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柳南区竹鹅村张公岭的山脚下,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普通的小山,草木覆盖、灌木丛生,和城郊任何一座无名山丘没有区别。让人停下来的是山脚竖着的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几个字。碑面曾经被人涂满胶水,字迹模糊到辨认困难,后来由柳州市文物考古队的工作人员清理才恢复。这块碑和它被涂胶水的经历,是读这座山的起点:一个国家级文保单位的标志碑都能被人随手破坏,说明挂牌之前这片遗址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无人管护。

碑上写的保护对象是「柳州旧机场及城防工事群旧址」。这个名字把两样东西合在一起:一个是帽合机场,另一个就是散布在张公岭、鸡喇、金鸡岭等多处的城防工事碉堡群。两者在 2013 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编号 7-1858-5-251。2025 年 8 月,这处遗址又入选第四批国家级抗战纪念设施、遗址名录。张公岭的环山工事碉堡群是这个国保单位里保存最完整的一处地面防御设施。

张公岭环山工事碉堡群旧址的国保标志碑与碉堡射击口
山脚的国保标志碑和露出灌木丛的碉堡射击口。看这张照片要注意的是碑和碉堡之间的距离:碑立在路边,碉堡藏在坡上的树丛里,两者只隔几十米,但如果不看碑,路过的人不会觉得这座小山和军事有任何关系。图源:抗日战争纪念网

谁建的、为什么建:一个地方军事集团的城防逻辑

这套工事始建于 1933 年。据抗日战争纪念网综合资料记载,建造方是柳州城厢后备队配合桂军第七军 24 师。1930 年代的广西由新桂系控制,这是以李宗仁、白崇禧为核心的地方军政集团,和南京中央政府之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自主关系。新桂系在广西经营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航空学校、自己的机场(帽合机场 1929 年就开始建),城防工事是这套地方军备体系里「地面防御」这一环。

张公岭只是城防体系的一个节点。整套工事分布在柳州城区周围多个山头和要道上,张公岭、鸡喇、金鸡岭、磨滩村、大鹅山、小鹅山等地都有碉堡和战壕,总计现存约 28 处。这些工事的选址逻辑很清楚:保护柳州机场、火车站、城市周围、柳江两岸及交通要道。换句话说,城防碉堡群的点位分布,反过来勾勒出 1930 年代柳州的核心资产清单,机场、铁路、江岸,哪里重要就在附近的山上修碉堡。

张公岭之所以在这套体系里保存最完整,和它的地形有关。占地 700 多亩的山体提供了足够的空间把整套工事埋进去,山岭本身就是天然的掩体和伪装。其他平地上的碉堡就没有这个条件。鸡喇碉堡群原有十多个,后来因为修建防洪堤被拆毁,目前只剩三个;磨滩村的碉堡已经被村民自建房填压,有的甚至被当作了房屋的山墙。平地碉堡在和平年代会被城市扩张吞掉,推土机一台就够了;山体碉堡因为嵌在岩层和土层里、混凝土厚度又大,拆除成本远超土地收益,反而留下来了。

走进地下:三米宽、三米深的混凝土战壕

从山脚的国保碑出发,沿一条上山小道穿过灌木丛,走大约十分钟会找到一处隐蔽的入口。入口不大,从外面看只是山体上的一个混凝土缺口,周围被藤蔓和灌木半遮,如果不知道位置很容易错过。入口上方没有任何标识,走过去的人多半以为是排水沟或废弃的山洞。2013 年 11 月,柳州市政协文史委和柳南区政协组织了一次联合视察,委员们在文物专家指引下走进去,留下了一份相当详细的现场记录。

地下战壕的规模超出地面上那座安静小山的想象。战壕宽 3 米、深 3 米,周长约 2 千米,内部有掩体、坑道、指挥所和炮台,设计容量可容千余人。工事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和下层之间有通道连接,还有三处上下相连的混凝土暗堡和散兵壕。战壕和碉堡全部用钢筋混凝土构筑,深藏于山岭内部。明碉、暗堡、地道、瞭望台等设施的布局依山形而建,利用了山体的自然走势。

张公岭城防工事内部的混凝土通道
地下工事的下层通道。通道两侧和顶部都是混凝土浇筑,宽度足够两人并行,但光线完全依赖外部。看这张照片要注意顶部混凝土的状况:有些位置能看到钢筋被抽走后留下的痕迹。图源:抗日战争纪念网

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想一下:700 多亩的山体,地下 2 千米长的战壕环绕到山顶,分上下两层,有指挥所、弹药库、储藏所,可以装一千多人。这是把一整座山的内部掏出来,浇上混凝土,变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地下防御体系。在 1930 年代的广西,能投入这个规模的土木工程来修一座城防工事,本身就说明新桂系对柳州军事地位的判断:这座城市值得用一整座山来保护。

现场如果能走进去,有几个建筑细节可以留意。碉堡的形状依地形而异,有的顶部呈五边形、下部为圆柱形,有的直接嵌在山坡的岩层里,外表面和山体岩石几乎平齐,不走到跟前辨认不出来。射击口通常开在朝向外侧的一面,口子不大,宽度刚好够步枪或机枪伸出,从里面看出去视野集中在一个扇形区域,覆盖山脚下的道路和开阔地。鸡喇碉堡群里保存下来的几个碉堡可以提供参照:最大的一个长 5 米、宽 4 米、高 2.4 米,墙厚 0.6 米,顶厚 0.8 米。张公岭的碉堡嵌在山体内,尺寸可能更大,但混凝土的厚度和做工风格应该相近,毕竟是同一时期、同一支部队修的。地下工事里还有储藏间和休息室,有些隔间已经被破坏,但隔墙的断面能看到混凝土浇筑的分层,粗骨料和水泥砂浆交替出现的纹理清晰可辨。弹药库的位置通常在通道的转角处,利用拐弯结构减少爆炸冲击波的直线传播距离。

钢筋被撬走:从军事要塞到废弃山岭

走进战壕之后,除了规模让人意外,另一个细节更让人停下来:战壕顶部混凝土里的钢筋,几乎全部被人撬起偷走了。

这不是小偷小摸。混凝土里的钢筋是浇筑在结构内部的,要把它们一根根撬出来,需要凿开混凝土表面、露出钢筋、再把它们拽出来。政协委员视察时看到的现场就是这样:顶上混凝土内的钢筋几乎全被撬起偷走,对建筑的结构造成了损害。偷钢筋的人不是一次两次来的,这是长期、反复、大规模的破坏,需要工具、时间和体力。它只能发生在一个条件下:这片遗址在很长时间内没有任何人看管。

凿开的痕迹在混凝土表面留下一排排不规则的凹槽,间距大致均匀,说明钢筋原本是按标准网格布置的。这个细节比任何文字说明都直接地讲清了张公岭工事的命运曲线。1930 年代,它是新桂系耗费大量资源修筑的城防要塞。抗战结束后军事功能消失,山上的工事就这样被丢在那里,没有部队驻守、没有文物部门接管、没有围栏和看护。周围村民发现混凝土里有钢筋可以卖钱,就一点一点地凿了出来。等到 2013 年挂上国保牌子的时候,钢筋已经所剩无几,留下来的只有混凝土壳体上一排排空出来的圆形凹痕。

张公岭城防工事碉堡外观
从外部看的碉堡。混凝土结构半埋在山坡里,周围被草木遮盖,只有射击口暴露在外。这种隐蔽性在战时是优势,在和平时期却让它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图源:抗日战争纪念网

国保碑被涂胶水是同一个逻辑的延续。2013 年 11 月 14 日,就在政协委员来视察的前一天,市民发现碑面被人涂满了胶水,字迹变得模糊,文物考古队赶来清理。一块刚立不久的国保碑就被人涂了胶水,这件事和钢筋被偷走一样,说的是同一件事:遗址和它周围的日常生活之间,长期没有建立起任何保护边界。碑面的胶水痕迹在清理后仍然可辨,尤其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几个大字的笔画缝隙里。

从国保到国家级纪念设施:保护的两次升级和它们之间的间隔

张公岭工事的保护史可以分成三个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 2013 年。这一年国务院公布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柳州旧机场及城防工事群旧址」作为一个整体入选。同年 11 月政协委员来视察,看到了钢筋被偷、碑被涂胶水、通道内积水没膝的现场,建议建设张公岭军事遗址公园。

第二个节点是 2015 年。7 月 31 日,柳州市组织了一次多部门参加的保护工作会议,决定预拨资金 1000 万元用于文物抢修及环境整治,同时要求一个月内收回出租的文物点,并拟建抗战文化纪念园和张公岭军事遗址公园。

第三个节点是 2025 年 8 月 29 日。国务院公布第四批国家级抗战纪念设施、遗址名录,柳州旧机场及城防工事群旧址入选。新华社在 9 月的探访报道中确认,现存遗迹包括 11 处文物点。

三个节点之间的间隔本身就是信息。2013 年挂牌国保、2015 年拨款整治,中间隔了两年;2015 年到 2025 年入选国家级纪念设施,又过了十年。一处遗址从「没人管」到「挂牌」到「拨款」到「国家级」,走了超过十年。这个速度不算快。它说明军事遗址的保护不是挂一块牌子就完成的,后续的资金、围栏、道路、看护、展陈配套是一条很长的链条,每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和预算。

读这座山的方式:看它怎么被遗忘又被捡回来

多数军事遗址的叙事会聚焦于它在战时的功能:谁建的、打了什么仗、多少人守过。张公岭当然也有这些,1930 年代新桂系修筑、抗战时期作为柳州城防的一部分。但这些信息只能让人知道它的前半生。

张公岭现场最能说明问题的,恰恰是它的后半生:混凝土还在、钢筋没了、碑被涂了胶水。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讲的是同一个过程。一座军事要塞在战争结束后失去了使用者,但它不会自动变成文物。中间有一段漫长的空白期,在这段时间里,它只是城郊一座长满草的小山,周围的人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需要钢筋就去凿,觉得碑碍事就涂胶水。直到有一天文物系统把它捡回来,给它编号、拨款、立碑、修路。

这个「建造、使用、废弃、遗忘、重新发现、保护」的完整周期,在张公岭的现场可以一步步看到。山脚的碑是「保护」阶段的标记;碑上被清理过的胶水痕迹是「遗忘」阶段的痕迹;地下战壕里被撬走钢筋后裸露的混凝土是「废弃」阶段的物证;而战壕本身的规模和布局,则是「建造」和「使用」阶段留下来的骨架。

这套东西和帽合机场放在一起看会更清楚。机场管的是天上(跑道、飞机库、指挥塔),环山工事管的是地面(碉堡、战壕、暗堡),两者同属一个国保单位,是同一套军事地理的两面。但在保护状态上,机场区域因为后来被解放军、民航先后使用过,始终有机构在场;张公岭却因为没有后续使用功能,彻底退出了人的视野。同一个国保单位里的两个组成部分,经历了完全不同的后半生。机场那边有围墙、有岗亭、有人走动;张公岭这边只有灌木和沉默的混凝土。

柳州城防工事分布在城区周围多个点位,但多数平地碉堡已经被城市扩张吞掉:鸡喇的碉堡被防洪堤拆了,磨滩村的碉堡已经被村民自建房填压或直接当成了山墙来用。小鹅山一带的防御工事群,原本有明碉、暗堡、瞭望哨、指挥所等 18 处设施,主要保卫柳州火车站和柳江铁路大桥,如今多数已淹没在荒野中。张公岭能留下来,原因很简单:山太大、碉堡太深、拆不动。真正保护张公岭的是地形,不是制度。这个判断可以带去现场验证:走上山、看工事埋入山体的深度,就能理解为什么偷钢筋的人只能凿表面那一层,而整个混凝土骨架动不了。

这套城防工事的选址逻辑在地图上看得更清楚。小鹅山的碉堡群沿铁路线北侧呈带状分布,目的是保护柳州火车站和铁桥;金鸡岭的碉堡扼守学院路和西江路交汇处;张公岭的环山工事则占据了城区西南方向的制高点。碉堡群的分布和 1930 年代柳州的基础设施地图几乎重合:机场在南边,铁路从西北进城穿过柳江,火车站在柳江南岸。每一处碉堡都指向一个具体的保护对象。读张公岭的时候把这层关系带上,能理解张公岭在整套城防棋盘上的位置:每个碉堡群都对应一个具体的保护对象,张公岭守的是城区西南方向的制高点和机场侧翼。

可达性提醒

张公岭位于柳南区西鹅乡竹鹅村,距市区驾车约 25 到 30 分钟。截至调研,未找到「张公岭军事遗址公园」已建成并对公众正式开放的确认报道。2015 年柳州市预拨 1000 万元用于抢修和整治,但公园是否已完工、地下战壕是否允许进入、是否有照明和安全措施,需要出发前向柳州市文物部门或柳南区文旅部门确认。山脚的国保碑和部分露出地面的碉堡射击口可以从外部观察。地下战壕如果没有正式开放,不建议自行进入,混凝土结构因钢筋被盗已有损伤,顶部有开裂和剥落风险,存在安全隐患。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山脚看国保碑,碑面有没有被清理过的痕迹?碑的位置和它保护的工事入口之间隔了多远?一块标志碑和它标记的遗址之间的距离,能说明这处遗址的什么状态?

第二,找到露出地面的碉堡射击口,看它的混凝土厚度。射击口的朝向指向哪个方向?这个朝向和山脚下的哪条道路或哪个设施对得上?

第三,如果能进入地下战壕,看战壕顶部的混凝土。钢筋被撬走后留下的凹槽是什么样的?凹槽的间距和排列能看出原来钢筋的密度吗?

第四,战壕分上下两层,两层之间的通道有多陡?从下层走到上层需要多久?这个立体结构和你对「战壕」这个词的预期有什么不同?

第五,站在山顶回头看山脚下的城区。700 多亩的山体上长满了树,完全看不出地下有工事。如果你不知道这座山的身份,你会不会把它当成一座普通的城郊小山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