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Barbican 地铁站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三座 120 米高的混凝土塔楼。走近几步,塔楼脚下有一片人工湖,湖边一座古老教堂的石塔夹在塔楼之间,再往南走几步,一段罗马城墙的残基嵌在人行步道旁边。这就是巴比肯 Estate。它既不是社会住房,也不是旅游景点。它是二战 Blitz 炸平的 Cripplegate 区上面建起的一座迷你城市。
1940 年 12 月 29 日晚,德军向伦敦金融城投下大量燃烧弹。这一夜被称为"伦敦第二次大火"(Second Great Fire of London)。被轰炸的目标街区是 Cripplegate,中世纪伦敦的裁缝、布商和毛皮商聚集区,约 16 公顷被整片夷平。到 1951 年,这块曾经人头攒动的区域只剩 48 个居民。教堂烧毁了,作坊变成废墟,街道轮廓几乎看不出来了。St Paul's Cathedral 在那天夜里靠志愿者组成的 St Paul's Watch 在屋顶扑火才幸存。Cripplegate 离 St Paul's 不到 200 米,却没有同样的运气。这一夜共烧毁八座 Wren 设计的教堂,烧出伦敦城中一块 16 公顷的空白,后来成为战后欧洲最大的城市填空试验之一。
City of London 的解法
被炸平 16 公顷是一回事,怎么填空是另一回事。巴比肯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它用了 Brutalist 建筑风格,而在于谁来填空、为什么填空。
填空的是 City of London Corporation。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市政府。它是一个有 800 年自治历史的行政实体,有自己的市长(Lord Mayor)、自己的警察和独立的立法权。但自治地位有一个隐含条件:Square Mile(金融城核心区,约 1 平方英里)必须有足够的常驻居民。1940s 末这一条件正在瓦解。战时轰炸导致居民外迁,商业和金融办公又在挤压居住空间。City of London 从 1947 年起讨论重建方案,1957 年做出关键决定:不是把废墟全改成办公楼,而是建一个高密度住区,把居民拉回来。
执行者是一个叫 Chamberlin, Powell and Bon(CPB)的建筑事务所。他们此前因为 1951 年在附近设计了一个获过奖的公共住房项目(Golden Lane Estate)而被选中。CPB 的方案是一个 mega-structure(大型结构综合体),由三座 42 层住宅塔楼加上多层低层街区组成,中间嵌入 Barbican Centre(表演艺术中心)、Guildhall 音乐戏剧学院、City of London 女子学校和巴比肯图书馆。1965 年开工,1976 年基本完工,1982 年 Barbican Centre 由女王揭幕。
现场读这三件事
站在巴比肯 Estate 里,不需要复杂的地图。从三个可见物入手就够了。
第一,从湖边看混凝土塔楼的木纹。 巴比肯的裸露混凝土表面保留了浇铸时木质模板的纹理。这不是施工瑕疵,而是 CPB 刻意追求的效果:让混凝土看上去就是混凝土,不加掩饰。这种风格后来被称为 Brutalism(粗野主义),来自法文 "béton brut"(裸露混凝土)。三座塔楼 Cromwell、Shakespeare 和 Lauderdale 是伦敦最高的住宅楼之一,和周围的低层街区形成强烈对比。塔楼之间夹着一个约 0.5 英亩的人工湖,喷泉和湖面让混凝土的重量感被水面卸掉一部分。这座湖不是纯装饰。它的下面是战时地下室和轰炸留下的积水坑,CPB 把它们改造成了水景系统,同时承担了一部分蓄洪功能。

第二,找到 St Giles Cripplegate 教堂。 它在三座塔楼之间的地面上,屋顶比塔楼的阳台还低。这座教堂 14 世纪就已存在,1666 年大火后由 Wren 修复过。1940 年 12 月 29 日的那一夜,教堂被击中,屋顶和内部结构烧毁,只剩石质外墙和塔楼。战后教会决定修复而不是拆除,1950s-60s 在原地重建了内部,用现代材料替换了烧掉的木结构。结果就是一栋中世纪教堂被 Brutalist 塔楼环绕。烧掉又修复的老建筑和从空地上新建的塔楼在同一个画面里面对面。前者是被塔楼包围的教堂废墟修复体(废墟保留),后者是巴比肯塔楼本身(废墟清除后新建)。两种处置范式相距不到 100 米。

第三,在 Barbican 地铁站出口找一段罗马城墙。 巴比肯 Estate 在设计和施工过程中遇到了多处罗马 London Wall 的残段。CPB 没有把它们抹掉或搬走,而是将它们嵌进 Estate 的公共步道系统。今天从 Barbican 站出口走向巴比肯中心,人行道旁边就能看到一段约 10 米长的城墙残基,大约公元 200 年修筑,用 Kentish ragstone(肯特粗石)砌成。一段 1800 年前的城墙基座,与新浇的 Brutalist 混凝土在同一组建筑群的步道上并列。

Barbican Centre:居住区里的艺术中心
巴比肯 Estate 的最后一块拼图是 Barbican Centre(1982 年开放)。它不是城市中心的文化区,它就在住宅区中间。居民下楼就能进音乐厅、剧院、影院和图书馆。Barbican Centre 是伦敦最大的表演艺术场地之一,包含一个 1943 座的音乐厅、一个 1156 座的剧院、三个影院和多个画廊空间。这种把文化设施直接嵌入居住区的做法,在 1960s 的欧洲城市设计中很前卫。伦敦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哪个项目复制了这个密度。Guildhall 音乐戏剧学院(1982 年搬入)和 City of London 女子学校提供第三层:教育和音乐训练在同一个建筑群里,学生和居民共用公共空间。

不是社会住房
巴比肯最常被误解的一点是把它当作政府为低收入人群建的公房。它的外观确实像 Brutalist council housing(裸露混凝土、塔楼、高密度),但它的经济模型完全不同。巴比肯的公寓从设计之初就按市场租金定价,住户需要经过 City Corporation 的资格审查。1970s 刚完工时,一套两居室的租金就远高于相邻 borough 的 council house 价格。今天巴比肯一居室公寓的市场价在 50 万到 80 万英镑之间。
它的真实身份是 City of London 为行政生存而做的地产投资。巴比肯是"把居民拉回 Square Mile"这个政治目标的空间产物。如果你在伦敦看到一处 Brutalist 混凝土建筑群,旁边有湖、有中世纪教堂、有罗马城墙,那它大概率不是社会住房,而是巴比肯。一个用混凝土、水面和 2000 年历史叠出来的宪政答案。
为什么巴比肯在伦敦独一无二
欧洲一些战后重建城市(柏林 Hansaviertel、鹿特丹中心区)也有在清空场地上建的整片新住区。伦敦巴比肯与它们有几个关键差异。第一,它是 City of London 为行政自治而建的一键式解决方案:不是只建了房子,而是建了一座带艺术中心、学校和图书馆的迷你城市。第二,它把罗马城墙、中世纪教堂废墟、二战残骸和新建 Brutalist 塔楼叠在同一块 16 公顷的地面上,四层时间压在同一组步道系统里。第三,施工周期前后 17 年,设计高度统一。伦敦不会再有第二个巴比肯,不是因为钱不够,而是因为在 Square Mile 里找不到第二块 16 公顷的空地了。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 Barbican 地铁站出来,你看到的混凝土塔楼为什么保留了木纹? 那是 Brutalism 的核心理念:让材料自己说话。CPB 特意没有打磨混凝土表面。
第二,St Giles Cripplegate 教堂为什么夹在三座塔楼之间,屋顶比阳台还低? 因为它 1940 年被烧毁后没有倒地变成废墟花园(像 St Dunstan-in-the-East 那样),也没有被拆掉运走(像 St Mary Aldermanbury 那样),而是被修复后留在新建筑群里,成为三种战后处置范式中的一种。
第三,从湖边走到 Barbican Centre,你经过了几个不同时代的物件? 至少一段城墙、可能还有城墙基座的衔接处。一千八百年的材料和 1960s 的混凝土在同一组步道上。
第四,Barbican Centre 的入口为什么在一个高架平台上? 因为 CPB 设计的是人车分离的"垂直街道"。你在 podium 层走,车在地面层走。这是 1960s 城市规划思想在伦敦的最大一次落地。
第五,为什么说巴比肯是"宪政问题的物质答案"? 因为 City of London 的独立自治地位依赖 Square Mile 有常驻居民。Blitz 把居民炸走了,巴比肯是 City Corporation 把居民拉回来的空间手段。它的塔楼、湖、教堂和罗马墙叠在一起,不是建筑风格的巧合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