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侯祠在柳州市中心柳侯公园的西侧,文惠路 60 号,紧挨着罗池。很多人把它当作纪念柳宗元的古建筑来看,进门转一圈就走。但如果只看建筑,就会错过这座祠最关键的一层:国务院 2006 年把它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时,用的名字是「柳侯祠碑刻」,编号 6-850,分类归在「石窟寺及石刻」,时代标注为「宋至民国」(维基百科,柳侯祠城中区政府,文物保护单位统计表),真正跨越宋元明清民国、积累了将近八百年的,是祠里那几十方碑刻。

这一点给了现场读法一个明确的焦点。到柳侯祠,建筑是容器,碑刻才是内容。读碑刻的方式是看石头上的字和刻痕,而碑刻之所以在这里积累成群,根源在唐代柳宗元任柳州刺史的那四年。所以这篇文章的动线是:先看柳宗元和柳州的关系为什么会催生一座祠,再看祠里最有名的那块碑为什么被叫作「三绝碑」,然后沿着碑廊把其他碑刻的时间跨度走一遍,最后到衣冠墓和罗池边上把碑上写的事和地面上的遗迹对起来。

柳侯祠正面外观
柳侯祠正面,门额「柳侯祠」三字为郭沫若手书。现存建筑是清代形制,三进两院,白壁青瓦红栋丹梁。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柳宗元在柳州只待了四年,为什么柳州人给他建祠一千二百年

唐元和十年(815 年)六月二十七日,柳宗元从长安南下到达柳州,出任柳州刺史。他来柳州并非自愿:此前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先被贬永州司马十年,短暂召回后再贬柳州(中国作家网,柳宗元柳州种柳柳州市档案信息网,孤独而高贵的灵魂)。

但他到任后做了几件实事。第一,制订释放奴婢的办法。当时柳州「典贴良人男女作奴婢驱使」,欠债到期还不上就沦为奴婢。柳宗元规定可以按时间算工钱抵债,抵完恢复自由。这项措施后来推行到柳州以外的州县(鱼峰区政府,柳宗元柳州故事)。第二,兴办学堂。柳州此前教育薄弱,柳宗元在任期间设学堂、推广医学。第三,开凿水井。柳州百姓原先因迷信不敢动土打井,柳宗元组织人力挖了几口井,解决饮水问题。第四,种柑植柳、开垦荒地。他在柳江边亲自种柳树,写下《种柳戏题》:「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同上鱼峰区政府)这四项政绩的共同特征是实务性的,针对的是具体的民生问题,而不是写奏章或发议论。

元和十四年(819 年)农历十一月初八,柳宗元在柳州病逝,年仅四十七岁。他在柳州只待了四年。但他去世后第二年,柳州人就开始祭祀他。第三年,唐穆宗长庆二年(822 年),柳州人在城东罗池边建了一座庙来纪念他,初名罗池庙(维基百科,柳侯祠)。宋哲宗元祐七年(1092 年),朝廷顺从民意赐额「灵文之庙」,将罗池庙升格为国家行祭祀之礼的祠庙(柳州市档案信息网)。北宋末年宋徽宗追封柳宗元为「文惠侯」,祠堂从此改称柳侯祠。从罗池庙到灵文庙再到柳侯祠,名字换了三次,祭祀对象始终是柳宗元。

这座祠历代经过多次大规模重建或修缮。元代、明永乐和嘉靖年间、清康熙和乾隆年间都有记录。清乾隆初年还一度在祠内办柳江书院。现存建筑是清代形制,总建筑面积约 4182 平方米,由仪门、中殿、后殿、东西廊、东西厢房组成(维基百科,柳侯祠)。1987 年列为广西壮族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6 年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门额「柳侯祠」三字是郭沫若手书,对联「山水来归黄蕉丹荔,春秋报事福我寿民」集韩愈《迎享送神诗》词语而成,清人杨翰书写。

这段一千二百年的祭祀史本身就是一条证据链:柳宗元只在柳州待了四年,但他死后柳州人持续纪念他,从唐到宋到元到明到清到民国到当代,建庙、赐额、追封、重修、列保,每一步都有文字记录。碑刻就是这些记录的物质载体,它们从宋代开始在祠里积累,到现在一共有五十余方。理解了这个前提,才能看懂为什么进入柳侯祠之后,最应该花时间的地方是碑廊,而非建筑本身。

中殿里的荔子碑:三个唐宋大家怎么跨越时空聚到一块石头上

走进柳侯祠中殿,正中一块巨碑是整座祠最有名的文物。碑身已断为三截,拼合在一起,字迹苍劲有力,历经八百年。这就是荔子碑,因碑文首句「荔子丹兮蕉黄」而得名,又称「三绝碑」(中新社,唐宋三名家合著荔子碑)。碑身高 231 厘米,宽 129 厘米,10 行,共 147 字(羊城晚报转中山大学,彭玉平解读荔子碑)。

柳侯祠后殿
柳侯祠后殿。祠堂建筑从仪门、中殿到后殿依次排开,碑刻分布在中殿和东西碑廊中。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三绝」说的是三个人。第一个是柳宗元本人,碑文记的是他的事迹,这叫「柳事」。第二个是韩愈。柳宗元去世后,韩愈不顾朝廷仍把柳宗元定为「罪人」,写了《柳州罗池庙碑》来纪念这位好友。碑文末尾的《迎享送神诗》是柳州人祭祀柳宗元时唱诵的歌辞,这叫「韩文」。韩愈和柳宗元同列唐宋八大家,两人政见不同却互相欣赏,贬官后常以书信往来。据广西柳州博物馆柳侯祠管理部主任黄利捷介绍,韩愈在这篇碑文中模仿了柳宗元的文风,以舒缓的节奏记述故友事迹(中新社羊城晚报转中山大学)。

苏轼的手稿写于北宋,直到南宋嘉定十年(1217 年)才被刻碑立于罗池庙(即柳侯祠)中。从柳宗元 819 年去世、韩愈随后撰文、苏轼后来书写、到 1217 年刻碑上石,荔子碑凝聚了三位唐宋八大家的作品,跨越了将近四百年。这块碑在战乱中曾断为三截,被拿去修砌城墙,后来人们发现是荔子碑的碎片,才重新拼合复原(羊城晚报转中山大学)。

荔子碑的拓本流传广泛。1637 年徐霞客游访柳州时专门「觅拓碑者家,市所拓苏子赡书韩辞二纸」。1960 年代郭沫若两次到柳州参观荔子碑后写下《访柳宗元遗迹诗》。柳州博物馆还藏有一本来自日本的荔子碑旧拓本,由明治维新时期文化家岩谷修题跋推荐,之后日本作家土居光华据此拓本重刻。荔子碑东渡日本一事,被馆长程州称为「意外发现」,在此之前从未见到相关记载。荔子碑在日本的重刻,是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史证,也标志着日本书道从帖学转向碑学的一个节点(中新社)。

在现场看荔子碑时,有几个细节可以留意。第一,碑身断裂的接缝。三截拼合的痕迹直接呈现了这块碑的劫后余生。第二,碑文的书法风格。苏轼的楷书字字大小错落,用墨浓重,和唐碑方正严谨的法度形成对比,体现的是宋代「尚意书风」。第三,碑文内容本身。147 字的《迎享送神诗》描写了柳州的荔枝、芭蕉和祭祀场景,「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这是韩愈想象中柳州人祭祀柳宗元的画面。把碑文和脚下柳侯祠的实际空间对起来读,能感受到一千二百年来这个地方在做的事和碑上写的事是同一件。

2023 年,荔子碑入选《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同批入选的还有祠内另外五方碑刻:元柳州路文宣王庙碑、元柳宗元像跋碑、元柳州路重修灵文庙记碑、明计宗道书《荔子碑》、清重修罗池庙记碑(维基百科,柳侯祠)。六方碑同时入选国家名录,这在一座地方祠堂里算是密度很高的,说明碑刻群的整体价值超出任何单块碑。

碑廊里的八百年:从宋碑到民国碑,每一方都在给柳宗元续传

荔子碑是柳侯祠最有名的一块,但祠内碑刻的价值在于群体,而非单件。据城中区政府文保统计,祠内外收藏自宋至今碑刻四十余方(城中区政府维基百科,柳侯祠柳州博物馆)。数字出入在于统计口径不同(含附属建筑和祠外碑的标准不一),但数量级是明确的:几十方碑刻,跨宋元明清民国几个时代。

柳侯祠仪门
柳侯祠仪门。进入仪门后两侧即为碑廊,碑刻沿东西廊排列。图源:Wikimedia Commons

这些碑刻按内容可以分几类。第一类是与柳宗元直接相关的碑。荔子碑属于这类。另一方重要的是两方元代至元年间的柳宗元石刻像,这是现存最早的柳宗元石刻像(城中区政府)。看柳宗元的画像要注意一件事:所有留存下来的柳宗元画像都是后人想象的。柳宗元在世时没有照相技术,也没有确凿的肖像传世。元代石刻像是距他最近的形象记录,距他去世已经四百多年,可以当作元代人对他的想象来读。

第二类是历代维修扩建柳侯祠的碑记。每一次重修都会留一方碑,记录谁出钱、谁主持、改了哪些地方。把这些碑串起来读,能看到祠堂在不同朝代的形制变化。清乾隆二十九年的《柳州府志》附有柳侯祠和书院的建筑石刻画图,也保存在祠中。这类碑是建筑史的硬证据,现存的清代建筑是在哪一次重建中定型的,要从碑记里找答案。

第三类是与柳州地方文化相关的碑,比如元柳州路文宣王庙碑和元柳州路重修灵文庙记碑。文宣王庙就是孔庙,灵文庙就是柳侯祠在宋代的赐名。这两方碑把柳侯祠放进了更大的柳州城市文化网络里:柳宗元在任时重修孔庙,后来柳州的孔庙和柳侯祠就成了城里两处相互呼应的文化建筑,各自积累碑刻。

第四类是近现代碑刻。郭沫若《访柳宗元遗迹诗碑刻》是其中最有名的。郭沫若 1960 年代两次到柳州,参观荔子碑后写下的诗中有句「柳州尚有柳侯祠,有德于民民祀之」,被刻碑立在祠中。此外还有柳州解放纪念碑,1950 年建于祠内柑香亭南侧约三十米处,碑正面题「柳州市解放纪念碑」,四面分别有张云逸、陈漫远、陈枫等人的题词(城中区政府)。一座唐代始建的祠堂里放着 1950 年的纪念碑,这种时间叠合在全国的古祠中并不罕见,但它说明柳侯祠的功能从来不限于纪念柳宗元:它同时是柳州城市公共记忆的物理容器,纪念对象在不同年代被添加新的层次。

现场沿碑廊走一遍时,可以注意每方碑的年代标注和石材风化程度。宋碑和元碑的石面侵蚀明显,字口边缘模糊;清碑和民国碑相对清晰。风化程度本身就是时间的直接证据,比任何说明牌都直观。

衣冠墓、罗池和柑香亭:碑上写的事在地面上的对应物

从祠堂出来,周围有三处附属遗迹可以和碑刻对照着看。

第一处是柳宗元衣冠墓,在祠堂东侧。柳宗元 819 年去世后灵柩停放在罗池边,第二年在友人裴行立和表弟卢遵帮助下归葬长安。留在柳州的是衣冠墓,即有封土无遗体。墓碑题「唐刺史文惠侯柳公宗元之墓」,对联「文能寿世,惠以养民」。文革时墓被毁平,1974 年修复,郭沫若题碑「唐代柳宗元衣冠墓」(柳州博物馆)。衣冠墓的读法不在于它是否「真墓」,而在于它和柳宗元遗体归葬长安这件事形成的反差:柳州只留住了衣冠,但从 820 年代至今一直在此祭祀。祠和墓放在一起,是柳州人对柳宗元纪念行为的两个物理端点。

第二处是罗池。罗池是柳侯祠旁的一口池塘,唐代就已存在。柳宗元灵柩最初停放的地方就在罗池边,罗池庙(柳侯祠前身)因此得名。韩愈《柳州罗池庙碑》里描写的祭祀场景就发生在这里。现在罗池仍在,池边有回廊和树木。看罗池要做的事是把韩愈碑文中的空间描写和现场对起来:「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写的是祭祀时在罗池庙里摆放荔枝、芭蕉和蔬菜祭品的场景,「侯堂」就是现在站着的柳侯祠中殿。

第三处是柑香亭。柳宗元在柳州期间种了两百株黄柑,写有《柳州城西北隅种柑树》:「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后人在柑树种植地建了「柑子堂」。清乾隆十九年(1754 年)柳州知府孟端另建时改名「柑香亭」,取柳侯种柑余香犹存之意。现在柳侯公园里的柑香亭是 1978 年仿清乾隆年间式样重建的,旁有「重建柑香亭碑记」(人民日报讽刺与幽默,柳柳州柳江植柳赞)。柑香亭的意义在于它把柳宗元的一首具体的诗和一处具体的地点绑在了一起:他说自己种了两百株黄柑,后人就在种柑处建亭,一千二百年后你还能在同一个位置站着读那首诗。

柳侯祠碑廊局部
柳侯祠内景一角。祠内碑刻沿廊排列,白壁青瓦之间穿插着历代石碑。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把这三处遗迹和祠内碑刻放在一起,就看出柳侯祠作为文物的整体读法:碑刻记录的是文字层面的纪念(韩愈写的文、苏轼抄的字、历代官员立的碑),而衣冠墓、罗池和柑香亭是地面层面的纪念(墓、池、亭)。两层纪念叠在同一处空间里,从唐代到当代没有中断。理解了这个叠合,就能明白为什么国家保护的是「碑刻」而不是「建筑」:建筑在清代重建过,地面遗迹也多有改建修复,只有碑刻上的字是刻进石头里的,改不了也动不了,它们是这一千二百年纪念行为最确定的物证。

每年清明的祭柳大典:碑上写的祭祀今天还在做

柳侯祠和许多古祠不同的一点是,碑上记录的祭祀行为到今天仍在持续。每年清明节,柳州各界人士会在柳侯祠聚集,举行祭柳大典,唱《祭柳侯歌》和《祭柳歌》。歌词中有「春光潋滟,细雨连绵,飘摇垂柳满陌阡」和「嗟嗟吾侯,远谪柳州,福我佑民,惠泽川流。植柑亭畔,种柳江头」(柳州市档案信息网)。

韩愈在唐代写的《迎享送神诗》是给柳州人祭祀柳宗元用的歌辞。1217 年南宋人把它刻在荔子碑上。二十一世纪的柳州人还在清明节到荔子碑前唱祭歌。八百年前刻在碑上的用途,和今天柳侯祠里实际发生的仪式,指向同一件事。这种碑文功能与现场功能的连续性,是柳侯祠在全国古祠里比较罕见的特征。很多古祠的碑刻已经纯粹是文物,不再承担当初刻碑时的用途。柳侯祠的碑刻仍然在「使用中」,每年清明它重新成为祭祀场景的一部分。

柳侯祠碑刻细部
祠内碑刻。宋元明清各代碑刻沿廊排列,石面风化程度各异,年代差异从肉眼可以判断。图源:Wikimedia Commons

现场如果赶上清明前后,可以观察祭祀仪式的实际流程。即使不在清明期间,站在荔子碑前也可以做一件事:读碑文那 147 个字的《迎享送神诗》,然后想象这就是一千二百年来柳州人在这个位置反复唱诵的内容。碑上的字是固定的,每年春天唱的人在换,但唱的内容没有变。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进入中殿找到荔子碑后,先看碑身断裂拼合的接缝。三截碎片重新拼起来的痕迹,说明这块碑经历了什么?碑文 147 字的内容和碑身的物理劫难之间,哪个更容易被时间毁掉?

第二,在碑廊里找两方年代差异最大的碑(比如一方宋碑和一方清碑),对比石面风化程度和字口清晰度。不看说明牌,仅凭石头本身的状态能否判断哪方更老?

第三,到柳宗元衣冠墓前,看郭沫若题的碑和清代的墓碑对联。一座衣冠墓意味着遗体不在这里,柳州人纪念的到底是什么?衣冠墓和祠堂放在一起,两种纪念形式有什么区别?

第四,站在罗池边,回想荔子碑上「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这句话描写的场景,和眼前的罗池、柳侯祠中殿对一对。韩愈写下这段文字时自己并不在柳州,他是根据什么来想象这个祭祀场景的?

第五,看完碑刻之后想一个问题:柳侯祠国保名称是「柳侯祠碑刻」而非「柳侯祠」。如果把碑刻全部搬走,只留下这座清代建筑,它的文物价值会发生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