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Westminster 地铁站沿泰晤士河向北走,右手边是一道花岗岩河墙,墙面上每隔几米嵌着一个青铜狮头,狮子嘴里衔着系缆铁环。左手边是修剪整齐的悬铃木和花坛。这条路叫 Victoria Embankment,全长约 2 公里,从 Westminster Bridge 延伸到 Blackfriars Bridge。它看起来像一条普通的河滨大道,但脚下 10 米深处藏着两样东西:伦敦截流下水道的主干管和 District Line 地铁隧道。一道 2 公里长的堤岸同时装下了下水道、地铁、公路和公共花园。这在今天的工程审批里几乎不可能,但在 1865-1870 年的伦敦,它成了现实。
1858 年的伦敦:一条露天粪河
1858 年夏天,泰晤士河是一条露天粪河。伦敦约 300 万居民的生活污水、屠宰场废料和工业废水全部直接排入河中。在 19 世纪初伦敦只有约 20 万座抽水马桶,到 1850 年代已经超过 30 万座,每一次冲水都把粪便直接送进泰晤士河。那一年气温异常高,河水散发出令人无法忍受的恶臭。英国议会就在泰晤士河边,议员们把窗帘浸透消毒剂挂在窗上也无法正常议事。媒体称这为"大恶臭"(Great Stink)。在此之前,伦敦已经经历了多次霍乱疫情,1832、1849 和 1854 年三次大爆发累计共夺走数万条生命。当时人们不知道霍乱由受污染的水传播(John Snow 在 1854 年的研究尚未被广泛接受),但至少所有人同意一件事:泰晤士河必须被彻底清理大恶臭记载。
Bazalgette 的解法:把所有东西塞进一道堤岸
1855 年成立的 Metropolitan Board of Works(伦敦第一个统一市政机构)把清理泰晤士河的任务交给了总工程师 Joseph Bazalgette。他的方案规模空前:在泰晤士河两岸建造截流下水道,把原本直排河中的污水拦截并输送到伦敦下游的 Beckton 和 Crossness 排放。但北岸的主干管需要沿着泰晤士河走,而河岸上挤满了码头、工厂和贫民区。Bazalgette 的解法是从河床里抢地。
1865 年开工的 Victoria Embankment 把河墙打入泰晤士河床以下 6 米,用波特兰水泥和苏格兰花岗岩筑墙,墙后回填从 District Railway 隧道挖掘中产生的土方。堤岸从河中夺回了约 22 英亩土地。在这片新陆地上,Bazalgette 叠了三层功能:最底层是截流下水道和 District Line 地铁隧道,地面层是宽阔的公路和人行道,最上层是公共花园Bazalgette 生平与工程规模。工程使用了约 3.18 亿块砖和 67 万立方米混凝土,1870 年 7 月 13 日由威尔士亲王(后来的爱德华七世)亲自揭幕,总造价(含征地费用)约 171 万英镑,相当于今天的约 2 亿英镑。

站在河岸上看三件事
Victoria Embankment 的地面层把所有地下工程都藏了起来,露出的是装饰性细节。堤岸南段靠近 Waterloo Bridge 一侧的 Victoria Embankment Gardens 于 1874 年正式向公众开放,园内有诗人 Robert Burns 和工程师 Isambard Kingdom Brunel 的雕像,以及二战 Imperial Camel Corps 纪念碑。花园里还有一条砖砌通风口,是当年地铁蒸汽机车的排气通道。这些花园是 Bazalgette 方案中被低估的部分:在解决污水和交通问题后,他还给伦敦人留下了一条沿河散步道和几片可以坐下来休息的绿地。
第一,狮头系缆环。 堤岸花岗岩墙上的青铜狮头由雕塑家 Timothy Butler 在 1868 年铸造,嘴里衔着用于系泊船只的铁环。但狮头的位置远高于泰晤士河的正常高潮位,真正用于系泊的船只很少。伦敦有一个老说法:"当狮子喝水时,伦敦就要沉了。"如果河水涨到狮嘴的高度,意味着堤岸面临被淹没的风险。狮头因此在实用功能之外成为一道水位预警狮头故事。

第二,海豚灯柱。 堤岸沿线排列的铸铁灯柱是 George Vulliamy(Metropolitan Board of Works 的建筑总监)在 1870 年设计的。柱身装饰着两条纠缠的鱼(实际是鲟鱼,常被游客误认为海豚),底座有海神 Neptune 的头像和 MBW 的缩写字母。Vulliamy 还设计了 Cleopatra's Needle 两侧的狮身人面像和堤岸上的埃及主题长椅。这些灯柱让一件基础设施变成了一组公共艺术品。同一位设计师还为堤岸设计了狮身人面像主题的铸铁长椅,散布在花园步道两侧,供散步的人歇脚。
第三,York Watergate:一条离河 100 米的水门。 在 Victoria Embankment Gardens 靠近 Embankment 地铁站的一端,有一座 1626 年建造的石质拱门。它原本是白金汉公爵 York House 的泰晤士河入口,贵族们从河上坐船通过这道门直接进入花园。1865-1870 年修建堤岸后,河水被推出去了 100 多米,这道曾经紧贴河岸的水门被"搁浅"在公园里。York Watergate 的位置差就是堤岸填河距离的最直观证据。你站在门下,往河的方向看,中间隔着一大片草坪、花坛和人行道York Watergate 介绍。

3500 年前的"堤岸装饰":Cleopatra's Needle
1878 年 12 月,Victoria Embankment 成为英国第一条永久电气照明街道。堤岸上用 20 盏 Yablochkov 电弧灯(俄国工程师发明的早期电灯)取代了煤气灯,由一台 Gramme 发电机供电。虽然 1884 年又改回了煤气灯(当时电费仍然太贵),但这短暂的电灯实验让这条堤岸在工程史上又多了一个"第一"。
也是 1878 年,一座真正的古埃及方尖碑被运到 Victoria Embankment 上竖立。Cleopatra's Needle 高约 21 米,重约 224 吨,公元前 1450 年左右由法老图特摩斯三世在埃及赫利奥波利斯竖立。它与纽约中央公园的方尖碑是一对。1819 年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将这座方尖碑赠送给英国,以纪念尼罗河战役和亚历山大战役的胜利。但由于运输费用无人承担,它在伦敦塔桥附近的仓库里搁置了近 60 年,直到 1877 年工程师 John Dixon 设计了一个铁制圆柱形浮筒才把它运到伦敦。1878 年 9 月 12 日正式揭幕,两侧各有一只 George Vulliamy 设计的青铜狮身人面像,但奇怪的是人面像被装反了(面朝方尖碑而不是背对)Cleopatra's Needle 运输历史。

Bazalgette 的遗产
Victoria Embankment 完工后,伦敦再也没有发生过一次霍乱爆发。Bazalgette 在设计时做了一个后来被证明至关重要的决定:他根据当时伦敦最密集区域的排水量计算管道直径,然后又把直径翻了一倍。他说过一句话:"我们只做一次,必须为不可预见的情况留出余量。"150 年后,伦敦人口已经翻了几倍,但 Bazalgette 设计的截流下水道至今仍在有效运行,承担着首都每天数十亿升的污水处理任务。1960 年代这条堤岸被列为 Grade II 登录建筑,河墙、灯柱和长椅分别受到保护。2000 年代 Thames Tideway Tunnel("超级下水道")工程在堤岸沿线又增加了一段名为 Bazalgette Embankment 的新步道,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Bazalgette 的纪念像就在堤岸上 Hungerford Bridge 旁边,铭文写道:"Flumini Vincula Posuit",意思是"他把河流锁起来了。"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河墙上的青铜狮头离水面有多高? 如果下次泰晤士河涨水,你可以自己判断"狮子喝水"的谚语有没有道理。
第二,York Watergate 为什么在离河 100 多米的公园里? 找到它,站在门下往河的方向看,中间隔了多少米。这段距离就是 Bazalgette 从泰晤士河夺回的土地厚度。
第三,Cleopatra's Needle 两侧的狮身人面像有什么不对劲? 仔细看,它们是在守卫方尖碑,还是在看方尖碑?它们的朝向说明当年施工时出了什么差错?
第四,沿堤岸能看到几种不同的灯柱和长椅设计? Vulliamy 为堤岸设计了一整套"家具",灯柱上有鲟鱼,长椅上有狮身人面像和骆驼。你数得出来几种?
第五,站在堤岸上往河对面看,伦敦天际线里哪些建筑是在 Victoria Embankment 之后才出现的? Bazalgette 的堤岸改变了泰晤士河的景观秩序,后来建起的建筑都需要以这道堤岸为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