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乐山大佛景区沿岷江往上游走不到两公里,有一条从主干道拐入的小路通向任家坝。路口没有路牌指向龙泓寺,但导航能搜到。沿着小路走到尽头,一座青瓦灰墙的院落出现在龙泓山的缓坡上,门楣上没有匾额,正殿的歇山屋顶在山墙的衬托下显得低矮而平实。
走进院内,正殿是木结构重檐歇山建筑,面阔三间12.6米,进深四间15.2米,高6.5米,屋面覆盖小青瓦。红砂石鼓形柱础承托着木柱,柱径约0.2米。后殿是单檐悬山式屋顶,抬梁与穿斗混合梁架,正脊用泥质瓷片塑有宝珠顶,两端有鸱尾。两座殿宇的左右各有厢房,围合成一个宽11.6米、深8.1米的大天井,整个建筑群占地约1100平方米。
正殿右前方的崖壁上,楷书"龙泓"二字刻在红砂岩面,每个字约30厘米见方,笔力沉稳,是今天现场唯一能直接看到的古代石刻遗迹。在这两个字原本的两侧壁面,唐代工匠曾凿出约六十尊摩崖造像,但今天崖面上只剩凹凸不平的凿痕。
龙泓寺与乐山大佛的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两处造像的规模和资金来源却截然相反。大佛是国家工程的产物:节度使调动财政、皇帝赐税、九十年持续施工。龙泓寺是有捐资人题记的小型社区造像:本地居民集资、工匠受托开凿、规模以龛和尊计算。把这两处并在一起看,摩崖造像在唐代乐山的真实面貌才完整:既有大佛那样的国家级巨构,也有大量像龙泓寺这样由普通人出资的中小型造像。
一处"无头"的唐代造像群
龙泓寺摩崖造像的准确数量今天已无法核定。1956年四川省人民委员会将其列为四川省第一批历史及革命文物保护单位时,统计为"佛教造像大小约70余龛"(四川省人民委员会通知网易报道)。
1971年修建岷江大桥,取石工地选在了龙泓山崖面。仅剩的数十龛唐代摩崖造像在这场工程中毁灭殆尽。今天站在崖壁前,看到的是一片被爆破和机械切削过的红砂岩面,当年工匠一刀刀刻出的佛像、菩萨、飞天和经变故事全部消失。只有"龙泓"两个楷书大字因为位置偏上、靠近正殿屋檐而幸存。

幸好在造像被毁前,1939年梁思成和刘敦桢带领中国营造学社考察了这里,并留下了照片和记录。梁思成在调查笔记中写道:龙泓寺"虽规模非巨,而内容丰富,为川中不可多得之精品",特别指出"内有千手观音、孔雀明王、观经变相等为中原石刻罕见之题材"(唐长寿《梁思成的乐山文物之旅》)。
更早的1923年,法国考古学家Jean Lartigue(曾与谢阁兰合作)也拍摄过龙泓寺摩崖造像的完整照片,这些照片现藏于法国吉美博物馆(Musée Guimet),由法国文化部数字开放平台公开。从照片上看,当时的造像排列密集,上下多层,题材涵盖了千手观音、孔雀明王、观经变相等密教和净土题材,在中原石窟中确实少见。故宫博物院2017年的一篇论文专门研究了龙泓寺观经变龛中的"光明转"(佛像头部放出光芒的特殊表现方式),指出它是四川地区同题材中仅见的特例,说明乐山龙泓寺在晚唐时期与敦煌地区使用相近的粉本(故宫院刊论文PDF)。
千手观音在四川晚唐摩崖造像中较为常见,但孔雀明王和观经变相则稀有得多。孔雀明王是密教题材,在北方中原石窟中极为罕见;观经变相(观无量寿经变)虽然在敦煌壁画中出现频繁,但在四川石刻中却不多见。梁思成将这些题材定位为"中原石刻罕见",意味着龙泓寺的粉本来源可能与敦煌和中原的佛教艺术传统有不同支系,也可能反映了四川本地工匠对某些密教经典的特殊偏好。这些仅仅从文字记录中就能得出的判断,指向一个更大的问题:唐代四川佛教艺术的地域性,远未被现有研究充分揭示。
从苏轼到朱自清:文人叠加的文化层
龙泓寺的独特之处在于,这里不仅有宗教造像,还叠加了唐宋以来的文人文化层。
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十月,苏轼随父亲苏洵、弟弟苏辙沿岷江南下,途经龙泓寺时在寺旁岩洞题写了"烂柯岩洞"四字,并赋诗一首:"但浔身闲便是仙,眼前黑白漫纷然;请君试向岩中坐,一日真如五百年。"苏洵也有《游嘉州龙岩》诗。此后这里逐渐有了苏轼少年读书处的传说。明代正统十年(1445年),州人刘洪禹在此建东坡书院,弘治年间又修了景苏楼。到明代中期,龙泓寺一带已有烂柯、双鹤两洞,化龙、杜康、流杯、近蟹四池,以及三高亭等建筑,从单纯的佛教造像点变成了文人纪胜之地。

这种叠加不是偶然的。红砂岩质地松软,适合雕刻也适合题刻。从唐代僧人开凿佛像到宋代文人题诗,再到明清官绅建亭修楼,同一片崖壁在不同时代被不同人群赋予了不同用途。唐代人在这里求佛,宋代人在这里求文趣,清代人在这里大兴土木重建寺院。每一层都没有彻底抹去前一层的痕迹,直到1971年,现代人的取石工程才做到了。
抗日战争时期,国立武汉大学迁至乐山。武大师生筹资修缮了龙泓寺的殿堂,在这里成立了东山小学(维基百科)。1941年,在西南联大任教的朱自清和在武大任教的朱光潜曾结伴游览龙泓寺。此前一年,文学家李劼人也曾到访,见玉皇阁尚存,并出资加固维修。一座唐代造像地,就这样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又叠加了文人避难、战时办学和社区保护的多重功能。从武汉大学到乐山师范附属小学,再到后来的任家坝小学,这座寺庙作为教育场所的时间已经超过八十年,比它作为宗教场所的时间短不了太多。
今天龙泓寺的清代建筑仍在被使用,作为任家坝小学的校址,院内偶尔还能听到小学生上课的声音。教室的外墙就是当年的寺墙,黑板上方可能还覆盖着几十年前的灰塑装饰。寺内后殿左侧本有一通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记事石碑,1988年由乐山市文管所移走,现藏于凌云寺。如果当年留在原处,走在教室外的小学生每天都能看到这通记载自己校园前身修缮历史的石碑。
崖壁上的"龙泓"题刻和乾隆石碑
现场有两件看得见的物证。第一件是正殿右前方崖壁上的"龙泓"二字楷书题刻,刻于清代或更早。它是今天唯一在原位的古代石刻。用手指触摸能感到笔画的深度和边缘的风化,那些被磨圆了的棱角是自然风化,而笔画内部的平整面是人工雕刻留下的。"龙泓"这个名称的来源有两种说法:一种指山形似龙、泉水如泓;另一种说唐代曾有九龙传说,雍正《四川通志》记"石壁间有九龙,相传唐明皇幸蜀时镌"。照片和文献记载中的大量造像已经不在了,只有这两个字作为地点标记还留在崖壁上。
龙泓寺的建筑本身也是重要的现场物证。正殿房梁上的墨书题记精确记录了咸丰二年(1852年)的重修工程,由文生程继升书写的这行字,是四川南部清代民间建筑的典型纪年方式,与夹江、峨眉等地同期寺观的题记格式一致。

第二件是一通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记事石碑,原在后殿左侧。1988年端午节后,乐山市文物保护管理所将其移立于凌云寺大雄宝殿左下侧厢房内。这意味着如果你去乐山大佛景区,在凌云寺里还能看到这块来自龙泓寺的石碑。它还记录了清代人对这座寺院的最后一次大规模维修。当时的维修由当地士绅程继升(文生,即府县学生员)主持,题记写在正殿房梁上:「大清咸丰二年岁次壬子仲春穀旦重修,文生程继升书」。
龙泓寺与大佛:一个机制的两端
龙泓寺摩崖造像的价值不在于尺度或艺术成就。在被毁之前,它的水平也远不及大足、安岳等地的同期造像。它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个"另一端":当大佛代表了国家力量对宗教工程的动员能力,龙泓寺代表了社区力量对同一件事的参与方式。
唐代乐山地区有一种特殊的宗教地理。岷江两岸的红砂岩崖壁是天然的石刻画布。大佛占据了最显要的三江汇流处,龙泓寺在不到两公里外的上游,其他还有白岩山崖墓、夹江千佛岩等散布在周边。这些大大小小的石窟和摩崖造像构成了一条沿岷江分布的宗教石刻带,既有大佛这样的超级工程,也有龙泓寺这样由本地捐资人凑钱开凿的小型造像群。它们共享同一种石材、同一类技术传统、同一片水文地理。
梁思成对龙泓寺的评价有个容易被忽略的侧面。他说"内容丰富""为川中不可多得之精品",同时也说"规模非巨"。这正好点出了这种社区造像的普遍特征:没有大佛那种统一规划的整体设计,题材更自由、更杂、更贴近民间信仰的多元需求。千手观音、孔雀明王、观经变相,这些在中原石窟中少见的题材恰好是四川民间佛教流行的主题。大佛只造弥勒,因为它承载的是官方正统的佛教秩序;龙泓寺有各种变相和菩萨,因为它回应的是信众个体五花八门的祈福需求。捐资人出了钱,工匠就按捐资人的意愿或当地流行的粉本开凿,不受统一的教义规划约束。
题记中的捐资人姓名已经随造像一起消失,但梁思成和吴觉非的调查记录确认了题记的存在。这些无名者的出资行为,与海通和尚在大佛脚下的募资形成了一种结构上的呼应:一个地区能产生如此密集的石刻工程,说明唐代乐山有充足的剩余财富和社会组织能力。国家机器能做到的事情,社区自发也能做到,只是在规模、工期和持久性上有本质差异。大佛雇得起全套工匠团队九十年,龙泓寺的捐资人只能凑钱请工匠开凿几龛。
大佛因为体量巨大、历代持续维护而保存至今。龙泓寺因为体量小、没有持续的社区关注,1971年被取石工程瞬间抹去。两处命运的对比,同样是机制的一部分。摩崖造像的留存与否,不仅仅取决于雕刻水平或艺术价值,还取决于它在当代社会中有没有人愿意持续投入资源保护它。大佛的排水系统一千年还在运行,因为它是地标,历代官府都在维护;龙泓寺经变相上的千手观音只有几十年就被铲平了,因为取石修桥的短期利益盖过了文物存续的长期价值。这种"有保护就活、没保护就灭"的逻辑,适用于任何不在国保名录上的中小型文物。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找到正殿右前方崖壁上的"龙泓"楷书题刻。触摸笔画的风化边缘,判断它比正殿的清代木结构更老还是更年轻?
第二,在"龙泓"二字两侧的崖壁上,看被切削过的红砂岩面。想象六十多尊造像原本的排列方式:密集还是稀疏?多层还是单排?哪些朝向江面、哪些朝向寺院内部?
第三,走进正殿,看房梁上的墨书题记。"大清咸丰二年岁次壬子仲春穀旦重修,文生程继升书"。题记里记录了谁的名字?"文生"是什么身份?这次重修距离今天多少年?
第四,站在院子里,思考这座同时作为任家坝小学使用的建筑。龙泓寺经历了唐代造像、宋代题诗、明代书院、清代重修、民国小学、1971年毁像。同一片场地在1200年里被不同的使用方式层层叠加。每一代人都在红砂岩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今天你还能在现场找到几层遗迹?
出寺门后沿龙泓山缓坡往下走约五十米,左手边有一处被灌木半掩的岩壁凹面,内壁残留着方形的梁孔和圆形柱础槽。这处岩面很可能是明代景苏楼的地基遗迹。梁思成和刘敦桢在1939年的调查笔记中提到了景苏楼"已圮"但仍可辨基址,位置描述与这处凹面吻合。岩壁上没有保护标记,也没有解说牌,只有几根从石缝里钻出的榕树气根盘绕在凿痕上。这种"遗迹躺在路边但无人标注"的状态,恰好是龙泓寺这处社区造像地最真实的处境:它从来不是国家级地标,只是一处被不同时代的人反复使用又反复遗忘的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