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南大门前,先不要进门。站在门外往北看,门楼由四组方柱和横梁组成,柱间没有装饰,简洁得不像一座百年学府的正门。门额上"东南大学"四个字是集东晋王羲之《圣教序》的字。透过门洞望进去,一条笔直的中央大道直通校园深处,尽头是一座带青铜穹顶的大礼堂。这条视线就是你阅读这座校园的起点。

你看到的东西,本质上是民国时期"建造一个现代中国"的建筑宣言。这个校址最早是明代国子监所在地,1902年两江总督张之洞在此创办三江师范学堂,之后依次更名为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国立东南大学,1928年定名国立中央大学。中央大学在1930年代拥有文、理、法、教育、农、工、商、医八个学院,是民国时期院系最全、规模最大的大学,在校生曾超过4000人。和美国东西海岸那些有哥特式或新古典主义传统的大学校园不同,中国第一代现代大学没有自己的建筑传统。它们必须从零选择一种建筑语言,来回答一个在当时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中国的大学应该长什么样?中央大学给出的答案是西方古典主义的对称中轴线加简化柱式,由杨廷宝等中国第一代建筑师亲手实现。

四牌楼这个地名本身就有一段历史。它是南京明城墙内侧的一种路标:在与城门等距的十字路口立一座四柱牌楼,标注街道名称。明代国子监设在成贤街,四牌楼是其南端的入口标识。民国时期中央大学选址于此,不是偶然。清代在这里考试、明代在这里读书,六朝在这里建宫苑。把全国最高学府放在一个长期作为文教中心的地段上,是一种有意识的选址策略。

四牌楼校园的另一个特别之处在于它和周边城市的关系。校园东侧是成贤街,这条窄巷在明代通往国子监,名字来自"成贤"(培养贤才的意思)。今天它仍然是东南大学学生每天进出的小路,路两侧是打印店、小吃摊和旧书店。校园南面隔一条中山东路就是明故宫遗址。中山东路是1929年为孙中山奉安大典修建的首都大道,中央大学恰好位于这条仪式性道路的中段。校园西侧是进香河路,这条路的名字来源于明代通往鸡鸣寺的进香通道。一个校址,四个方向压着四条不同时代的路,每条路都在解释这座城市某一层的建设逻辑。

中轴线:秩序就写在路上

南大门建于1933年,由建筑师杨廷宝设计。杨廷宝是中国第一代留学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的建筑师,回国后设计了南京中央运动场、中山陵音乐台等一批民国标志建筑。他给中央大学做的南大门采用简化的西方古典样式:四组方柱撑起水平的梁枋,上方没有山花、没有浮雕,只留一道横枋刻校名东南大学校史馆。这种克制在1930年代的南京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同一条中山东路上,考试院用的是中式大屋顶,交通银行是西方古典柱式,中央博物院仿辽代建筑;中央大学的南大门选择了极简的方柱和横梁。它不靠装饰证明自己是一座大学的门,靠位置、对称和轴线来表达秩序。

进门后沿中央大道往北走约200米,大礼堂在道路尽头正面迎接你。坐北朝南的大礼堂和南大门在同一条中轴线上,左右两侧对称分布着生物馆(现中大院)、化学馆、科学馆(现健雄院)。这种布局来自法国巴黎美术学院体系的Beaux-Arts规划传统:一条主轴线贯穿校园,主要建筑在轴线终点,次要建筑在两翼对称排列。美国建筑师威尔逊在1921年为东南大学做初期规划时引入了这套方法南京党史办。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差异:中国书院的中轴对称,通常以讲堂为中心、四周环绕斋舍,是一个向心封闭的空间。中央大学的轴线是开放的,起点是校门,终点是大礼堂,两侧是各学科的教学楼。它把知识和集会放在校园的最高位置,而不是把讲堂和宿舍围在一个院子里。

东南大学南大门,杨廷宝1933年设计,四组方柱构成简化西方古典门楼
南大门正面,四组方柱和横枋构成简洁的三开间门楼。门额"东南大学"四字集王羲之《圣教序》。图片来自东南大学校史馆
大礼堂与前方喷泉,青铜穹顶和爱奥尼柱构成中轴线北端焦点
大礼堂正立面。四根爱奥尼柱支撑山花,上方为青铜穹顶;前方喷泉水池强化了中轴线的仪式感。图片来自Flickr

大礼堂:一座穹顶下的国家与大学

大礼堂建于1930至1931年,由英国公和洋行设计,新金记康号营造厂承建,建筑面积4320平方米。它的正立面采用四根爱奥尼柱支撑山花,顶部是一个直径34米的铜质穹窿顶东南大学资产管理处东南大学新闻网

大礼堂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身份:它曾是国民政府召开全国性会议的地方。1930年中央大学校长朱家骅以召开国民会议的名义从政府争取贷款续建大礼堂,完工后国民政府的第一届全国代表大会在此举行。一座大学礼堂同时承担国家议会功能,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但在1930年代的南京,中央大学作为首都最高学府,校园建筑本身就承担着国家仪式的职能。大礼堂的穹顶下坐过的有学生和教授,也有当时中国最重要的政治人物。1994年,在台湾的中央大学校友余纪忠捐资107万美元修缮大礼堂。这座由国民政府贷款建造、新中国时期由东南大学管理、又由台湾校友捐资修缮的建筑,用一座穹顶跨越了1949年的政治断裂。

1965年,杨廷宝又为大礼堂设计了两翼的二层教学楼,使建筑面积增加了2544平方米。他增加的不是装饰,而是教室。一座大学礼堂必须同时服务仪式和日常教学。这个细节本身就在提醒读者:礼堂首先是教学空间,其次才是纪念空间。

孟芳图书馆:一栋建筑里的建筑师成长史

从大礼堂往西南方向走几分钟,会看到一栋带爱奥尼柱廊的两层建筑,这是孟芳图书馆。1921年东南大学校长郭秉文筹款建馆,江苏督军齐燮元以父亲齐孟芳的名义捐资16万银元。美国建筑师帕斯卡尔设计了最初的倒T字形两层楼,1924年建成。门额上"图书馆"三字是清末状元张謇题写东南大学校史馆_孟芳图书馆

这栋建筑最有意思的变化发生在1933年,此时距离南大门的设计才过去了几个月。主持扩建的仍然是杨廷宝,他和基泰工程司的关颂声、朱彬一起,在东西两侧加建阅览室、北侧扩建书库,把平面从倒T字形变成品字形,面积从不到1000平方米扩大到3813平方米,容量翻了三倍多。扩建后的建筑保留了原始立面的爱奥尼柱式和山花,但内部功能完全按现代图书馆的需求重新组织。一个中国建筑师在短短几年内,从设计一座校门(1933年南大门)到改造一栋外国建筑师设计的图书馆(同一年),这一座建筑本身就记录了学习曲线。

孟芳图书馆,1924年建成,美国建筑师帕斯卡尔设计,爱奥尼柱廊立面
孟芳图书馆正立面。爱奥尼柱廊、山花和"图书馆"三字(张謇题)构成完整的西方古典构图。图片来自东南大学校史馆

建筑师出发的地方

中央大学建筑系是中国最早的高等建筑教育机构之一,1927年由刘福泰、刘敦桢等人创立。1930年代,杨廷宝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回国后在此任教,与童寯、刘敦桢并称"建筑系三杰"。他们在这里培养了中国最早的一批本土建筑师,也开启了一个持续至今的问题:中国建筑应该用什么语言表达自己?

这个问题在现场有非常具体的答案。大礼堂用的是西方古典语言(爱奥尼柱、山花、青铜穹顶),没有中式元素。同一时期南京的其他民国建筑(考试院用中式歇山顶,中央博物院仿辽代建筑)则在努力把中式大屋顶套在混凝土结构上。这就是所谓"中国固有之形式"的官方建筑政策。中央大学没有选择后者。它是当时中国最西式的大学校园之一,从规划到建筑细节都在使用西方语言。这种选择本身就是态度:对于中央大学的建设者来说,"现代"比"中国"更紧迫。先建起一座能运行现代大学制度的校园,再谈风格归属。

东南大学建筑学院至今延续着这个传统。今天走到校园东侧的建筑学院大楼,能看到学生的设计作业贴在走廊墙上,模型摆在公共空间。从杨廷宝到现在的学生,这栋校园一直在生产建筑师。中国建筑教育史上的一个重要节点是1930年代中央大学建筑系举办的全国首次校园规划设计方案竞赛,基泰工程司的方案以中字形控制线和中国传统屋顶形式获胜。这次竞赛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当时中国的建筑师已经有能力参与国家级校园的设计决策;第二,"中国建筑应该用什么风格"这个问题在当时就已经是一个公开辩论的议题,辩论现场就在中央大学的图纸上。

六朝松:一棵树串起三个时代

在校园西北角梅庵旁边,有一棵古树叫六朝松。经鉴定它是一株树龄过千年的桧柏,相传为六朝遗物。它的位置很有深意:明代国子监设在这里,六朝时期这片区域是宫苑,民国中央大学选址于此。一棵树把跨越六个世纪的教育功能串联在一起。

站在六朝松前,往南看是大礼堂的穹顶,往西南看是孟芳图书馆。三者在空间上是分散的,但在时间线上构成同一组叙事:从古代最高学府到现代大学,从科举到学科体系,从合院封闭布局到中轴线开放布局。中国的高等教育在这块地基上换了三次空间形态,每一次变化都写在建筑里。

校园中轴线示意图,南大门经中央大道延伸至大礼堂
四牌楼校区中轴线示意。南大门、中央大道、大礼堂构成南北主轴,孟芳图书馆等建筑对称分布于东西两侧。图为示意图,标注了主要建筑群的相对位置关系。

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现存近10栋早期文物建筑,2006年被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6年入选首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名录。这些认定有两层标准:一是单栋建筑的美学价值和历史信息,二是它们构成中国现代大学起源的整体证据链。和金陵大学(北大楼为代表的中西合璧风格)相比,中央大学的读法不同。金陵大学用中式大屋顶包裹西式功能,是一种适应策略;中央大学直接用西方古典语言建造,是一种宣言策略。西式程度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的政治声明。当中华民国要在南京建一座代表国家的最高学府时,建筑风格的选择不是一个美学问题,是一个关于"现代中国应该用什么建筑语言"的路线选择。

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四牌楼校区还多一层可读性:它是一座仍然在使用的校园。大礼堂每周有学术报告和毕业典礼,孟芳图书馆现在是行政办公室,中大院的建筑学院走廊上贴着学生作业,校园路边的自行车棚里停满学生的电动车。这和明故宫遗址(只剩下台基和柱础)或六朝博物馆(遗址被玻璃和灯光包裹)不同。这里的建筑没有变成博物馆展品,它们继续被学生和教师使用。这意味着读者站在现场时,看到的不是一座被凝固的历史标本,而是一套仍然在运行的现代大学制度,只是这套制度的建筑外壳恰好是1930年代造的。不妨做一个对比:今天在四牌楼上课的学生,使用的教学楼可能和他们的祖父辈(如果恰好也是中大校友)用的是同一栋楼。这种代际共享的空间体验在南京的民国建筑中相当罕见,因为大部分民国建筑的功能已经转换,而中央大学旧址的教育功能从未中断。

现场带四个问题

第一,站在南大门外往北看,大礼堂穹顶在中央大道的尽头,你能看到它被两排行道树压缩的透视效果吗? 这条路大约200米长,尝试用手机拍一张从南大门到大礼堂的照片,看行道树的灭点在哪里。

第二,走到大礼堂正前方,数一数正立面用了多少根柱子。 柱头是什么样式?穹顶的材质是铜还是铁?对比北京故宫太和殿的屋顶,两种材料的选择分别说明什么建筑目标?

第三,孟芳图书馆门额上"图书馆"三字,落款是谁? 站在图书馆正前方观察它的平面:主体部分和两侧扩建部分的立面处理有什么不同?你能看出1933年扩建的接缝或砖色差异吗?

第四,到校园西北角找梅庵和六朝松。 这棵树的位置在校园的哪个方向?为什么中央大学1920年代规划校园时要把它保留下来?如果你今天要在原址新建一所大学,校园规划者会出于什么理由保留一棵老树?

第五,走出校门后沿成贤街往南走一段。 这条窄巷两侧的业态和氛围与校园内部的中轴线大道有什么差异?成贤街的名字从明代使用至今,它的宽度和沿街建筑的尺度说明了这条街在历史上是什么级别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