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乐山师范学院前校门,顺着珞珈路往西走大约两百米,绕过旷怡楼,路边一块白色石碑立在绿树环绕的高台上。碑身通体白色,顶端雕成交织的叶形双手,正面刻着"国立武汉大学西迁纪念碑"一行字,下方是"1938--1946"和一枚 1940 年代国立武汉大学的校徽。碑体高 8 米,基座长宽也是 8 米。来到乐山师范学院的学生和游客,很多人被另一件事吸引住:这块碑是 2013 年才立的,距离碑上写的 1938-1946 年,已经过去了 75 年。
一块 2013 年才竖起来的纪念碑,标记的是 1938 年到 1946 年间武汉大学在乐山的完整办学史。抗日战争爆发后,武汉大学 600 多名师生带着图书仪器,乘船沿长江而上,经宜昌、重庆、宜宾,辗转两千多公里水路抵达乐山,在这里继续办学 8 年,没有一年中断。3 月 10 日第一批出发,到 6 月下旬全校 1200 余人全部到齐。这段历史在武大校史上被称为"乐山时期",培养出了十多位后来成为两院院士的学生。但你面前这块碑是 2013 年才由武汉大学和乐山师范学院共同竖起的。战时记忆不会自动往下传,它们需要被重建。

纪念碑的"8"字密码
走近看碑身,设计上大量使用了数字 8。碑高 8 米,基座每边 8 米。揭幕时间选在 2013 年 10 月 27 日,那一年是武汉大学建校 120 周年,也是西迁乐山办学 75 周年。碑顶那组交错的叶形双手,官方解释为象征武大与乐山血脉相连。整块碑用的是白色石材,在绿树和红色教学楼之间很容易辨认。1938 到 1946 这 8 年,是武大校史上物质最艰苦、学术产出最多的时期。王星拱校长带着师生把文庙改图书馆,把祠堂改实验室,在物价飞涨和日军轰炸中让教学没停过。
2013 年 10 月 27 日揭幕时,武大和乐山师范学院的领导都到了现场。武大原党委书记韩进说,纪念碑纪念的是"中华儿女为民族伟大复兴所付出的努力"。这话放在 2013 年的语境里不难理解:纪念碑首先是校庆工程,其次才是历史标记。如果你去的时候正好是开学季或校庆日,碑前可能会有花篮或武大校友合影,其他时候它就是一块安静的白石。纪念碑前面的空地上偶尔有学生在晨读或拍照,碑座台基的边角处,能坐两三个人。说到底,它首先是一座校园雕塑,然后才是一块纪念碑。
1938 年那场搬迁
纪念碑上刻的 1938-1946 这组数字,对应一次完整的大学搬迁。1938 年初,武汉形势吃紧,武大派法学院院长杨端六和工学院院长邵逸周先期到四川考察。考察结论是乐山。王星拱校长给教育部的呈文里列出了六条理由:没有其他高等学校、水陆交通方便、物产丰富可资研究、民情淳朴、公私建筑可改造为校舍、地处内陆不易受敌机威胁。1938 年 3 月 10 日,第一批人员出发。从武汉到乐山全程水路,师生自购船票,经济困难的由学校发给 15 元旅费。当时武大中文系教授苏雪林形容,"一路上经过了唐三藏上西天取经的苦难与波折"。
到了乐山后,校舍分散在城内多个点。文庙成了校本部、文学院、法学院和图书馆,大成殿里摆满了书架;工学院放在三育学校,也就是今天乐山师范学院的前身;理学院放在李公祠;男生宿舍在龙神祠等多处,女生宿舍在白塔街。教师们在城中分散租住民房。"校在城中,城在校中"这句常被引用的描述,说的是战时乐山的真实状态。走在今天的乐山老城,从较场坝经玉堂街到陕西街,街边的老旧木楼里,当年住着朱光潜、叶圣陶、凌叔华这些后来写进文学史的人物。他们在江边茶馆讨论,走石板路上文庙上课,课后到肖公嘴看三江汇流。对当时的学生来说,上课和回家的路穿过的是乐山人的日常生活区,茶馆、面摊、香烛铺和裁缝店就开在教室和宿舍之间。大学没有围墙,校门就是县城的街口。
八年苦读:身在文庙,心在学术
到了乐山的武大师生,面对的是一段艰苦程度今天很难完全想象的日子。米饭里常有沙砾、稗子和老鼠屎,被学生叫做"八宝饭";买不起衣服的学生把毛毯改成外套。文庙大成殿的图书馆虽然宽敞,但座位永远不够,学生需要"抢先占位子,否则难有一席之地"。理化实验在改装的祠堂里做,没有自来水就从岷江挑水。1943 年进入武大外文系读书的齐邦媛后来在《巨流河》里回忆,女生宿舍是一栋叫"白宫"的四层木楼,晚上九点熄灯,但气氛和中学完全不同,在熄灯前可以自由出入。她住的宿舍原来是一座教会培训传教士的建筑,勉强能容纳百人,既不白也非宫。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武大乐山时期拿出的学术成果令人吃惊:中国第一个电离层实验室、第一篇用中文写的宇宙射线专著、至少 8 篇以武大为署名机构发表在《自然》和《科学》上的论文。经济系 1942 年入学新生 128 人,到毕业时只剩下 20 多人。教务长朱光潜实行了严格的淘汰制,通过月考、期中考、期末考、毕业考逐层筛选。1943 年 5 月,英国剑桥大学科学史家李约瑟访问乐山,他在《自然》上写道:"毫无疑问,武汉大学的学术水平非常高,即使与昆明的西南联大相比也毫不逊色。"这是武大乐山时期得到的国际评价。这段评价在今天的纪念碑碑文里被概括为"弦歌不辍"四个字,但这个概括掩盖了太多细节:开课、实验、考试、毕业,一个现代大学该有的所有环节,是全部在文庙和祠堂里完成的。
放在整个战时高等教育格局中看,乐山的武大和昆明的西南联大、成都的华西坝五大学、宜宾李庄的同济大学,构成了战时中国大学的分布式网络。乐山的独特之处在于,武大是整建制搬迁,不是几所大学合在一起。全校 6 个学院、15 个系科的建制基本保持完整,这在战时大学中并不多见。1946 年武大回迁武汉时,学生从西迁时的 600 多人增加到 1700 人,教职工从约 200 人增加到 600 人。八年里,在这座小城的改作文庙和祠堂里,走出了 12 位后来成为两院院士的学生。放在今天看,一座川南县城在当时同时承接了一所国立大学的全部行政、教学、生活和研究职能,而它的设施基础只是文庙、祠堂和民房。这个规模上的错位本身就是战时中国高等教育的核心特征之一。
从纪念碑到乐山文庙
出乐山师范学院大门,沿县街往西走不到一公里,就是乐山文庙。红墙黄瓦,大成殿内 28 根金丝楠木巨柱,这里是武大在乐山的校本部旧址。2012 年,文庙及老霄顶被列为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2022 年,又列入四川省第二批不可移动革命文物名录。文庙大成门内侧设有"武汉大学西迁乐山纪念馆",展出了战时教材、讲义和一些老照片。文庙的参观不受限制,走到大成殿前可以看看殿内那些楠木巨柱,它们被书架包围了 8 年,柱面被摩擦过的痕迹现在还能看出一些。

回到纪念碑所在的乐山师范学院,校园里还有多处武大西迁的痕迹。除了纪念碑,图书馆内设有 1991 年武大乐山校友会建立的"武汉大学乐山纪念堂",陈列着武大工学院实习工厂当年使用的一台机床。这台机床当年不仅用于教学,还为乐山本地的乐西公路、岷江电厂等项目制造过零部件,说明战时大学和本地社会之间有一层"技术服务"的关系。从校门到纪念碑的这条路叫珞珈路,以武大武汉校本部的所在地珞珈山命名。此外还有以武大时期建筑名称命名的"梅庄""松柏楼"等。这些命名在 2010 年代逐步完成,与纪念碑的建立时间大致同步。它们和纪念碑一起,在校园空间里重构了一套"乐山版珞珈山"的记忆系统,这套系统至今仍在扩展。
纪念碑 2013 年才立,纪念堂 1991 年才建,文庙的文物保护身份 2012 年才定。这三件事说明,这段 1938-1946 年的历史,在整个 20 世纪下半叶的大部分时间里并没有被系统纪念。1980 年代以前,中国的抗战纪念体系集中在战争本身,战斗、牺牲、英雄,文化类机构的内迁故事属于次要叙事。直到 1990 年代后,随着乐山武大校友的推动和两地合作加深,"西迁"才开始从个人回忆变成公共纪念。纪念碑是在这条链条上的最后一环,也是最正式的一环。这组时间差的背后是有原因的:1990 年代乐山武大校友陆续进入退休年龄,有时间也有动力推动纪念活动;2000 年代武大和乐山师院的校地合作开始制度化;2013 年恰好是武大 120 周年校庆,提供了一个把纪念活动装入校庆框架的时机。这些因素缺一不可。

2021 年 3 月,武汉大学、乐山市人民政府、乐山师范学院三方共同发起成立"武汉大学西迁历史文化保护研究中心",每年共同出资 110 万,用于保护研究和纪念设施建设。这事说明纪念碑建立之后,纪念体系还在继续扩展:计划中的"武汉大学西迁办学纪念园"将包括恢复"梅庄"等标志性建筑。一块碑只是一个开端,有了碑之后,下一个问题是:然后呢?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到纪念碑前,看碑高和基座。为什么全都用 8 这个数字?如果你在校园里找到珞珈路、梅庄、松柏楼,它们和纪念碑之间是什么关系?
第二,看碑顶的叶形双手雕塑和校徽图案。这些设计元素讲述的是 1938-1946 年的故事,还是 2013 年的故事?纪念碑在反映历史,还是在反映当代人想怎么纪念历史?
第三,出校门走到乐山文庙,在大成门前停下来。1938 到 1946 年间,这里既是学生上现代课程的地方,也是祭祀孔子的礼制场所。把一座文庙改成一所国立大学的总部和图书馆,要解决哪些问题?它和现代大学校园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第四,沿着较场坝、陕西街、玉堂街走一遍,找搪瓷牌上写"武汉大学教工宿舍"的老房子。一个步行可达的"学术圈"在 1940 年代的乐山存在过,它在今天的物理空间里还能被识别出来吗?
这四层读法指向同一个判断:纪念碑和纪念建筑不是"发现"的历史,而是"选择"的历史。每一块碑、每一座纪念堂、每一个以珞珈命名的路牌,都有一个主体在某一个时间点决定它应该被立起来、摆在这里、用这个措辞。你看到的不是 1938 年的乐山,而是 2013 年的人对 1938 年的乐山给出的判断。这套读法可以用到任何纪念物上:纪念碑、纪念馆、地名、路牌、雕像,甚至城市广场上的年份数字。先问它什么时候立的、谁立的、当时什么背景,再问它纪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