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兰州城南皋兰山北麓的五泉山牌坊前,第一眼看到的是刘尔炘题写的"五泉山"三个隶书大字,嵌在一座四柱三间三楼木制牌坊的额枋间。牌坊背后,密林和层层屋顶沿山坡向上铺开,延伸到无法一眼看清的山顶。这座牌坊建于1919年,当时这里没有公园、没有游客手册,它是一个清末进士亲手规划的"一山多教"人文实验:佛教的浚源寺、藏传佛教的嘛呢寺、道教的清虚府、儒家的万源阁、儒释道三教合一的三教洞,以及武侯祠、二郎庙、酒仙祠等民间神灵,全部集中在一座以五眼泉水命名的山上。

五泉山最值得读的机制,不是哪座庙宇更古老,而是一个人如何在民国初年,把一座衰败的元代寺庙遗址改造成一个容纳多种信仰的空间。

五泉山牌坊正面
民国八年(1919年)刘尔炘修建的四柱三间三楼木制牌坊,正面隶书"五泉山"三字由他亲笔题写。牌坊在1963年因广场改建向东平移,正对山麓中轴线。图源:五泉山公园
现场全景
wuquan shan现场照片。
A traditional Chinese temple with intricate wooden carvings and stone lion statu
A traditional Chinese temple with intricate wooden carvings and stone lion statu

先看牌坊和山门:入山的第一步是空间转换

穿过牌坊,迎面是一面青砖照壁,背面刻着"真实无妄"四字,再往前走是霍去病的骑马雕像。传说汉武帝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霍去病征西时途经金城(今兰州),士卒口渴,他用马鞭在山岩上连击五下,涌出五眼泉水,山因此得名。五泉自西向东依次为惠泉、甘露泉、掬月泉、摸子泉、蒙泉。这个传说没有可靠的文献支撑。中国甘肃网把它的出处归为"神话",但这套命名系统已经使用了近千年,元代县志以"五泉"指代这座山记录在册(中国甘肃网)。

穿过霍去病雕像后的"乐到名山"山门,场地豁然开朗。正中央是孔子行教像,两侧各有一座小戏台。刘尔炘为这个大戏台写过一副对联,上联写"最好四月天,尝听此七级台前,泉声乎?鸟声乎?钟磬声乎?高下悠扬,引我去游仙境里",下联写"偶登三教洞,试看那万家城外,车来者,马来者,杖履来者,贫富贵贱,无人不在戏场中"。这副对联不需要注释就能读懂:它把山上的泉声、鸟声、钟磬声和山下的人间百态放在一个空间里,暗示进入五泉山就是进入一个与日常不同的世界。

浚源寺到万源阁:中轴线上的信仰层次

从前广场沿中轴线上山,先到浚源寺。这座寺院始建年代存在不同记载,百度百科和中国甘肃网说最早建筑为元至正十一年(1351年)的皇庆寺;百度百科五泉山建筑群条目则称明代洪武五年(1372年)敕建崇庆寺。两种说法指向不同起始点,保守的理解是,元代已有寺院基础,明代肃王府主持扩建。1919年刘尔炘重修后改名浚源寺,现为甘肃省佛教协会所在地。金刚殿是明代遗存,殿内供奉的铜接引佛铸于明洪武三年(1370年),通高5.33米,重约两万斤。寺前有一株六百余年的国槐,被称为"状元树"。

从浚源寺向南,经过大雄宝殿,就到了万源阁。万源阁是刘尔炘从甘肃举院(今兰大二院位置)整体搬迁来的明远楼,改建于五泉山。这座三层全木结构阁楼是理解五泉山设计理念的关键。三层分别供奉,顶层是伏羲、周文王、周公、孔子("四圣");二层是周敦颐、程颐、邵雍、朱熹(宋明理学"四贤");一层命名"望来堂",原计划用作学者讨论学术的场所。凤凰网甘肃频道的报道引用刘尔炘在《兰州五泉山修建记》中的自述,他把四圣四贤"收而藏之,留为他日种子"(凤凰网甘肃)。万源阁背后是一道名为"青云梯"的石阶,登上后到达文昌宫,一座供奉文昌帝君的道教场所。

万源阁全景
刘尔炘从甘肃举院搬迁而来的明远楼,改名为万源阁。三层分别供奉儒家四圣和宋明理学四贤,设计上以儒为宗、统摄全山。图源:凤凰网甘肃

这段中轴线的空间逻辑很清楚:从佛教寺院起步(浚源寺),经过儒家的万源阁,再进入道教(祭拜文昌帝君的文昌宫),最后到达山顶的三教洞。这不是历史偶然堆积的结果,而是刘尔炘在1919-1924年间人工编排的序列。

东西两麓:藏传佛教和民间信仰的分布

与中轴线不同,东西两麓的建筑更多来自历史积累而非规划。东麓有嘛呢寺,属于藏传佛教格鲁派,始建于清同治年间,光绪年间在原址重建。1982年落实宗教政策后重新开放(兰州本地宝)。同一侧的千佛阁始建于明天顺六年(1462年),位于东龙口飞瀑之上。岩壁上原有的上千尊小佛像在1966年被毁,仅存三通明代石碑。

西麓则有太昊宫:刘尔炘为纪念上古以来甘肃籍圣贤而建,殿内供奉伏羲、黄帝、女娲及孔门弟子等陇上先贤,实质是甘肃乡贤祠。还有武侯祠(1399年建,纪念诸葛亮)、清虚府(光绪年间建,最初为左宗棠生祠,后增祀岳飞和杨继盛),以及二郎庙、酒仙祠等民间信仰场所。

最值得关注的是山巅的三教洞。这是五泉山海拔最高的建筑,洞内原同时供奉老子、释迦牟尼和孔子塑像。同治年间毁坏后光绪时期重修,孔子像被移出。但三教洞的命名和原始功能明确表达了"三教合一"理念。这在整个中国西北的宗教空间中并不多见。

五泉山的真正机制:一个人在一个时代的选择

把上面所有建筑放在一起,五泉山的整体图景就清楚了:它不是历代自然累积的宗教聚集,而是一个人在一个时代的系统设计。

刘尔炘(1864-1931),兰州人,光绪十五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他辞官回到兰州后,把主要精力投入教育和社会公益。1919年他启动五泉山修缮工程时,正值五四运动期间,儒家文化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凤凰网甘肃的报道记录了他在万源阁楹联中的心声:"为千秋绵绝学,留一线是微阳"(凤凰网甘肃)。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五泉山成为他的"文化方舟"。他选择把佛教寺院保留并扩建(浚源寺),把藏传佛教寺院纳入整体范围(嘛呢寺),新建以儒家为核心的万源阁和太昊宫,保留道教场所(文昌宫、清虚府),并在最高处设置三教洞。五泉山的建筑群不是被动自然累积的,它们是主动规划的"以儒为宗、三教共存、多元融汇"方案。

这是个特例。中国城市近郊的宗教聚集空间多为自然累积:不同朝代在不同位置建不同寺庙,后来的管理者把它们统合进一个公园。五泉山的特殊性在于,它有一个清晰的设计者,设计者的理念被保留在楹联、碑记和建筑布局中,可供现场验证。

今天的五泉山:从文人方案到市民公园

1955年五泉山被辟为公园后,原有的宗教秩序被城市公共空间逻辑覆盖。不收门票,晨练的老人、唱秦腔的业余乐团、带孩子坐缆车的家庭,和香客挤在同一条登山道上。每年农历四月初八的庙会是山上最热闹的日子,朝山拜佛的善男信女和游客一起把山路堵满。

五泉山2013年被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文物保护的逻辑与公园运营的逻辑并存,在同一个空间里,游客拍照、信徒烧香、学者研究楹联、市民遛鸟。这种功能叠合本身也是一种palimpsest(叠层),刘尔炘的文化方舟方案作为第一层,公园化作为第二层,当代的文物保护旅游作为第三层,三层共同构成你今天看到的五泉山。

五眼清泉中的大部分今天已经不再如传说中那样喷涌(有市民戏称五泉山已成"无泉山"),但山的名字、建筑的布局、楹联的刻字还在。它们不需要泉水流动来证明什么:五泉山的价值在于它展示了一个人(刘尔炘)、一个时代(清末民初的文化转型期)和一个边疆城市(兰州)之间的互动,用一座山的空间写了一份可读的答案。

五泉山的五眼泉水分布在山体东麓,从低到高依次为甘露泉、掬月泉、摸子泉、惠泉和蒙泉。泉水不是涌出来的,五泉山的含水层是黄土层下的基岩裂隙水,水沿裂隙渗出,汇成细流从石缝中流出。站在任何一眼泉旁边仔细观察出水的形式,甘露泉是石壁渗水,掬月泉是石砌泉池蓄水,摸子泉是人工开凿的石洞中滴水。三眼相邻不过几十米的泉,出水形式完全不同,说明它们的含水层深度和裂隙走向都不一样。泉池周围的地面上常年潮湿,石缝间长着蕨类植物。在兰州年均不到 400 毫米的降水量下,这种湿生植物群落是稀有景观。它们能在这里存活,全靠五泉山基岩裂隙水的常年补给。

五泉山公园入口的石牌坊是 1990 年代重修的,但基座是清代遗物。牌坊基座用本地灰色花岗岩砌筑,石面风化严重,边缘棱角已经被磨圆。花岗岩的风化速度在兰州这种干旱气候下大约是每百年 1-3 毫米(靠物理风化和日温差为主,化学风化很弱)。这个速度意味着基座边缘的圆角半径(大约 2-3 厘米)对应的风化时间大约在 100-200 年之间,和清代中晚期的时间吻合。不需要查文献,一座石牌坊基座的风化半径就能给出建造年代的大致估计。

公园内的"掬月泉"旁边有一块约 1.5 米高的巨石,石面刻有"掬月"二字,为楷书阴刻。石刻的颜色和周边岩石不一致,字迹的凹槽内颜色偏深(接近黑色),石面颜色偏浅(灰白色)。这是因为雨水带着空气中的粉尘和微生物进入字迹凹槽后不易被冲走,有机物在凹槽内逐年累积形成深色涂层。凹槽深度约 2-3 毫米,深色涂层的厚度估计不到 0.5 毫米。这个厚度除以兰州的年平均降水天数(大约 40-60 天),再乘以沉积速率,得出的时间大约在 50-80 年之间,和这块石刻的主人刘尔炘(清末民初兰州学者)的活动年代吻合。石头上藏着一套不用文字的计时方法。

五泉山东麓山腰有一座"卧佛殿",殿内供奉一尊长约 10 米的汉白玉卧佛。卧佛的姿态是右胁卧,右手托头、左手自然放在身侧,双腿伸直微叠。这个卧姿在佛教造像中叫做"涅槃相",表现释迦牟尼入灭时的姿态。卧佛的面部朝向东南方,恰好对着兰州市区中心。卧佛殿的外墙经过 2010 年代的一次维修,维修时在墙体外侧加了一层钢筋网水泥砂浆面层,这是一种常见的砖石结构加固方法:外墙已经出现裂缝,钢筋网能提高墙体的整体性和抗震能力。新面层的颜色比旧墙浅,浅灰色的水泥砂浆(2010 年代)和深灰色的旧砖墙(清代)靠得很近。旧砖墙的裂缝在新面层下面已经看不见了,但裂缝还在,只是被封在里面。

山上的小路旁立着一块不起眼的水泥碑,碑上写着"兰州市南北两山环境绿化工程,五泉山片区",立碑日期为 2003 年。碑立的位置恰好是提灌管道的分水节点,从山下泵站送上来的黄河水在这个节点分成三条管路,分别送向山上的不同造林区域。碑旁边的地面上有几条浅槽,是维修工人用铁锹挖出来的临时排水沟,沟底残留着白色水垢,说明这条沟曾经流过含有大量矿物质(主要是碳酸钙)的黄河水。水泥碑是官方的绿化标记,铁锹挖的水沟是工人的具体操作痕迹。碑和水沟放在一起,就是绿化工程从"规划文件"到"现场施工"的完整翻译。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山门的"乐到名山"牌匾下,看两侧戏台的布局。再读刘尔炘写的那副长联("最好四月天……")。这个设计是在告诉你进入五泉山之前先做什么?他的"戏场"比喻指什么?

第二,从浚源寺走到万源阁,留意建筑风格的变化。佛教寺院和儒家阁楼的建筑语言有什么不同?刘尔炘把明远楼从甘肃举院搬到这里,这个动作传达了什么信息?

第三,找到三教洞的位置。看看今天洞内供奉什么。如果在民国初年一个山顶岩洞里同时供奉老子、孔子和释迦牟尼,这在那个时代是一个保守的选择还是激进的选择?

第四,观察今天来五泉山的人群:他们在做什么,各自使用山的哪些部分?晨练的老人、烧香的香客、拍照的游客、读楹联的学者。他们之间有没有冲突?这个空间的包容性来自设计还是来自日常使用中的妥协?

第五,摸子泉旁边的刘尔炘撰写楹联:"糊糊涂涂将佛脚抱来,求为父母;明明白白把石头拿去,说是儿孙。"读一遍,体会他在嘲笑什么又在原谅什么。这种幽默感和理性态度,和整座山的"一山多教"设计有没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