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兰州市区往东北方向走约60公里,翻过一连串光秃的黄土梁,到了一个叫贡井的地方,山色忽然变了。不是渐变,是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一边是裸露的黄土和稀疏的荒草,一边是连绵的侧柏、山杏和柠条,绿意从山脚漫到山顶,再从这座山翻到那座山。

这条线是两根分水岭:一根在脚下,是树和没树的边界;一根在时间里,是1959年和之前几百年的边界。

新中国成立初期,这片区域年降水量只有28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1560到2000毫米。左宗棠当年的叹息"陇中苦瘠甲天下",联合国专家给出的评语"这里不具备人类生存条件",指的就是这种地方。但就在这样的条件下,一座国有林场在这里扎下了根,用65年时间让3万多亩荒山重新变绿,并带动周边10万多亩黄土山也染上了绿色。

贡井林场的黄土山坡与人工林
gongjing linchang现场照片。

站在山梁上,先看脚底下

现在走进贡井林场的林子,第一件值得低头看的东西,是地面上一排排半圆形的浅坑。它们叫作"鱼鳞坑"。

鱼鳞坑是林场职工用铁锹在坡面上挖出来的,每个长1.2米、宽0.7米、深0.3米,坑面保持30度反坡倾斜,朝山坡上方倾斜,而不是朝下方。这种设计的用意很简单,下雨时雨水不会顺着坡面流走,而是被鱼鳞坑截住,每个坑能积蓄大约50公斤水。坑里栽上树苗后,根部还要覆盖一层薄膜,进一步减少水分蒸发。火彦君,现任贡井林场场长,这样描述鱼鳞坑的效果,"原来坑里的水分两天就干了,现在土壤能够在10天里保持湿润。"

这片林地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在现场看到的每一个"坑—树"单元,都对应着当年某个人在某个山坡上的一个下午。

鱼鳞坑是第三代林场人的技术升级。第一代林场人在1960年代也种树,但方法不对:树坑太小(长50厘米、宽30厘米、深30厘米),树间距太密(一亩地222个坑),种下去的树当年就死了一半以上。到了第三代,他们把坑挖大了两倍多,把每亩坑数降到110个,反而活得更好了。这个"少种反而活"的经验,是十几代人用大批死苗换来的。

林场反坡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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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平台"到"抢墒"

鱼鳞坑不是这里唯一的造林技术。1959年林场刚成立时,第一代建设者用另一种方法改造山坡,叫作"水平台"。

水平台就是在地势较缓的坡面上一截一截地挖出反坡梯田。每段3米多长、1米多宽,田面坡向与山坡方向相反,形成一排排水渠一样的平台,让雨水和土壤留在平台里而不是流走。水平台和鱼鳞坑解决的问题相同:在这个年降水量280毫米的地方,种树的关键不是选苗、不是施肥,而是把每一滴雨留住。

第一代林场人的生活条件可以从一个细节看出:他们赶着马车往返50公里从兴隆山苗圃拉树苗,来回一趟要走整整4天。饿了吃土豆,困了睡在马车里。

但造林最大的瓶颈不是路途远,而是干旱。北山地区十年九旱,林场种树几乎完全依赖自然降水。他们摸索出一套叫作"抢墒"的工作节奏,先在山坡上平整土地、挖好鱼鳞坑,然后天天盯着天气预报等一场雨。雨一下来,第二天所有人背上树苗冲上山,趁着土壤湿润时把苗栽下去。地太干了,完全不可能人工浇水,生活用水都要靠屋顶集雨窖储存,过滤后才能喝。

火彦君说,2024年林场计划造林7000亩,7月初一场大雨后种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正在等下一场雨。"

林场植被恢复后的山坡
gongjing linchang现场照片。

五代人之间的接力

第一代林场职工曾贵恒今年81岁了。他记得1959年国庆节那天,第一支造林队伍在鸡冠梁集合,近300人报名参加。到年底民工撤走,包括他在内只剩不到20个人留了下来。

第二代接上了。1970年张成宝来到林场,一干就是50年。退休后又申请回来继续造林,理由是"还有好多地方没种上树"。

第三代是火彦君。他2003年从部队转业来到贡井林场,进门时心凉了半截:牛皮纸糊的顶棚,土墙上贴着报纸,照明靠煤油灯,吃水靠窖水。但他还是留了下来,带着大家改进造林技术。2016年,时任场长李学荣获得"全国生态建设突出贡献奖先进个人"荣誉。

第四代是王治胜。他1992年接替父亲的工作,沿着崎岖山路走了大半天,沿途找不到一棵可以乘凉的树。现在他已经在这片林子里工作了30多年,从一个护林员变成了这片绿色的见证者。

第五代出现在2020年。林场通过人才引进了6名大学生,其中包括硕士研究生窦红亮。他用信息化地图比对新造的林子,工作内容从背着树苗上山变成了对着电脑看卫星图。

每一代人和上一代之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但每一代都面对不同的核心问题。 第一代解决"有没有人种",第二代解决"种不种得活",第三代解决"怎么能种更多",第四代解决"怎么保护已有的",第五代解决"怎么用技术管好这片林子"。65年,五道题。

绿色蔓延之后

现在站在贡井林场的山顶上,看到的远不止眼前的这片林子。林场的造林范围已经跨越了自己的边界,延伸到中连川、清水驿、金崖、夏官营等乡镇的荒山。管护总面积达到13.86万亩,林木覆盖率26.93%。

生态恢复的直接证据不只在卫星图上,也体现在动物身上。

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岩羊,上世纪70年代初在这个区域已经几乎消失。林场人回忆,当时整个北山地区的岩羊不到10只。随着林地恢复,岩羊重新出现并大量繁殖。2019年兰州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团队用红外相机记录到了岩羊:不仅如此,他们还拍到了金钱豹。贡井林场的生物多样性恢复到了几十年未见的水平。

降水量也在改变。与建场初期相比,林场周边20公里区域的年降水量现在达到了320毫米左右,比1950年代增加了大约40毫米。火彦君提供了一个更直观的参照:"过去周围地区下小雨时,林场可以下起中雨。"

"陇上塞罕坝"这个称号的分量

2017年起,甘肃省内媒体开始用"陇上塞罕坝"来称呼贡井林场。这个称谓把贡井放在了一个特定的坐标系里:塞罕坝机械林场用55年在河北坝上荒原造林112万亩,贡井林场用60年在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造林13.86万亩。规模相差近10倍,但面临的自然条件和投入的意志力有相似之处。

不过,对照的限度也很清楚。塞罕坝是国家层面的大型机械林场,有专业设备、大规模资金和清晰的顶层设计。贡井林场是县级国有林场,1959年成立时国民经济最困难,种树靠人力畜力,浇水靠老天。贡井林场的意义,不在"甘肃版塞罕坝"这个对标里,而在一个更普遍的样本上:在没有特殊政策和巨额投入的条件下,县级行政力量如何在一个极端干旱的生态退化区域,用逐座山攻克的方式重新建立植被覆盖。

边疆行政的生态面向,在这里表现为一套极其具体的技术操作,鱼鳞坑、水平台、抢墒、三季造林。 这不是一个宏大的叙事,而是一个行政单元在特定地理条件下摸索出来的精细化方案。它教会读者理解一件事,中国西北的生态治理,很多时候不是靠大项目、大资金,而是靠基层林场几十年的日常积累。

贡井林场所在的位置,是兰州东北方向大约 70 公里处的榆中县北部山区。从兰州市区开车过去需要翻过几道山梁,沿途植被从河谷的稀疏灌木过渡到黄土高原典型的裸露黄土坡面,再进入林场范围后突然变成成片的侧柏和油松。这个植被过渡带本身就是林场边界最直观的标记。不需要看地图或路牌,只靠车窗外树木密度的变化,就能判断已经进入了林场范围。林场内的道路是 1970 年代人工开凿的土路,路面宽不到三米,只能容一辆车通过。路两旁的人工林间距大约两到三米,树龄越往山上走越年轻:最老的树在山脚,最新的苗在海拔最高处。

反坡梯田的横截面形状值得在现场仔细看。每一级梯田的外缘比内缘高出约 15-20 厘米,形成一个向山坡内侧倾斜的坡面。这个倾斜角大约 5-8 度,刚好能让雨水在流入下一级梯田之前在内侧多停留几秒钟,增加土壤入渗时间。梯田外缘种了一排侧柏,根系深入地下大约 1.5-2 米,起到了"生物挡土墙"的作用,树根像锚一样把梯田边缘固定在坡面上,防止暴雨时外缘崩塌。站在梯田边缘往外看,能看见下一级梯田的外缘同样种着侧柏,再下一级也是,一直排到山脚。从山顶往下看,树冠组成的绿色网格和土黄色梯田平台交替排列,这个棋盘状的图案就是水土保持工程在空中的视觉效果。

贡井林场 2020 年后引进了一种新的造林技术,"鱼鳞坑+覆膜"。具体做法是在坡面上挖出半月形的小坑(像鱼鳞一样一片片叠在坡面上),坑底铺一层黑色塑料膜,膜上覆盖 5 厘米的土壤,树苗种在这层土里。塑料膜的作用不是保温,而是阻断土壤毛细管,防止深层水分蒸发。在黄土高原,土壤水分的主要流失途径不是地面径流,而是毛细蒸发(水分沿土壤微孔上升到地表后蒸发)。覆膜切断毛细管后,土壤含水量能提高 30-50%。这个技术在林场内正在推广,靠近道路的试验地块可以看到覆膜的黑色边缘从土里露出来。一片黑色塑料膜的边缘,藏着一个土壤物理学原理的应用。

林场里有一条约 2 公里长的防火隔离带,宽度约 30 米。隔离带上没有种树,地面裸露着黄土。隔离带的作用是在火灾发生时阻断火势蔓延,没有可燃物的空白带就是天然防火墙。隔离带两边的树木种类不一样:左侧(南坡)是侧柏纯林,右侧(北坡)是侧柏和油松的混交林。纯林和混交林的划分不是随意的,纯林建在阳坡(日照时间长、土壤湿度低),混交林建在阴坡(日照时间短、土壤湿度高)。不仅树种的选择因地制宜,连"哪种坡面种纯林、哪种坡面种混交林"这个二级决策也是根据微地形做出的。一条防火隔离带的两边,长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森林系统。

隔离带上立了一根约 3 米高的水泥界桩,桩上写着"贡井林场界"。界桩的东面和西面风化程度差异很大,西面(朝向主风方向)的水泥面被风沙打磨得几乎光滑,表面骨料(碎石颗粒)全部暴露在外;东面(背风面)的水泥面还保留着浇筑时的抹灰纹理。同一个桩子两面的不同风化程度,是兰州地区主导风向(西北偏西)和风力强度的实物记录。界桩立了大约四十年,风吹的痕迹全在朝西的那面上。 它是一部用六十年时间写成的旱地生态恢复教科书。每一棵侧柏的树冠形状、每一个鱼鳞坑的蓄水量、每一道提灌管道的走向,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在年均降水量不到300毫米的黄土高原上,如何用人的劳动把荒漠推回去。站在山顶看这片人工绿岛,林场边界内外颜色的对比就是这道问题的答案:绿色这边是六十年,黄色那边是六万年。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山坡上看地面坡度,找到那些半圆形浅坑(鱼鳞坑)。它们的排列方向和密度在不同坡面上有什么变化?没有这套系统,树为什么活不了?

第二,找一条能看到林场边界和外部荒山的高点。林场内外山色的颜色落差有多大?这片绿色边界是分明的线还是渐变的过渡带?这条界线跟60年造林史有什么关系?

第三,观察树种分布。侧柏、山杏、榆树、柠条、柽柳、山毛桃:哪些树种在哪些位置占优势?为什么外来树种如河南黄榆种下去三年就全死了?

第四,向林场工作人员问一句:这些年雨水有变化吗?火彦君说"过去周边下小雨时林场能下中雨",这个微观气候改变是普遍现象还是特定区域的偶发事件?

第五,数一数路上遇到的动物。岩羊、野鸡、野兔、野猪各出现了几次,对比建场初期"整个北山岩羊不到10只"的记录?如果运气好看到了金钱豹的活动痕迹,这个证据说明生态恢复到了什么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