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施尧路上往西看,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面,远处有塔尖从树梢上露出,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湖对面是高层住宅的天际线。这个画面里最不显眼但最重要的事实是:你脚下的路曾经是这座城市的西边界,湖那时候还在城外。今天你站在同一条路上,前后左右都是城。

象湖位于南昌市西湖区和青云谱区交界处,水面约2.69平方公里(4000亩),是南昌"四大湖"之一(百度百科象湖湿地公园条目)。这个面积在中国省会城市的城中湖里不算最大,但它的读法不在大小,而在身份转换的完整度:一片水域从城外湿地变成城内公园,逻辑上最清晰的一步一步是怎么发生的。"象湖"的名字来自湖面轮廓像一头大象。但这头"大象"不是自然造出来的:它原本是79口散落的鱼塘,1970年代围堤筑坝后形成的水产养殖场。2013年以前,你站在这里是看不到开阔水面的。眼前只有方格状的鱼塘和浑浊的养殖废水。换句话说,站在今天的象湖边上看到的每一寸开阔水面,都是过去十年里人力拆出来的。一座"天然湖泊"的错觉,本身就是一个精心维护的工程结果。

所以到象湖,一个能看清转换过程的顺序是这样的:站在西堤上看整个湖面的轮廓,注意湖岸从笔直过渡到弯曲的那几段,那里是鱼塘围堰被拆除后重新自然化处理的位置;再沿长堤走到湖心岛,看一座从老城"搬"过来的千年宫观如何在湖中央接上新的城市功能;然后用鸟岛的鹭鸟数量验证水质恢复的实际效果;最后沿环湖绿道走一圈,感受免费开放这件事对这片湖意味着什么。走完这条线路,你能亲眼看到一片水域从生产性水体(养鱼)转变成城市公共空间(公园)的四步物理操作,每一步都嵌在岸线和建筑里。

象湖开阔的水面与远处城市天际线
象湖湿地公园的核心水面,远处是南昌城南的高层住宅区。这片开阔的水面由79口鱼塘拆除围堰后连通而成。图源:人民图片网

79口鱼塘如何变成一片湖

站在状元桥上往南看,是象湖最开阔的视角。桥下是400余亩的连片荷塘,再往前是大片明净的水面,水鸟在水面上时不时扎个猛子。2017年中国日报的报道详细记录了大象湖景区改造提升工程的数据:湿地公园核心区域约1500亩,原为南昌水产试验场,被分割成79口规则型鱼塘(中国日报网2017年报道)。改造工程把这些鱼塘之间的硬质围堰全部拆除,让分散的水体连成一片。

桥上的风比岸上大不少。象湖水域开阔,从赣江方向吹来的风穿过湖面后没有任何遮挡,站在拱桥中央能明显感觉到风速比岸上高一个量级。风大的时候桥上能看到水面上被吹起的碎浪,浪尖反射阳光,整面湖从远处看是一块碎银色的平面。在南昌的夏天,这里的风是唯一不需要空调的公共场所。:把人工鱼塘的直线岸线改成弯曲的,硬质水泥护坡换成缓坡入水的生态驳岸,鱼塘之间的小路沉入水下。你看到的那片开阔水面,每一寸都是工程队一步步拆出来的。

与此同时,象湖的西岸也在发生另一个变化。南昌市政府2013年启动的"大象湖"改造工程,将西堤以西约2800亩原本规划为商业街的区域改为城市湿地,计划投资约8.2亿元(中国日报网2017年报道)。这个决策的实际后果是:象湖的西侧没有被楼盘填满,而是保留了一大片自然湿地作为城市的"绿肺"。整个大象湖景区建设总面积约9.64平方公里(约14450亩),总投资约29.35亿元。

水质的改善是这套工程最有说服力的证据。象湖通过静置沉淀、水草净化、植物吸附、微生物降解、跌水滤坝、浮床绿岛等生态处理方法,把原来的劣五类水质提升到优三类,成为南昌市的饮用水备用水源(中国日报网2017年报道)。你在水面上看到的那些漂浮的植物岛,不光是装饰,它们是这整套水处理系统的一部分。

从工程的角度看,把79口方格鱼塘变成一片像天然湖泊的水体,核心操作只有两步。第一步是拆:把鱼塘之间用水泥和土夯实的硬质围堰全部打掉,让分散的水体连通,合并成一个大水面。第二步是修:把拆出来的直线岸线改成弯曲的、不规则的自然形态。不走直线的好处是增加了岸线的总长度和与水接触的面积,给水生植物和微生物提供了更大的附着面。你在湖边看到的那种缓坡入水、长满了芦苇和菖蒲的岸线,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施工队按设计方案一铲一铲挖出来的。那些芦苇和菖蒲也不是野生的,是人工种植后经过三到四个生长季才稳定下来的。这片水面今天看起来"很自然",但它是经过精密设计的人造生态系统,每一步参数都有工程指标。

沿湖的桥也参与了这套水处理逻辑。象湖水域上架了十来座桥,有仿古石拱桥(如状元桥、施尧桥),也有几座混凝土平桥。拱桥的桥洞窄小,对水流形成一定的节流效应,让不同湖区之间存在两到三厘米的水位差。这个设计把整片水域隔成了若干个相对独立的水体单元:每个单元可以单独调节水位、单独投放净水植物,哪个单元的水质先达标就先开放。混凝土平桥则是2013年之后为了打通环湖绿道而补建的,桥洞宽大,不承担水位调节的功能。站在状元桥上低头看桥墩和水面的交界线,能看到一条清晰的水垢痕迹,那是水位在不同季节和不同运行模式下留下的标尺线。

这套水质治理逻辑和南昌整个城市的水文系统是连在一起的。象湖的湖水通过抚河故道接入赣江,湖体本身充当了城市南部的雨洪调蓄节点。暴雨时,象湖可以承接周边约40平方公里城区的地表径流,通过闸门控制分批次排入赣江,减轻下游内涝压力。湖岸边每隔几百米能看到一座混凝土闸房,闸门紧闭时墙体贴着水面,闸门提起时能听见水从闸底涌出的闷响。这座湖同时是公园、是水厂、是防洪工程的组成部分。

湿地公园内的荷花塘与生态岸线
象湖湿地公园内的荷塘,岸线已经改造为缓坡入水的生态形式。这块区域曾经是规则方格状的鱼塘,如今形成了溪流、荷塘、草洲共存的多样化湿地系统。图源:人民网江西

一座"搬了家"的千年祖庭

湖心岛上有一组红墙黛瓦的建筑群,是象湖万寿宫。走近看,牌楼、钟鼓楼、玉皇阁依次排开,是一座完整的道教宫观。它的建筑样式是传统的,但位置是新的:2004年才建成开放(新浪新闻2003年报道)。

万寿宫的原址在南昌老城区的翠花街,是海内外两千多座万寿宫的祖庭,始建于西晋永嘉六年(公元312年),为纪念道教净明道派创始人许逊而建(江南都市报2003年报道)。1970年在"文革"中被拆除,原址变成南昌市第二十一中学。2001年底,政府决定在象湖风景区异地重建。原因很简单:原址在老城区密集居民区里,恢复重建的空间不够。湖心岛上占地60亩的新万寿宫,按照原建筑布局重建,包含玉皇阁、谌母殿、斗姆殿、钟楼和鼓楼。

这座宫观出现在湖心岛上,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当老城已经没有空间容纳一座1600年历史的宗教建筑时,城市把它的新址放在了人工湖的中央。它不是古建筑,而是按传统样式重建的宗教建筑。它在象湖的角色也不仅仅是宗教场所。它是整个公园的叙事核心,把道教信仰、江右商帮文化和城市更新三个时间层次叠在了同一个湖心岛上。

在湖心岛东南侧的妙济山上,万寿塔从树冠中探出头来。这是一座仿明楼阁式观光塔,采用"明5暗7"形式建造,塔高59.9米(其中塔身48.95米),2004年7月动工,2006年12月主体完工(中国日报网2017年报道)。塔身上刻有一万个不同书体的"寿"字,挂着一万盏长明灯。登塔可以俯瞰整个象湖和周边的城市轮廓。它的作用不是宗教性的:它是一座相当于"景观锚点"的观光建筑,让游客在湖区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凭它判断方位。

从湖心岛看万寿宫建筑群
象湖万寿宫坐落在湖心岛上,红墙黛瓦的建筑群包含玉皇阁、谌母殿、斗姆殿等。这座宫观的原址在老城区翠花街,2004年在象湖异地重建。图源:人民图片网

鸟岛:生态恢复的证据链

从万寿宫往湖心方向走,可以看到一座四面环水的小岛,岛上密密麻麻的白点是成群的白鹭和夜鹭。这就是象湖的"鸟岛":数千只鹭鸟在此筑巢、繁衍,形成了南昌市中心难得一见的鸟类聚居奇观(象湖湿地公园百度百科)。

鹭鸟回来这件事本身是水质改善的硬证据。鹭鸟是食鱼鸟类,它们能在这里长期栖息,说明水里有鱼,说明水生植物和浮游动物构成了完整的食物链,说明水质已经恢复到鱼类可以生存的水平。2015年南昌日报的报道提到,虽然大象湖改造工程尚未全部竣工,但生态效益已经显现。象湖湿地公园一到夏天就有成群的白鹭安家,成了摄影爱好者拍鸟的好去处(新浪江西2015年报道)。

鹭鸟回来的时间线值得单独拎出来。2013年工程启动时,鱼塘里的水是劣五类,基本等同于工业废水,鱼能活但人不能碰。2015年水变清了,第一批鹭鸟出现。2017年核心工程完工时,岛上已经有几百个鸟巢。2022年南昌拿到"国际湿地城市"认证的时候,鸟岛上的鹭鸟总数已经稳定在数千只。鹭鸟的数量是水质变化的一条并行曲线,鸟每多一百只,差不多对应着水质往上走一个等级。你站在岸边看到的鸟群密度,本身就是一个不需要仪器的水质监测报告。

在这里容易犯的读法是把鸟岛当成一个单纯的"景点",拍了照就完了。鸟岛真正值得看的是鸟回来这件事本身。它告诉你前面说的"水质从劣五类到优三类"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而是一个有生态结果的事实。

象湖湿地公园的生态景观
象湖湿地公园内的景观桥和水面,水体和植被构成的多样化生态系统已基本稳定。图源:人民网江西

沿湖走一圈:免费开放才是"公共空间"

象湖在一年里的面貌变化本身也是一组物质证据。五月到九月,湖面水位最高,浮床绿岛上的芦苇和美人蕉长得最密,水质在夏季高温下溶氧量略有下降但整体仍维持在三类以上。十月到次年二月,南昌进入枯水期,水位自然下降约30到50厘米,原本淹没的湖岸缓坡露出水面,形成一圈宽窄不等的泥质滩涂。这时能看到湖底几条旧鱼塘的围堰基础线,它们是水位下降后唯一没被拆除的硬质结构,在水下埋了十年,每年冬天准时浮出水面,像一组被遗忘的方格坐标网。这些季节性裸露的围堰线就是这面湖"非天然"的最直接证据:一片三万年前形成的自然湖泊不会在冬天露出一套人工方格网。

沿着象湖的环湖步道走一段,最直观的感受是:这个公园是免费的,全年全天开放,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4公里的绿色廊道连接梅湖绿道和抚河绿道,骑行、步行、慢跑的人共用一条道。象湖风景区管理处的管理数据显示,公园的植物种类已达400余种(百度百科象湖湿地公园)。

南昌2022年获颁"国际湿地城市"证书,象湖湿地公园是这项认证的重要支撑点(南昌市人民政府报道南昌市林业局国际湿地城市页面)。象湖是这个水系网络在城南的一个大型节点。

免费开放的意义不止于"不收门票"。它意味着这片3.45平方公里的水域、绿地、步道和人文景观,维护成本全部由公共财政承担。2013年南昌市政府决定把西堤以西原本规划为商业街的2800亩土地全部改为城市湿地,放弃了可观的商业开发收入(中国日报网2017年报道)。这种空间分配本身就是一种城市治理选择:把水留给市民,而不是卖给开发商。

环湖走一圈大约需要两小时。从施尧路入口出发,先经过荷塘区,夏天荷叶能长到一人多高,密到水面上看不到缝隙。然后是开阔水面区,视野突然打开,湖对岸的高层住宅楼一字排开,最近的一排离水面大约一百米。这一段是象湖沿线最安静的地方,除了鸟叫和风吹芦苇的声音之外没有别的背景噪声。路的南段连接到梅湖,北段通到抚河故道。整条路线经过四种不同的湿地生态断面:荷塘湿地、开阔水面、沼泽草甸和浅水滩涂。四种断面支持的植被类型和水鸟种类不一样,走在路上就能看到明显的群落切换。这些断面不是天然排列的,是设计阶段就规划好的生态分区,目的是在有限的水域里最大化生物多样性。

走在湖边能直接看到这种选择落在空间上的证据。象湖的环湖步道在某些段落贴着住宅小区的外围墙走,围墙和湖岸之间的距离从七八米到三四十米不等。距离窄的地方说明开发商在公园建成之前就拿下了地块,距离宽的地方说明退线是在公园规划后才划定的。沿施尧路一侧有一段持续约三百米的铁艺围栏,围栏外侧是小区绿化带,内侧直接临湖。围栏上挂着一排禁止垂钓的蓝色铁牌,牌子下面却常年坐着几个本地钓友,鱼竿从栏杆缝隙伸出去,钓上来的鲫鱼和鲤鱼随手放进塑料水桶里。这种"禁止牌下面有人钓鱼"的场景在中国城市公园里并不少见,但象湖的特殊之处在于:湖里确实有鱼。水质恢复之后,水草和浮游生物养出了可观的鱼类种群。牌子上写的是"禁止",现场的实际情况是管理部门对钓友采取了默许态度。这种管理上的弹性本身就是公共空间在制度文本和日常使用之间的典型间隙。

走完一圈环湖步道,还能注意到一件事:整个公园没有大门。不是因为设计者忘了安,而是因为东侧的施尧路、西侧的昌南大道、南侧的梅湖方向、北侧的抚河故道方向,每条路伸进来就是公园,没有收束点。没有大门的直接后果是,你不能对入场的游客计数,也做不到分区封闭这个设计在南昌的城市公园里不算普遍:同城的艾溪湖湿地公园在北侧和东侧都有围栏和入口岗亭,瑶湖郊野公园更是设置了封闭收费区。象湖选择完全开放,意味着它的管理模型从前端控制(收门票、设岗亭)切换到了后端维护(巡逻保洁、水质监测)。这种切换需要的不是更少的管理资源,而是另一种管理资源:一套能覆盖3.45平方公里全天候开放区域的巡查和应急响应体系。下一次来象湖,可以留意湖岸每隔几百米的一根监控立杆,立杆上蓝色的太阳能板和白色的球形摄像头,就是这套后维护体系在地面上的可见节点。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象湖西堤上,看水面和对岸的天际线。这面湖是在城市扩张之前就存在的天然水体,还是在城市建到湖边后改造出来的?堤坝的方向能告诉你城市曾经扩张到哪一步。

第二,留意湖岸线的形状。哪些是弯曲自然的生态岸线,哪些还保留着笔直的鱼塘遗存?你能在湖边走多远才遇到一条完全笔直的渠化河段?

第三,在万寿宫前的广场停几分钟,观察来这里的人和去滕王阁的人有什么不同?本地居民比例高说明它是日常公共空间,外地游客多说明它更像景点。两种身份的转换边界在哪里?

第四,上状元桥或登万寿塔,数一数湖面上能看到几座桥。传统拱桥和现代平板桥的差异,大致对应公园的哪些改造阶段?

第五,沿环湖步道走一段,看一下沿湖的住宅楼。这些住宅离水面的距离有没有统一的退线?不同开发商在不同年份建的楼盘,退线的差异有多大?这种差异能看出"先有公园再建住宅"的原则执行到了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