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鸡鸣寺路往北走到北京东路路口,抬头就能看见一座低矮的山丘,山顶立着一座六角形灰白色塔楼。它比周围的法桐树高出一截,但跟远处新街口的高楼比起来不算起眼。这座钢筋混凝土塔楼是中国第一座国家气象台,1928年建成的北极阁气象观测塔。它所在的这座山,六朝叫鸡笼山,明朝改称钦天山,清康熙年间因山顶建北极阁而得了今天的名字。山高只有62米,周长约5公里,但在这座小山上,中国人不间断地观测天象和气候,从南朝刘宋一直持续到今天。

走到山顶,先看观测塔的外形。六角形平面,四层,高约14米,钢筋混凝土结构,底层有六根大圆柱围成柱式外廊,台内设旋梯通向每层挑台和顶层平台,基座是石砌高台。塔身外墙面为水泥抹灰,简洁平整。柱子是西方古典柱式,材料是现代钢筋混凝土,几何造型简洁。但绕过塔身往北走几步,会看到一座两层仿古建筑,重檐歇山顶,铺着烟色筒瓦,那是同期建成的图书馆。外墙嵌着一块汉白玉奠基石,由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亲笔题写。一座西式塔楼和一座中式图书馆并肩而立,南京市红色在线对这组建筑的描述是"在中式传统风格中体现了西方科技的实用观念"。

北极阁气象观测塔全景,六角形四层钢筋混凝土结构,底层六根大圆柱柱式外廊清晰可见
北极阁气象观测塔,中国第一座现代化国家气象台。画面中可见六角形塔楼主体和底层柱式外廊,基座为石砌高台。图源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这座山为什么一直在看天

山顶的天文活动远早于竺可桢和中央研究院。南朝刘宋初年(5世纪),鸡笼山上就建起日观台,又称司天台,设专门官员观测天象气候,这是南京有史可考的第一座气象台。南朝科学家何承天、祖冲之等人曾在此活动,修定出元嘉历、大明历等历法。中国天气网江苏站系统梳理了这段历史,指出古代观象台既观天象也观气象,两者合二为一:"所谓农耕顺天时,通过测定天体位置判定农时季节,很自然就形成了天文活动服务于气象的现象。"这是理解北极阁的第一把钥匙:天文和气象在古代是一门学问,同一批人在同一座山顶上做同一类事。

明朝把这个传统推到了制度化高度。洪武十四年(1381年),朱元璋把观象台扩建为钦天台,从元大都运来宋元两代的天文仪器,包括郭守敬制造的简仪,同时新铸浑天仪等。这座观象台由钦天监管理。钦天监相当于国家天文台,负责观星、修历、报时。北极阁因此又名钦天山。16世纪末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参观钦天台,对仪器之精巧"极叹美之"。永乐迁都后钦天台逐渐荒废,康熙七年(1668年)清廷将全部天文仪器运往北京。山上建筑多次毁于战火:1853年毁于太平天国,1871年重建;1911年辛亥革命时,清江南提督张勋以北极阁为指挥部,被江浙联军炮轰严重受损。1927年,这组残破建筑被决定拆除,原位建起一座现代气象台。

中国古代观象台从未被彻底废弃。南朝设日观台,宋代重建,明代扩建,清代改造,民国改建为气象台,当代又建成气象博物馆。功能在变,但山顶上一直有人在"看天"。在美国和欧洲,16至17世纪的早期天文台多数已变成博物馆或古迹,不再承担观测任务。北极阁气象台是少数从古代一直连续使用到21世纪的观象场地,江苏省气象台至今还在北极阁办公。

从东南大学榴园宾馆远眺北极阁全景,中部为气象台旧址,东侧为鸡鸣寺
自东南大学榴园宾馆远眺北极阁全景。画面中部可见气象观测塔和仿古图书馆,东侧为鸡鸣寺。这座62米高的小山在南京市中心浓缩了从南朝到民国的观象史。图源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竺可桢和中国人自己的天气预报

1928年,竺可桢被任命为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所长。他在北极阁选址建设气象台,同年12月建成。中科院大气物理研究所所史记录了早期历程:1928年9月30日子夜,地面气象观测从山下成贤街的大学院内迁至北极阁山上,海拔从10米左右提升到67.9米。1930年1月1日起,研究所天气预报正式对外服务,打破了外国人对中国天气预报的垄断。在此之前,全国的气象预报由外国人把持的上海徐家汇天文台发布。

研究所在北极阁取得了一系列开创性成果。1930年5月施放第一枚探空气球,同年8月高空测风气球达到23.4公里,这是中国首次获得平流层测风记录。图书馆同年落成时馆藏气象书籍4000余册、各国气象杂志70余种。1931年开始太阳辐射观测,还开展了飞机和风筝高空观测。研究所开办了四期气象专业学习班,共培养学员123人,这些人后来分布在全国各地,成为中国气象事业的骨干。到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前,研究所已在全国建立约139个气象台站,构建了中国第一张自主气象观测网络。

这段时间不到十年,却是中国近代气象科学的奠基期。北极阁气象台搭建了中国第一张自主气象观测网络,这里既是研究机构也是预报中心。从北极阁发出的天气预报每天通过广播和电报传往全国,各省随后也开始建立自己的测候所。竺可桢在1934年的一篇报告中统计,气象站网建立后,长江流域的洪水预报能力明显提升。1931年长江大洪水时,气象研究所利用刚建立的观测网对雨量和水位做了系统记录,这组数据后来成为长江防洪规划的基础。到1936年,气象研究所的观测网络已经覆盖了从黑龙江到海南岛、从沿海到西藏拉萨的广大范围,其中拉萨测候所的建立尤其困难:竺可桢通过外交渠道获得英国驻藏机构的气象资料,同时培训和派遣中国观测员进藏。同期,研究所还在泰山和峨眉山建立了高山测候所,参与第二次国际极年观测,这是中国气象科学首次与国际学术界同步开展合作研究。

中央研究院的学术建筑群

从北极阁下山,沿北京东路往东走几百米,就是北京东路39号。国立中央研究院旧址在这里,三座建筑全部由建筑师杨廷宝设计:地质研究所大楼(1931年建)、历史语言研究所大楼(1936年建)、总办事处大楼(1947年建)。南京市文物局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显示,北极阁气象台旧址(编号7-1711-5-104)和国立中央研究院旧址(编号7-1715)在2013年以两个独立的国保身份入选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国立中央研究院旧址建筑群,杨廷宝设计的近代建筑,北京东路39号
国立中央研究院旧址(北京东路39号),地质研究所、历史语言研究所和总办事处三座建筑均由杨廷宝设计,现为中科院南京分院所在地。图源 Wikimedia Commons,GFDL/CC BY-SA。

地质研究所大楼里曾由李四光主持工作,他于1932年至1937年在此研究地质力学,创立了地质力学理论。大楼正立面呈三段式构图,底层窗下勒脚做了简化的中国传统须弥座样式,中段各开间双窗的间距被拉近形成韵律感。大楼入口上方有简化的中式装饰元素,是杨廷宝将中国传统建筑细节融入现代功能的典型手法。历史语言研究所大楼里,考古学者在1936年对安阳殷墟YH127坑甲骨文进行了室内发掘,这是甲骨学史上的标志性事件,傅斯年、李济、董作宾等学者曾在此工作。总办事处大楼建于1947年,是中央研究院在南京最后建成的建筑。1948年4月1日,在这栋楼里选出了中央研究院第一届院士,共81人,涵盖数理、生物和人文三组,这是中国现代学术评价制度的开端。这些建筑和北极阁山顶的气象台一起,构成了中国现代学术制度在南京的最初足迹。北京东路39号现在是中科院南京分院和江苏省科技厅所在地,不对外开放参观,但沿围墙走一圈可以看到三座建筑的外立面。从山顶到山脚,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内,集中了中国古代观象、近代气象科学和国家科学院三个时代的核心实物。

同一座山的报时功能

北极阁的看天功能还有一个接地气的版本:报时。南京市地方志记录,民国南京流传着"北极阁子午炮"的民间记忆。所谓子午炮,就是每天正午和子夜在北极阁鸣炮,为全城提供标准时间。在钟表尚未普及的年代,炮声就是全城时间校准的依据。这套做法是钦天监"观象授时"职能的延续:明清钦天监不仅观星修历,也负责为都城提供标准时间。到了近代,授时手段从钟鼓楼换成火炮,但山顶上管理时间的职能没有断。1928年中央研究院把观象和授时在学科上正式分离,气象研究所留在北极阁,天文研究所迁至鼓楼,后迁至紫金山。这个分家本身是一个制度变化的物证:古代合一的观象授时,在现代学科分类下被拆成气象学、天文学和时间频率计量三个专业领域。

气象台建筑的布局也反映了当时的规划理念。观测塔和图书馆之间的两侧各有一座圆弧形回廊,连接两座庙宇式资料室,平面呈半月形对称展开。回廊除了作为通道,还把西式塔楼和中式图书馆框进同一个建筑群里,暗示这两座功能不同的建筑属于同一个系统。从山上往下看,整组建筑顺着山势展开,和山体轮廓融为一体。建筑师卢树森为气象台做的这个设计,既考虑了功能(观测塔需要开阔视野,图书馆需要安静采光),也考虑了景观(建筑群不破坏山形)。这些建筑细节在现场都能一一对应找到。

北极阁气象观测塔近景,旋梯通向每层平台,石砌高台基座清晰可见
北极阁气象观测塔近景。透过底层柱廊可见旋梯入口,塔身简洁的几何造型体现了现代建筑技术与中国传统选址的结合。图源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站在山顶看什么

2010年,中国气象局与江苏省政府在北极阁设立了全国第一个气象主题博物馆,中国北极阁气象博物馆。观测塔楼下的平台上立着一尊竺可桢铜像。铜像面朝东南方向,正对着山下北京东路39号的中科院南京分院和更远处的紫金山天文台。如果按1600年的时间线来走,可以发现这条视线本身就是一部科学制度变迁史:刘宋日观台在鸡笼山顶,明代钦天台在同一位置,清代北极阁往东偏移了数十米,民国气象塔在原位上重建。每一代都在前一代的基址上叠加,而不是另选新址。

在中国其他城市,古代观象台和近代气象台通常分开在两处,比如北京的古观象台在建国门,而气象局在中关村。在南京北极阁,它们叠在同一座海拔62米的小山上。从南朝司天台到明代钦天台,从清代北极阁到民国气象研究所,再到今天仍在工作的江苏省气象台,1600年来,国家看天的制度变了,技术变了,建筑变了,但山顶上观看天象这件事没有断过。这不是巧合,是选址本身的制度惯性:同一个山头仰望同一片天空。从北极阁山顶往东南方向看,紫金山天文台的白色圆顶在约5公里外清晰可见,这条视线连接了中国近代天文学和气象学的两个起点,也是竺可桢当年在两种学科之间选址分工的物证。走到观测塔的旋梯平台上时,试一下从底层到顶层的温度变化,早晚和正午的温差在这座14米高的小塔上也能感受到,这种体感差异本身就说明了山顶气象观测站在不同季节需要面对的实际工作条件。下山走到北京东路39号,沿围墙走完中科院南京分院的三个地块,三座建筑虽然出自同一建筑师之手,但地质研究所用须弥座式的勒脚做装饰,史语所用简洁的方窗和水平线条,总办事处用更轻快的比例,每座建筑的立面语言差异反映的是1930年代中国建筑师在本土化和现代化之间不断调整的个人探索历程。这三个地块的围墙本身也值得注意:民国时期的花砖围墙比现代的水泥围墙通透,行人能看到院落内的绿化,这种视觉穿透性也是城市规划的一部分。气象台建筑的弧形回廊把观测塔和图使馆连在一起,这种半月形对称布局在设计上同时满足了两项需求:观测塔需要无遮挡的视野,图书馆需要稳定的室内光线,两组功能在同一组建筑群里并行运转,这个布局本身就能在绕回廊走一圈时被体验到。

现场带五个问题

第一,站在观测塔前,对比塔身的钢筋混凝土六角形结构,再看旁边图书馆的重檐歇山顶和烟色筒瓦。两种完全不同的建筑语言并列在一起,说明民国官方对"现代中国建筑该用什么风格"持什么态度?

第二,找到图书馆外墙的蔡元培奠基石。一位国家学术机构最高领导人为一座气象图书馆题写奠基石,这件事说明气象研究在1928年的中国科学体系中处于什么优先级?

第三,从北极阁山顶往南看北京东路39号的方向,再往东看紫金山。气象研究所和天文研究所为什么要迁到不同的山上?这个选址差异反映了什么学科分离逻辑?

第四,查一下北极阁作为国保单位的编号是7-1711-5-104,而北京东路39号中央研究院旧址是7-1715。两个独立编号意味着什么管理上的考虑?

第五,下山后到北京东路39号中科院南京分院门口,看杨廷宝设计的三座建筑的外立面。它们和山顶的观测塔在材料、装饰上有哪些相似和不同?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机构的建筑,为什么设计语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