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Millennium Bridge 南岸走下台阶,第一眼看到的是 Thames 河边一排 200 米长的砖砌建筑,中间一根 99 米高的方形烟囱。它看着像发电站。因为它在 2000 年以前确实是发电站。这座建筑叫 Bankside Power Station,1981 年关闭,1994 年被 Tate 选中,2000 年变成 Tate Modern。从外面看它还是一座发电站:砖壳、烟囱、粗钢架都在。走进 Turbine Hall 之后会发现,发电站的心脏被完整保留成了美术馆的大厅。

Tate Modern 让人读懂的是 工业 palimpsest(工业再利用)这个概念:一座为了发电设计的建筑,换了功能之后,旧身份仍然在新的用途里被读到。发电站的 Turbine Hall 没有变成展厅,它变成了入口和公共广场;烟囱没有拆,变成了 South Bank 的地标;油罐没有填,变成了地下表演空间。它不是把旧建筑抹掉再写新内容的羊皮纸,而是让旧字迹和新字迹同时存在的叠层。

为什么 Thames 南岸会有一座烧油的发电站

Tate Modern 所在的 Bankside 地块从 1891 年就有一座发电站,叫 Bankside A,由 City of London Electric Lighting Company 运营。它被批评效率低、噪声大、烟尘污染严重。二战结束后,伦敦急需新电力供应。1947 年的严冬和燃料危机导致全国大范围停电,政府被迫批准在 Bankside 建一座新电站,改用石油替代煤炭。

新电站的设计交给了 Sir Giles Gilbert Scott。这位建筑师在伦敦还有两个更出名的作品:Battersea 发电站和红色电话亭。Scott 为 Bankside 设计了一座 200 米长、钢框架加砖砌外壳的矩形建筑,中央一根 99 米高的单烟囱。这个烟囱高度是刻意控制的。Scott 让它低于 Thames 北岸 St Paul's Cathedral 的穹顶,以免新电站视觉上压倒这座伦敦地标。当时的公开审查中,最大反对意见就是电站太高会"dwarf(矮化)"St Paul's。

Bankside B(新电站的工程代号)分两期建造:1947-1952 年第一期锅炉房和涡轮机大厅,1958-1963 年第二期开关站。1962 年 3 月正式全面投产。用了 420 万块砖。但在石油价格飙升的 1970s 之后,1981 年 10 月 31 日,电站因经济原因关闭。运营时间不到 30 年。

从 Thames 看 Tate Modern / Bankside 发电站
从 Blackfriars Bridge 方向看 Tate Modern。200 米长的砖砌立面和 99 米中央烟囱是 Giles Gilbert Scott 刻意压低轮廓的结果,让电站不压过北岸的 St Paul's 穹顶。图源:Acabashi via Wikimedia Commons

一座电站怎么变成美术馆

Tate 的藏品在 1980s 已经超出了 Millbank 老馆的容量。1992 年 Tate 宣布需要新建一间现代美术馆。考察了 Vauxhall Bridge 南侧、Hungerford Bridge 停车场、Docklands 和 King's Cross 等多个选址后,1994 年 4 月宣布选定 Bankside 废弃发电站。时任 Tate 馆长 Nicholas Serota 看到了这座工业建筑的潜力:它的 Turbine Hall 本身就够大,不需要新建一个"艺术宫殿"。

1995 年,瑞士事务所 Herzog & de Meuron 在国际竞赛中胜出。他们的设计哲学在当时的博物馆建筑中很另类:尽量少改动外面。不要像 Frank Gehry 的 Bilbao 那样用夸张造型吸引人,而是让建筑自身的历史成为展览的一部分。他们把发电站机器的内部设备全部拆除,留下钢骨架和砖外壳。Tate 官方的说法是 "brick shell supported by a steel skeleton"。Turbine Hall 的混凝土地面往下挖了一层,原来的涡轮机和锅炉移除之后,这个 155 米长、34 米高的空间被完整保留为入口大厅和大型装置展场。

改造经费 1.34 亿英镑,其中 5000 万来自 Millennium Commission(千禧年委员会)。Millennium Commission 还资助了 Thames 北岸的 London Eye 和连接两岸的 Millennium Bridge。这座由 Norman Foster 设计的步行桥在 2000 年 6 月开通时经历了著名的"摆动事件"(因设计共振关闭两年后修复重开),但它最终成为连接 St Paul's 和 Tate Modern 的步行纽带。

2000 年 5 月 11 日,Tate Modern 正式开放。开幕展是 Louise Bourgeois 的 Turbine Hall 装置 I Do, I Undo, I Redo,她的巨型青铜蜘蛛 Maman 放在大厅入口。当年参观人数就超过了 500 万,Tate Modern 迅速成为全球参观人数最多的现当代美术馆。

Turbine Hall 室内,保留的发电站心脏
Turbine Hall 保留了原涡轮机大厅的完整尺度:155 米长、34 米高。Herzog & de Meuron 没有把它切成小展厅,而是留下来作为入口、公共空间和大型装置场地。图源:Adrian Pingstone via Wikimedia Commons
改造前的 Bankside 发电站(约 1985 年)
1981 年关闭后的 Bankside 发电站,砖砌外壳和烟囱仍在,但没有玻璃屋顶扩建。那时候它还只是一座沉默的工业废墟。图源:Wikimedia Commons

站在现场看这三件事

第一,从 Turbine Hall 的斜坡走进去

Tate Modern 的入口不是一扇玻璃门,而是一个缓坡带你滑入 Turbine Hall。这是 Herzog & de Meuron 最关键的改造决定:不设售票处或安检闸机挡住入口,让 Turbine Hall 像公共广场一样对所有人开放。缓坡走到尽头,你站在一个 155 米长、34 米高的巨型房间里,头顶是裸露的钢架和天窗。这个空间原来是放置发电机的。北侧是锅炉房,南侧是开关站,中间就是涡轮机大厅。发电站最核心的功能空间,变成美术馆最核心的公共空间。每年 Turbine Hall 有一个大型委任装置(Hyundai Commission),从 Olafur Eliasson 2003 年把太阳搬进室内的 The Weather Project,到 Ai Weiwei 2010 年铺满 800 万颗瓷制瓜子壳的 Sunflower Seeds,每件作品都与这个工业空间的尺度对话。

Turbine Hall 斜坡与参观者
从斜坡步入 Turbine Hall。Herzog & de Meuron 刻意让入口没有强制动线,参观者可以自由选择去哪个方向。这延续了发电站作为"机器"的功能逻辑。图源:the wub via Wikimedia Commons

第二,从 Thames 对岸看烟囱和砖砌立面

St Paul's Cathedral 南侧的新门廊出去,站上 Millennium Bridge,回头看 Tate Modern。这时你看到的是发电站的全貌。99 米的烟囱和 St Paul's 穹顶在同一个画面里,各自保持着自己的高度线。Scott 选择用砖作外立面不是预算问题。他同时期的 Battersea 发电站也用砖,但 Battersea 有四根烟囱,风格更装饰性。Bankside 的砖立面简洁朴素,只有水平方向的凹陷砖纹作为装饰。420 万块砖包裹着钢框架。2000 年改造时,Herzog & de Meuron 在屋顶北侧增加了一层玻璃光箱,这是从外部唯一能看到的改动。其余外立面,包括烟囱和砖墙,完整保留。从 Thames 上看,它仍然是一座发电站。

第三,南侧的金字塔:Switch House 如何"不在同一位置竞争"

2016 年,Tate Modern 新增了一座 10 层塔楼,叫 Switch House(现名 Blavatnik Building)。这不是对老建筑的修改,而是在发电站南侧的原开关站位置加建的新体量。Herzog & de Meuron 继续用砖,但用法变了。Switch House 的外墙不是实心砖墙,而是 336,000 块穿孔砖组成的格栅:白天滤光,晚上从里面透出光来。塔楼的轮廓是阶梯式收窄的金字塔形,高度和发电站的烟囱形成对话而非竞争。从北岸看过来,Switch House 在发电站背后升起,但不遮挡烟囱。

Switch House 地下还有一层更深的遗产:三个直径 30 米的圆柱形空间,原来是发电站的地下油罐(oil tanks)。2012 年作为 The Tanks 开放,成为全球第一个专门用于现场艺术、表演和电影装置的美术馆空间。发电站最深处的设备空间变成了美术馆最颠覆性的展览空间。

Switch House / Blavatnik Building 外墙
2016 年开放的 Switch House,用 336,000 块穿孔砖做成格栅立面,让光线穿过墙体进入室内。它与老发电站使用同一种材料(砖),但完全不同的形式。这是 Herzog & de Meuron 的"新旧对话"策略。图源:Miguel Discart via Wikimedia Commons

工业再利用的 London 样本

Tate Modern 不是 London 唯一的工业改造文化空间。Battersea 发电站改成了购物中心,Coal Drops Yard 从货运站变成零售区,Tobacco Dock 从仓库变成活动空间。但 Tate Modern 是这些项目里最早、最纯粹、影响力最大的一个。它展示了一个模式:工业建筑不需要为了新功能假装自己不是工业建筑。保留旧身份,反而让新身份更有说服力。

Bankside 发电站在 1990s 曾经面临拆除风险。当时 Southwark 议会的政策偏好是保留这块地用于工业就业,而不是改文化用途。Twentieth Century Society(二十世纪建筑学会)在 1993 年组织了一次内景考察,参与的工程师 Alan Baxter 被建筑的潜力打动,游说 Tate 副馆长 Francis Carnwath。Carnwath 后来以匿名身份由学会主席 Gavin Stamp 陪同第一次进入这栋建筑。当时电站业主不允许他合法进入。这套"偶发"的链条是工业再利用中常见的故事:旧建筑的命运往往取决于少数几个人的眼光和坚持。

从更大的城市尺度看,Tate Modern 的到来彻底改写了 South Bank。它和 Globe Theatre(1997 年复建的莎士比亚剧院)、Millennium Bridge(2000 年)、Borough Market(1998 年翻新后的食品市场)一起把 Southwark 从工业区和红灯区变成了伦敦的文化走廊。这个模式后来被欧洲和北美多个城市复制:把废弃电站、厂房、仓库变成美术馆,带动周边街区更新。Tate Modern 是 21 世纪初"文化驱动城市更新"的原型案例,但不是每个城市都能复制。它依赖的是建筑本身、Tate 的品牌能力和 Millennium Commission 的资金支持三者叠加。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 Millennium Bridge 上看 Tate Modern,你能看出它曾经是一座发电站吗?哪些细节暴露了它的工业出身? 烟囱和砖砌体是最直接的线索。需要更多:建筑物的低水平轮廓、没有窗户的实心北立面、屋顶玻璃扩建和老砖墙之间的接缝。

第二,走进 Turbine Hall 时,你注意到那个缓坡是故意设计的吗? 它意味着 Tate Modern 的"入口"不是一个门,而是一个空间。Herzog & de Meuron 用这个斜坡让你在不自觉中完成了"从城市到美术馆"的过渡。

第三,站在 Turbine Hall 里面向上看,能看到几种不同的建筑层? 至少两层:原发电站的裸钢架和砖墙(1947-1963),Herzog & de Meuron 的玻璃天窗(2000),以及每一个 Turbine Hall 装置留下的痕迹(2010 年 Ai Weiwei 的瓜子壳在地面刻出的白色印记还在)。

第四,Switch House 的砖墙和发电站的砖墙有什么不同? 老发电站用实心砖砌成平整的墙,Switch House 的砖是穿孔的、变成格栅。一样的材料,完全不同的构造逻辑。这说明了"新旧对话"在建筑上的具体含义。

第五,Tate Modern 的成功改变了 South Bank,但你注意到周边房价的变化了吗? 如果你去附近的 Neo Bankside 公寓楼看一眼,会发现一居室售价远超伦敦均价。这是文化驱动城市更新带来的"绅士化(gentrification)"。一个 Tate Modern 本身无法控制但确实激化的社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