云南大学(翠湖北侧,原东陆大学)
  • 私立中法大学(北门街)
  • 国立同济大学(1938-1939年短暂驻昆,使用翠湖南路赵公祠)
  • 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昆华中学,后迁呈贡安江村)
  • 华中大学(在滇期间部分在大理)
  • 中正医学院(昆明期间)
  • 国立北平研究院(迁昆科研机构之一)

这些学校之间没有围墙,学生可以在不同大学之间自由旁听,教授跨校授课是常态。闻一多在西南联大教课的同时,也在中法大学做过演讲。吴晗在中法大学学生自治会的讲座上以古喻今,讲"明代特务组织锦衣卫",学生都听得出他在讽刺谁的统治。中法大学还在校内创办了《中法文化》月刊,发行人熊庆来,刊登吴达元、林文铮、王佐良等学者的法国文学译介,在昆明出了一年共12期。一所流亡中的私立大学,硬是在租来的校舍里维持了一份学术刊物。

1945年12月1日,"一二一"惨案发生时,军警同时冲击了西南联大、云南大学、中法大学和联大附中。中法大学师生参与了罢课委员会和殡葬活动。南菁中学教师于再(共产党员)在劝阻军警时被手榴弹炸死,成为四烈士之一。大学围墙在战时昆明从来没有保护过任何人。

消失的大学,留下的机制

1946年,中法大学迁回北平,附属中学留在昆明改名为昆明中法中学,1950年再改为昆明第五中学。大学本部1950年停办,文史法文系并入北京大学,经济生物系并入南开大学,数理化系并入华北大学工学院,后者后来发展为北京理工大学。一所存在了三十年的大学,就这样化整为零分进了几所中国最具影响力的高等教育机构。从北京到昆明再到北京,它回到了出发的城市,但回到的是三四个不同的学校。昆明留下的唯一中法大学血脉,是那所附属中学,今天的昆明第五中学,位于翠湖西南方向约两公里的大观路上。一所流亡大学在迁出城市后,以中学的形式在接收城市延续了办学,这是战时流亡高校另一种常见的遗存方式。

今天的翠湖南路和北门街一带,已经找不到中法大学昆明的任何实体遗存。北门街上的原南菁中学旧址现在是昆明三十中,校舍全部重建过。黄土坡的校舍也早已被其他建筑覆盖。相比之下,西南联大至少还有一块纪念碑和复原教室,中法大学在昆明连一块说明牌都没有。

与昆明形成对比的是中法大学在北京的原校址。位于东黄城根北街的中法大学本部建筑群保存完好,1984年成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2021年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对外开放。同一所大学,在迁出地的建筑完好无损,在逃亡地的建筑无迹可寻。两处遗址的存在状态,本身就是流亡大学完整叙事的两端:出发地留下了房子,目的地只留下了记忆。

但这种"消失"本身在告诉我们一件事:战时流亡到昆明的高校,大部分都像中法大学一样,没有留下可见的遗址。它们借本地学校的空间办学,用完了就还给人家。不是每所流亡大学都像西南联大那样有纪念碑。绝大多数流亡高校的物质痕迹,在战争结束后的几年内就完全融回了城市的日常运作中。昆明三十中的学生在上课铃响后跑进校门时,不会知道自己脚下那块地曾经有一所法国学制的大学,它的教授在广播里跟河内的法国人对话,它的毕业生在给云南培养第一批现代医生。

读中法大学旧址,读的不是建筑,因为建筑已经不存在了。读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一座城市同时容纳了将近十所流亡高校,为什么只有一所留下了纪念空间?剩下那些学校的消失,不是因为不重要。中法大学的毕业生同样在云南奠定了现代医学和化学工业的基础,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留在了昆明,成了本地大学和医院的骨干。只是"借地方办学"本身就决定了战时流亡的常态:用完就还,不留痕迹。西南联大是例外,中法大学才是规则。这个规则到今天仍然成立:你在翠湖边找不到中法大学的任何痕迹,昆明三十中的学生放学走过北门街时也不会知道脚下这块地曾有一所法国学制的大学。这种"找不到"本身就是证据。战时昆明的十所流亡高校里,九所都像中法大学一样被城市消化干净了。公众把"西南联大"当成战时昆明的全部教育图景,但这个图景需要补上九所消失大学的坐标才能完整。

翠湖边的城市街道,战时大学城的地理核心
今天的翠湖周边街道,战时以这座湖为中心集中了将近十所高校和科研机构。中法大学旧址就在翠湖南侧数百米范围内。来源:维基百科:翠湖,CC BY-SA 4.0。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

第一,从翠湖走到北门街,算算战时这个大学城有多密集。 用手机地图量一下翠湖到西南联大旧址(云南师大)、到云南大学、到北门街昆明三十中的距离。这个步行圈里曾经同时运转着近十所高校,没有围墙、共用资源、师生在同一批茶馆和饭馆里相遇。这个密度与战时昆明成为"民主堡垒"有什么地理上的关联?

第二,昆明三十中门口,看一座消失的大学如何被城市吸收。 中法大学没有纪念碑,没有博物馆,没有复原教室。它的遗存方式是被一所普通中学覆盖。其他九所流亡高校中,大多数也走了一样的路。一座城市有权利记住什么、忘记什么,你站在这扇校门前看到了什么答案?

第三,在翠湖边上找关于战时大学的任何标识。 环湖走了之后会发现,只有西南联大和云南陆军讲武堂有官方指示牌。中法大学、国立艺专、同济大学临时校址,这些全都不在游客地图上。这种信息差把"西南联大"当作战时教育的全部叙事。当一座城市只标记最出名的那个而省略其他九个,公众对这段历史的认知会缺掉什么?

第四,中法大学北京旧址跟昆明旧址的对比。 中法大学在北京东黄城根的旧址完整保存,1984年成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同一所大学,在迁出地的建筑完好无损,在逃亡地的建筑片瓦无存。两处遗址的存在状态,各自对应着这座城市在历史叙事中的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