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铁一号线艾溪湖站出站,沿艾溪湖东岸走几分钟,开阔的湖面就出现在眼前。这个场景在自然风景区里很常见,但站的地方是高新区核心地段,晶能光电和中兴软件园都在步行范围内。湖面上睡莲铺开,芦苇丛中偶有水鸟惊起,视线越过湖面能看到对岸住宅楼的玻璃窗反射阳光。一片2600亩的湿地公园出现在高新技术开发区核心。这个并置本身就是第一层值得追问的信息:为什么高新区最核心的环湖地带没有变成建设用地,而是保留下来成了湿地?

在多数中国城市,高新技术开发区的土地是最值钱的资产。写字楼、工厂、研发中心和配套住宅密集排列,绿地通常退让到建筑之间的边角料位置。艾溪湖的格局不同。2007年,南昌高新区管委会放弃约3000亩建设用地的土地出让收益,折合当时估值约50亿元,转而投入约8000万元做原土护坡、草坡入水和陡坡生态绿格网这些自然恢复工程。这不是政府完成开发后做的绿化添补,是在开发区规划阶段就留出的生态用地。面积相当于240个标准足球场。50亿元是什么概念?南昌市当年的地方财政收入约100亿元出头,高新区这一块湿地的隐性成本相当于全市半年财政收入的规模。管委会定下的原则叫"生态重于景观",不是先把地面推平再种树,而是保留原有地形起伏和植被,把缓坡处理成自然岸线,陡坡用生态格网加固。

艾溪湖湿地公园湖面睡莲与远景
湖面睡莲与远处城市天际线的关系,说明了这块湿地的"城中"身份。它不是远郊保护区,而是被建成区包围的生态留白。图源:Wikimedia Commons

这个选择的一个直接结果是15公里长的环湖绿道。红色或蓝色的透水混凝土路面沿湖岸延伸,穿过杉树林和湿地植物带,沿途不断出现跑步的市民、遛狗的家庭和骑行的队伍。绿道连接的鹤园是公园最密集的看点。2015年建设以来,鹤园陆续引进了12种鹤约96只、7种天鹅约50只、6种大雁约50只,加上自然繁殖的本地种群,全年候鸟数量稳定在500只左右,冬季高峰期可达上千只。从鹤园继续向南走,内湖三岛上的大雁岛还生活着斑头雁、灰雁和鸿雁约200只。高新区在候鸟科普方面投入了不少资源,公园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定期在鹤园举办现场讲解活动,介绍不同鹤类的食性、迁徙习性和保护现状。这些科普活动把湿地从一个单纯的观赏景观变成了一个城市里的自然教育场所。候鸟的活动范围覆盖了整条城东候鸟通道。候鸟通道是候鸟每年迁徙时沿用的固定路线,鄱阳湖的候鸟在飞入城区后,把艾溪湖作为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一。

艾溪湖湿地公园鹤园中的鹤群和天鹅群
鹤、天鹅和大雁在湿地浅滩上活动。艾溪湖鹤园是南昌城东候鸟中转通道的核心节点。图源:China Daily

候鸟在工业区上空飞过,这件事需要一个解释。南昌的水域面积占全市近30%,居全国省会第一,2022年获认证为"国际湿地城市"。这个"高含水率"不是偶然的:赣江从城市中间穿过,鄱阳湖在西侧,青山湖和象湖等城中湖散布在建成区里,加上艾溪湖这样的城郊湿地,整座城市的地表水覆盖率非常高。城区的水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分成了四个清晰层次。赣江从城市中间穿过,江面宽1000到1500米,把老城和新城隔在两岸,划定了城市的空间起点。青山湖和象湖是城中湖,在城市东扩的过程中从郊区湖变成了内湖,环湖空间记录了城区扩张的边界变化。南矶湿地是郊外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面积3.3万公顷,行政边界延伸到鄱阳湖腹地。艾溪湖处在城区到郊外的中间位置,正是候鸟从赣江飞向南矶湿地途中经过的一个落脚点。

高新区在1990年代成立之初保留这片湖岸不开发,不是当时的规划者预见到了候鸟的迁徙路线,而是那一轮中国高新区规划普遍沿用了大园区、低密度、留生态的框架。1991年国务院批准南昌高新区为国家级高新区时,艾溪湖周边还是农田和村庄,湖面水质清澈、河床砾石可见。当时的规划者把环湖地带划为生态控制区,禁止工业和住宅开发,等于在城市的东部门户上预留了一块绿色缓冲带。这个"大园区"的规划思路把生态用地当作工业园区的基础设施之一来配置,和今天产业园区在内部做景观绿化的逻辑不一样。艾溪湖在1993年曾短暂建成过一个占地6000多亩的京东水上乐园,集高速摩托艇、游艇和水上滑梯等项目于一体,一度成为省内外游客的热门去处。但到1997年,湖水质量恶化导致乐园关闭。关闭之后,艾溪湖进入了近十年的沉寂期,湖水富营养化严重,岸边杂草丛生,从旅游热点变成了城市东部的一个环境包袱。这次失败的教训是:艾溪湖的水体如果没有周边生态系统的支撑,单纯的娱乐开发是不可持续的。2007年的湿地建设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8万株以上的乔木、4万多杆竹子、60万平方米的草坪、30多个堆筑岛屿。这些数字在日常行走时不一定被注意到,但它们加起来的效果是一种质感。走在绿道上看到的不是一座种了树的公园,而是一片被刻意还原的、与周边工业区形成反差的森林湿地。公园里种植了南酸枣、苦楝、腊梅、紫荆、水杉和湿地松等120多个本地品种,四季呈现不同的色彩层次:春季桃红柳绿,夏季绿荫如海,秋季彩叶斑斓,冬季仍有常绿针叶树维持湖岸的绿色骨架。这些本地树种对病虫害的抵抗力强,不需要频繁喷洒农药,减少了化学物质对水体的影响。

艾溪湖湿地公园黑天鹅与游客互动
黑天鹅在湿地公园的亲水平台上与游客近距离接触。这种互动本身是城市湿地公共性的日常证据。图源:China Daily

除了候鸟和绿道,公园里还有两座玻璃建筑:美书馆和晓美书馆。它们是现代风格的透明阅读空间,嵌在湿地植被之间,把阅读活动放进候鸟栖息地的环境中。从鹤园到美书馆之间的步道两侧,密集种植了银杏、合欢、紫薇和木芙蓉等观赏树种,不同季节有不同花期,春季桃花樱花接力开放,夏季紫薇占据主导,秋季银杏叶转黄后形成一条金色走廊。植被分层清晰:最靠近湖岸的是湿生植物如芦苇和香蒲,往内是水杉和池杉等耐湿乔木,再往上是樟树和桂花等常绿阔叶树,形成了一个从水面到林地的完整植被过渡带。这个配置透露了公园的一个隐藏身份:它在为候鸟保留生态区的同时,也在承担高新区为科技园区配套的生活品质功能。工程师午休时可以在湖边跑步,下班后可以在美书馆里看书。周末的家庭游客则在草坪上野餐、在绿道上骑行,公园成为高新区员工的日常休憩地。湿地因此承载了三重功能:候鸟栖息、市民休闲和产业配套。三重功能共享同一片湖岸,这是高密度城市里的湿地公园和郊外自然保护区的根本区别。郊外保护区的逻辑是隔离人类活动来保护生态,艾溪湖的逻辑正相反:它要把人放进来,让候鸟和工程师共享同一片水面。高新区不定期在鹤园举办候鸟科普讲解活动,工作人员现场介绍鹤、天鹅和大雁的食性和行为特征。2021年的报道显示,这些科普内容通过现场直播的方式传播,市民在周末带孩子来公园时,顺便就能了解蓑羽鹤的迁徙路线和黑天鹅的繁殖习性。这些活动把湿地从一个景观消费对象变成了一个城市里的小型自然教育场所,让候鸟通道的生态意义能够在市民的日常休闲中被传递。

艾溪湖环湖绿道上的骑行场景
15公里环湖绿道被高大的乔木和湿地植物夹在中间,骑行者和步行者共享这条穿过工业区的生态走廊。图源:新浪图片

候鸟种类的丰富程度是检验湿地质量的一个直观指标。艾溪湖的鹤园里能看到白鹤、丹顶鹤、蓑羽鹤等珍稀品种,天鹅湖里有黑天鹅和大天鹅,大雁岛上有斑头雁和鸿雁。公园里还有一只在当地走红的白天鹅,被市民称为"大白"。它不惧人,经常主动游到岸边迎接游客,然后昂首阔步在前面带路。2020年6月,艾溪湖湿地公园首次在城市湿地环境中实现了蓑羽鹤的自然繁育,孵化出一只健康幼鹤,这是江西城市湿地首例。蓑羽鹤羽色灰蓝、眼后有白色羽簇,在中国分布于北方草原和湿地,能到南方城市湿地自然繁殖,说明这里的水质和食物条件达到了野外栖息地的水平。鹤园之外,约一里长的湖滨带上长满了芦苇和香蒲,野鸭和黑水鸡在缝隙中筑巢,和天鹅、大雁共享同一片水域。

这条候鸟通道的意义不只在艾溪湖本身。公园东南方向与天香园候鸟公园在地理上可以连通,远期规划中两个湿地通过生态廊道连接后,将形成南昌城东一条完整的候鸟栖息带。鄱阳湖的候鸟进入南昌市区后,先经艾溪湖落脚,再向南飞往天香园和象湖,最后抵到南矶湿地。这样一条贯穿城区到郊外的候鸟路线,在任何一个城市都不是"顺便"出现的,而是靠每一段水体的生态质量来维持。艾溪湖在这条链条中承担了最困难的一段:城区内部、工业区核心、人类活动密度最高的位置。如果这一段断了,候鸟通道就穿不过城区,南昌"高含水率城市"的价值就只停留在水域统计数据上,不会转化为实际的生态功能。

站在艾溪湖湿地公园里回看水对南昌的意义,它不是一个单一的层面。赣江划定了城市的起跑线,2000年来城市建筑没有跨过这条江,直到1990年代红谷滩才改变这个格局。青山湖见证了城市东扩的过程中郊区湖如何被吞入腹地。艾溪湖在工业区核心保留了一片湿地作为候鸟中转站。南矶湿地则以3.3万公顷的规模把城市行政边界延伸到鄱阳湖腹地。这四个水体放在一起看,是一条从城中江到城中湖到工业区湿地到国家级湿地的完整递进。每一级的水体面积在增大,人类活动密度在降低,但对城市的意义都在于同一个问题:水如何定义这座城市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艾溪湖回答了这个问题的最小版本:在工业区的核心划出一个不开发的圈,让候鸟通道穿城而过时不会断在科技园的水泥地上。这不是靠江或湖的自然力量实现的,而是靠一次规划决策和一次生态转向。五十亿元的建设用地收益被放弃,换来的是一块候鸟和工程师共享的城市湿地。理解了这个交换,艾溪湖就从一个市民散步的景点变成了一份可以读的城市规划档案。它的草地和湖面记录的是一组选择:什么应该被保留、什么值得被放弃。这套选择的逻辑不仅在南昌有效。任何一座水域面积大的城市,都可以沿着赣江到青山湖到艾溪湖到南矶湿地这条递进线索,找到自己城市里"水定义空间"的层次和边界。这层读法告诉读者一个可迁移的判断工具:下次在任何城市看到一个城中湿地,都可以追问它是规划保留的生态预留,还是开发完后的绿化修补。两种做法的结果在卫星地图上区别明显:生态预留通常连着完整的水系和植被带,绿化修补则嵌在建筑格子中间,像地毯上补的一块布。

带四个问题去现场

这篇文章不是路线图。如果去艾溪湖湿地公园,带四个问题就够了。

第一,绿道入口的位置说明了什么? 从高新区地铁站走到公园大门,看湖面对面的天际线。写字楼和住宅楼倒映在水面里。这片湿地离工业区有多近?近到什么程度它还能保持候鸟栖息功能?

第二,鹤园里的候鸟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鹤园和大雁岛上的鸟类不是人工养殖的观赏动物,它们是鄱阳湖候鸟通道的过客。想一想它们从赣江飞到这个湖、再从这里飞向南矶湿地的路线。这座城市的水系是如何连成一线的。

第三,湖岸的坡面是怎么处理的? 找一段缓坡入水的湖岸,看岸线上没有混凝土护坡,取而代之的是原土上直接生长的草和灌木。这片土地的护坡方式和普通城市公园有什么不同?

第四,自行车和候鸟能不能共存? 在绿道上观察骑行者和步行者穿过湿地时的通道设计。工业区、市民休闲、候鸟栖息三个功能在同一片土地上如何分配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