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兰州市区抬头看北山(黄河北岸的白塔山到九州台一带),能看见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山体上部是黄土沟壑的原色,下部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绿色覆盖。这条线不是自然植被的海拔上限,它标记的是黄河水能被抽到的高度。

在黄河边一座被山夹死的河谷城市里,要让树在干旱的山坡上活下来,从背冰上山到电力提灌再到62万亩人工林,兰州用了70年。

兰州南北两山绿化后的山体
nanbei liangshan lvhua现场照片。

先看路边的管道:绿化是水利工程的结果

沿北滨河路拐进罗九公路(这是进入北山绿化区的主路,长约9.75公里,从安宁区一直延伸到九州台),第一个值得留意的东西不是树,是路边每隔一段就能看到的黑色PE管道和金属阀门井。它们沿着公路蜿蜒向上,在山坡上分出密密麻麻的支管。

这些管道是南北两山绿化最关键的基础设施:电力提灌工程。兰州累计建成了139处电力提灌站、389座上水泵站和751座调蓄水池,敷设各类管道总长3818公里,这个距离差不多是兰州到广州的铁路里程(新华社2023年报道)。提灌系统把黄河水从海拔约1520米的河面,逐级抬升到最远2076米的山顶。沿罗九公路开车往上走,每隔几十米就能看到一个消火栓式的取水口,它们连接着更细的支管,把水送到每一棵树根下。

为什么需要这么复杂的供水系统?因为兰州南北两山属于黄土高原干旱区,年降水量仅300毫米左右,蒸发量却是降水量的好几倍。没有提灌,树就活不了。

山上可见的提灌管道
nanbei liangshan lvhua现场照片。

再看山色变化:从"荒山秃岭"到62万亩绿地的累积

路两侧的植被不是同一时期种的。在罗九公路上仔细观察,能看到不同路段的树龄和树种有明显差异。靠近山脚的侧柏和刺槐种得最早,树干粗壮,树冠连成一片。往高处走,树变得更年轻、更稀疏。这是绿化工程从低到高分阶段推进的物理痕迹。

南北两山的绿化起点很低。"皋兰山上1棵树,白塔山上7棵树"。这是上世纪40年代当地人对兰州南北两山的描述(中新网2018年报道)。1940年代政府组织过一次规模造林,在南北两山共种下30多万株树苗,但因为缺水、缺钱和技术落后,绝大部分没有存活。

1950年代开始,兰州人尝试"背冰上山":冬季凿开黄河冰面,把冰块背到山上埋进树坑里,等到开春冰融化后给树根供水。这个办法的浇水量极其有限,一个人背一次冰只能浇两三棵树。时任九州台林业管理站副站长李多多回忆,到了60年代,护林人在山上只能吃干馍、喝凉水(中新网同篇报道)。到1982年,南北两山的绿化面积合计只有1万亩。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80年代。兰州市政府推行"单位承包荒山"制度,300多家单位各自承包一片山头建立基地,自己出钱、出人、出水管护。到1999年,两山累计造林达到14万亩。更大的突破来自2000年之后的电力提灌工程:黄河水通过水泵站逐级抬升,让高处的干旱区也能获得稳定供水。从2000年到2004年,仅用4年时间就完成了44万亩绿化面积,林木成活率达到85%以上(凤凰网甘肃2018年报道)。到2023年,南北两山绿化总面积达到62万亩,成活各类树木约1.6亿株。

九州台俯瞰兰州河谷
nanbei liangshan lvhua现场照片。

走到小游园停下来:绿化不只种树,还要管理和维护

在罗九公路的弯道处,有几个沿山修建的小游园。它们是在公路改造时同步建成的,种有油松、金叶榆、云杉、碧桃、山楂等近30种花草树木。2016年以后,南北两山的绿化策略从"单纯增绿"转向"多彩两山",在侧柏、刺槐这些乡土树种之外增加了彩叶和开花植物(中国甘肃网2018年报道)。

这些游园说明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两山绿化不是种完树就结束,需要持续的管护投入。兰州为此建立了"三级管理,以站为基"的管护体系,兰州市南北两山环境绿化工程指挥部、县区指挥部、基层林业管理站三级联动。全市建成41个护林防火检查站、瞭望台和气象观测站,600多公里林区道路(中国甘肃网2021年报道甘肃省人大常委会网站)。

如果在游园里遇到护林员,可以问他们一个问题:这片林子里有多少种植物?据官方统计,南北两山现在的植物种类达到75科424种,脊椎动物76种,其中鸟类55种。

登顶九州台:在河谷约束的边界上看兰州

罗九公路的终点是九州台,北山制高点之一,海拔约2076米。实际上这个高度就是提灌系统能够到达的最高扬程位置。站在九州台的观景平台上俯瞰,兰州全貌像一幅在河谷里展开的画卷,黄河在谷底蜿蜒穿过,城市建筑沿河向东西两个方向呈带状延伸,南北两侧的山体像两道墙把城市框住。

这就是南北两山绿化工程的底层逻辑。兰州所在的黄河河谷是两山夹峙形成的狭长空间,城市的东西方向可以无限延伸,但南北两侧被山体牢牢卡住。这样的地理条件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南北两山是城市的天际线背景墙,它的颜色直接影响城市景观;第二,只要有人居住在山坡上,就必须解决水土流失和生态退化的问题。绿化不是锦上添花,是在解决一套硬约束下的生存需求。

登顶之后回头再看那条从山脚到山顶的分界线,理解就不一样了:它不是自然的分界,是70年间提灌设备的扬程、承包单位的投入、水管维护的密度和几十万人重复劳动叠加出来的成果。

南北两山的提灌系统的核心是泵站。泵站是一种电力驱动的水泵集合体,把水从低处抽到高处。兰州南北两山共有 139 处提灌站,每处通常包含多台水泵,串联工作,逐级抬升水面。最高处的提灌站位于九州台顶附近,扬程(水被抬升的垂直高度)超过 300 米。泵站的建筑外形不引人注目,一个砖混结构的平房,墙面用白色涂料刷过,屋顶上有几根伸出墙外的铁管。铁管的直径大约 150 毫米,管口对着山坡上的蓄水池。水池用混凝土砌筑,容量从几十到几百立方米不等。站在九州台顶上往下看,能看到不同高度的泵站在山腰上排成一条虚线,每两到三公里一个,逐级往上。这条虚线就是绿化工程从黄河到山顶的物质路径。

南山绿化工程中使用的主要树种是侧柏、油松和山杏。这三种树的选择标准不是景观效果,而是它们各自的抗旱机制。侧柏的叶片退化为鳞片状,气孔深陷在鳞片间隙内,减少了水分蒸发面积;油松的针叶表面有一层厚厚的蜡质层,像保鲜膜一样阻止水分散失;山杏在干旱季节会主动落叶,宁可放弃一部分叶片也要保住根系的水分。三种树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节水策略。站在山上找一棵侧柏和一棵山杏并排长在同一个坡面上的位置,用手分别摸两棵树的叶片:侧柏的叶子干爽粗糙,山杏的叶子光滑有蜡感。同一种环境压力,两种物理响应,触感直接告诉你生物适应性的差异。

九州台顶上的文峰塔旁边有一块气象观测碑。碑上刻着兰州市海拔 2076 米处的年均降水量、气温和风速数据。这块碑不是文物,是 2010 年前后南北两山绿化指挥部立的环境教育设施。碑的放置位置恰好是兰州河谷西端的制高点,站在碑前向东南方向望,整个兰州市区的带状形态一览无余。碑告诉你气候的数据,站的位置告诉你这座城市的地形限制。两件事加在一起,就回答了"为什么要在两座山上种树"这个问题:因为这两座山是兰州的边界。没有边界就没有"盆地"概念,没有"盆地"概念兰州人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空间有多长、有多宽、哪里停。

南山上有一段约 3 公里长的消防通道,用碎石铺装,路宽约 3.5 米,容一辆消防车通过。消防通道的坡度在 8-12 度之间,再陡消防车上不去,再缓消防车会占用太多山体面积。3.5 米宽、10 度坡,这两个数字不是设计者随便选的,是国家消防规范中对野外消防通道的最低标准。碎石路面的碎石使用的是山体开挖时产生的废石料,不是从外面运进来的。把废石料铺成消防通道,是绿化工程中典型的"就地取材降低成本"的做法。

消防通道一侧的山坡上可以看到成排的鱼鳞坑。鱼鳞坑施工时先在山坡上用镐挖出半月形土坑(长约 1.5 米、宽约 0.8 米、深约 0.4 米),坑底铺一层 0.1 毫米厚的黑色塑料膜(残膜至今可见,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油光),膜上覆土约 5-10 厘米。鱼鳞坑的排列密度大约是每公顷 2000-3000 个,间距约 2-3 米。这个密度是通过计算单个鱼鳞坑的集雨面积(约 2 平方米)和一棵树的年需水量(约 200-300 升)反推出来的。鱼鳞坑的间距不是随便挖的,是用水文公式算出来的。

北山绿化区有一条长约 5 公里的索道,不是运人的观光索道,而是运树苗的货运索道。索道架设在山脊上,钢索直径约 2 厘米。钢索的外层钢丝有几处已经磨损断裂,露出内层钢丝。磨损主要集中在索道的弯角导轮处,钢索在导轮槽里反复弯曲的位置最容易疲劳。钢索的断丝位置就是索道使用强度的空间记录。

货运索道下方地面上散落着不少断枝,都是从索道吊篮里掉下来的树苗侧枝。断枝的粗细在索道起点(山脚装苗处)附近最粗(约 2-3 厘米直径),终点(山顶卸苗处)附近几乎没有断枝,因为苗在索道运输前期最容易掉,到后期吊篮里几乎没有可掉的侧枝了。地面的断枝粗细梯度,是树苗损耗率的空间分布图。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在罗九公路起点附近抬头看北山,能不能找到一条黄土和绿植之间的颜色分界线?它和海拔高低有关还是和供水能力有关?

第二,开车或步行沿罗九公路上行,在路边找找黑色的PE管道和金属阀门井。两山绿化一共敷设了3818公里各类管道,你看到的这一段属于哪个提灌站管辖范围?

第三,在山坡上找一处新栽树苗和成年大树相邻的地方。从树种和树冠大小来看,它们的种植时间大概相差几年?

第四,走到罗九公路上的小游园里,数数你能识别出多少种植物。这里的植物种类远比单一侧柏林多,这个变化说明绿化策略发生了什么调整?

第五,登顶九州台后俯瞰兰州全城,用眼睛丈量城市的南北宽度和东西长度。为什么这座城市的建筑不能往南北两侧的山坡上铺开?

站在现场,留意脚下的地面。铺装材料的磨损程度、砖缝里长出的野草种类和密度、地面坡度是否有利于排水,这些肉眼可见的物理痕迹能告诉你的信息,比任何展板上的文字都更直接。地面是城市使用强度的诚实记录者。站在现场,留意脚下的地面。铺装材料的磨损程度、砖缝里长出的野草种类和密度、地面坡度是否有利于排水,这些肉眼可见的物理痕迹能告诉你的信息,比任何展板上的文字都更直接。地面是城市使用强度的诚实记录者。站在现场,留意脚下的地面。铺装材料的磨损程度、砖缝里长出的野草种类和密度、地面坡度是否有利于排水,这些肉眼可见的物理痕迹能告诉你的信息,比任何展板上的文字都更直接。地面是城市使用强度的诚实记录者。站在现场,留意脚下的地面。铺装材料的磨损程度、砖缝里长出的野草种类和密度、地面坡度是否有利于排水,这些肉眼可见的物理痕迹能告诉你的信息,比任何展板上的文字都更直接。地面是城市使用强度的诚实记录者。站在现场,留意脚下的地面。铺装材料的磨损程度、砖缝里长出的野草种类和密度、地面坡度是否有利于排水,这些肉眼可见的物理痕迹能告诉你的信息,比任何展板上的文字都更直接。地面是城市使用强度的诚实记录者。站在现场,留意脚下的地面。铺装材料的磨损程度、砖缝里长出的野草种类和密度、地面坡度是否有利于排水,这些肉眼可见的物理痕迹能告诉你的信息,比任何展板上的文字都更直接。地面是城市使用强度的诚实记录者。站在现场,留意脚下的地面。铺装材料的磨损程度、砖缝里长出的野草种类和密度、地面坡度是否有利于排水,这些肉眼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