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南矶大桥上环顾四周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判断季节。如果你在冬季枯水期来(10月到次年3月),桥下是裸露的湖床、褐黄色的草洲和星星点点的独立水面,成千上万只候鸟在浅滩上觅食,远处隐约可见南山岛的轮廓和观测塔的尖顶。风吹过来带着湖泥和植物根茎的混合气味,偶尔有雁群低空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如果你运气够好见到了丰水期的样子:同一位置只有无边无际的水面,桥像一座伸向大海的码头,南山和矶山是仅有的两座孤岛,船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同一座桥、同一片区域,一年中有两种完全不同的面貌,区别只在于赣江和鄱阳湖的水位高了还是低了。南昌市2022年获得"国际湿地城市"认证的时候,评选委员并没有刻意来南矶湿地,但评选的核心指标之一是湿地面积占城市面积的百分比,而南矶湿地333平方公里的面积是南昌能够拿到这个认证的关键增量。"国际湿地城市"的牌子不是挂在水上乐园或景观湖边的,它挂在这座50公里外的保护区的管理站门口。
这就是南昌"高含水率"的终极证据:这座城市的水域面积占全市近30%,居全国省会第一。但更关键的是,它的行政边界一直延伸到鄱阳湖的湿地腹地。南矶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总面积333平方公里,大约是南昌市东湖区面积的15倍),就是这个水都叙事的郊外顶点。
一年两季的湿地

保护区的核心特征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洪枯分明"。这套水文节律是赣江三条主要支流(北支、中支、南支)汇入鄱阳湖时在三角洲前缘形成的自然结果。每年4月至9月丰水期,赣江和鄱阳湖水位同步上涨,保护区内除了南山和矶山两座岛,其余约98.6%的面积全被淹没在水下,水面面积约329平方公里。10月至次年3月枯水期,水位急剧下降,水体面积缩减到约126平方公里。从329到126,减少的部分不是"消失了",而是转变为裸露的湖床、草洲和几百个独立的小湖泊。最高水位约22.5米,最低约10米;12米的高差,就是南矶"一年两季"的物质基础。
保护区的管理身份也经历了一个有意思的升级过程。1997年获批省级自然保护区时,核心目标是保护候鸟。工作人员反复说"这里鸟很多"。2000年,来自北京的专家第一次把"湿地"这个概念带入视野:保护目标从单一鸟类扩展到整个生态系统,包括水位、植被、底栖动物和人与湿地的互动。2008年保护区升格为国家级,2020年成为中国第64块国际重要湿地(Ramsar site)。从"鸟很多"到"这是一个三角洲湿地生态系统";概念升级花了二十年,恰好对应了中国对湿地价值的认知转变速度。
南矶湿地目前的保护身份经过了三个阶段的升级:1997年获批省级自然保护区时,管理的核心是"鸟多",工作人员觉得这里主要是候鸟聚集地。2000年,来自北京的专家第一次把"湿地"这个概念带入保护区的视野:保护目标从单一鸟类扩展到整个生态系统,这条认知转变本身就有意思:候鸟是看得见的,而支撑候鸟栖息的水位、植被和底栖动物,是之后二十年才逐渐被理解的深层结构。2008年保护区升格为国家级,2020年成为中国的第64块国际重要湿地(Ramsar site),2022年南昌因此和其他湿地网络一起获得"国际湿地城市"认证。
枯水期站在湖区公路上,路边依次出现大小不一的水面。这些不是天然形成的稳定湖泊,而是当地渔民说的"碟形湖",即退水后湖底低洼处形成的独立小水域,大的上千亩,小的几十亩。每个碟形湖的水位都有人工控制的痕迹:秋季渔民在湖外围筑起一道矮堤,截留鱼虾,这就是持续了数百年的"斩秋湖"渔业传统。这些矮堤用泥土垒成,高度一米左右,枯水期露出水面,丰水期淹没在湖底。它们是这片湿地被持续人工干预的最直观物理证据。
一场关于水的三方谈判

2013年以前,南矶乡渔民和保护区管理者之间的关系并不好。渔民在碟形湖里"斩秋湖"捕鱼,候鸟来吃鱼,人鸟争食的矛盾逐年升级。保护区的约束手段只有禁令和处罚,效果有限。保护区管理局局长胡斌华从香港米埔保护区的实践中学到一个思路:保护工作不能只靠围墙式的禁令,要让当地居民从保护行为中直接获益。
2013年8月,"点鸟奖湖"的海报贴满南矶乡。规则简单到可以写在一张A4纸上:每年枯水期,工作人员到渔民承包的碟形湖里清点候鸟数量,鸟越多奖励越多。一个养了半辈子鱼的渔民突然发现,留住候鸟比多捕鱼更划算。几个月后效果开始显现:有经验的渔民懂得候鸟的喜好,他们会主动调节碟形湖内的水位,留下浅滩给候鸟觅食,甚至自己搭起高架每天观测鸟况。湖区流传着一句话:"渔民才是真正懂鸟的人。"
2020年鄱阳湖十年禁渔启动后,"点鸟奖湖"随着渔业生产的停止成为历史。但一个出乎意料的转折发生了:禁渔后第一年,水鸟数量反而没有大量回归。事实证明,过去碟形湖因为渔业生产需要而控制的水位,恰恰为候鸟提供了最合适的觅食条件。保护区于是推出了"协议管湖":由渔民按照候鸟的栖息需求来控制碟形湖的蓄水和排水,保护区提供技术指导和生态补偿。今天的监测塔和公示牌上写的不是"禁止捕捞",而是承包人的名字和他负责管护的湖面面积。人从捕鱼者变成护鸟者,不是因为环保教育,而是因为一套精心设计的利益机制。
白鹤为什么在这里

白鹤野外种群目前仅存约4000只。这种大型涉禽的迁徙路线曾经有三条:东线经俄罗斯远东到中国,中线到印度,西线到伊朗。过去30年间,中线和西线几乎完全丧失。印度自2001年后再也没有监测到越冬白鹤,伊朗仅剩一只名叫"OMID"的白鹤每年独自飞回。白鹤最后的稳定越冬地,只剩下了鄱阳湖区。
1980年冬天,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的专家首次在鄱阳湖发现白鹤群,当时记录到140只。1985年,国际鹤类基金会会长乔治·阿基博带队来考察,观测到1350只,认定这是当时世界上发现的最大野生白鹤群。此后白鹤数量持续增长:2002年高峰时达到4004只。全球白鹤种群对鄱阳湖的依赖度达到98%以上。这意味着如果鄱阳湖湿地出问题,这个物种可能就会野外灭绝。
南矶湿地是鄱阳湖区候鸟分布最密集的区域之一。2025年11月的监测数据显示,保护区内越冬水鸟超过30种、总数约10万羽次,其中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有白鹤、白枕鹤、白头鹤、东方白鹳和青头潜鸭。同一时期,常湖区域首次被监测到33只白鹤集群。这是保护区近年来白鹤回归的积极信号。2024年冬季,南矶湿地还记录到超过5000只东方白鹳,占全球总数的一半以上。
白鹤在这片湿地停留5个月。它们的食物主要是水生植物的地下块茎(藜蒿、野荸荠等浅水植物的根茎),恰好生长在碟形湖边缘的浅滩上。这就是碟形湖水位控制如此关键的原因:水位高了,植物根茎泡烂腐烂;水位低了,白鹤够不着食物。渔民祖传的"斩秋湖"水位调控经验,直接决定了来年有多少白鹤能成功过冬。
水都的边界
驱车从南昌市中心沿豫章大桥一路向北,穿过蒋巷镇的农田和鱼塘,经过黄湖闸和太子河大桥,大约一小时后到达南矶大桥。这座2009年建成的大桥是南矶乡和外界唯一的陆路通道。从南昌市最繁华的中山路驱车一小时,就能抵达一片完全不受城市干预的自然湿地。这种空间压缩感,本身就是"高含水率城市"最直白的解释。上海的崇明东滩距离市中心约70公里,广州的南沙湿地约60公里。南矶湿地不是全国省会城市中距市中心最远的一块湿地,但它从城中江一步跨到国家级湿地的梯队递进,在其他城市很少见得到。
南昌的水域体系有递进的四个层次,从城市中心向外扩大半径,每一级的水文控制程度都不同。城中湖(青山湖、艾溪湖),是被人工护岸和环湖步道包围的高密度城市水体。城郊湖(象湖),在城市扩张中从郊区农田湿地转变为半自然半人工的公园水面。穿城而过的赣江,是城市空间的第一因:南昌2000年没有跨过去的"门槛"。南矶湿地是第四层,也是唯一一个不受人工景观干预、完全由赣江和鄱阳湖自然水文节律控制的层级。四个层级在同一版图上依次排列,南矶是终点。
2022年南昌获得"国际湿地城市"认证时,评选的核心指标之一是湿地面积占城市面积的百分比。南矶湿地333平方公里的面积是南昌拿下这个认证的关键增量。但南矶湿地的意义不在排名上。它告诉读者一件事:有些城市的水不是公园里的水、不是景观湖里的水、不是江滨步道上的水,它是自然水体被城市行政框架包含进来之后的结果。站在南矶大桥上,如果季节合适,你看到的大片湖床和碟形湖就是这座水都真正的物理边界。而这道边界,每年有一半时间消失在水面以下。
现场观察的几个问题
第一,站在南矶大桥上先判断季节。 你面前全是水还是大部分是湖床和草洲?如果是枯水期(10月至次年3月),路两侧的碟形湖大小、水色和鸟群密度各不相同。同一个位置,丰水期水深可达22米,枯水期不到10米。水面下10米的落差,就是南昌"高含水率"的物质证据。
第二,找到"协议管湖"的公示牌。 它通常立在监测塔下或碟形湖入口处。上面写着的承包人和管护面积,就是人鸟共管模式最直接的物理凭证。渔民从"斩秋湖"捕鱼切换到"协议管湖"护鸟,是什么让他们发现留鸟比捕鱼更划算?
第三,用望远镜观察同一片碟形湖上不同水鸟的位置分布。 白鹤体大、通体纯白、飞羽黑色,在浅水区成群觅食。东方白鹳体态更高,喙长而粗厚、黑色,常在稍深处涉水。小天鹅成对或小群出现在较开阔的水面。它们各自占据的深度和位置,分别对应哪一层生态位?一个小小的碟形湖,能不能被当作一套完整的湿地生态分层样本来读?
第四,读一下保护区管理局手边的监测记录或公示数据。 比如2025年南矶湿地越冬水鸟总数约10万羽次,其中国家一级保护动物4种。30种水鸟、4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你在湖边站半小时看到的可能就有全球极危物种。这个密度在别的湿地公园能复现吗?
第五,离开前沿着湖区公路往南山岛方向开一段。 在公路尽头(如果季节合适),回头能看到南昌城区的天际线。从这座水都最北端的湿地边界往回看,赣江、城中湖、鄱阳湖湿地连成一条线。南昌的水域连续递进,这条线在哪里开始"不连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