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东水关遗址公园,先不要沿着秦淮河岸散步。站到城墙正下方,抬头看墙面上排列整齐的三层拱券门洞:每层十一个,上下三层共三十三个,由砖石拱券砌成。最下面一层的十一个券洞有水流出来,秦淮河水正从这里穿墙入城。上面两层的券洞则被封堵了,洞口内是漆黑的砖砌空间。

你看到的是一座城门式的水闸。明代叫它"水关":城墙下让河流通过的闸门建筑。东水关同时做两件事:让秦淮河水进入城内,同时阻止敌方利用河道进攻。下层的十一个券洞负责通水,每个孔洞设有三道门(前后两道栅栏防潜水员潜入,中间一道闸门调水量)。上面两层共二十二个券洞用作藏兵和囤粮,平时储备,战时士兵登上城墙防御。同一座建筑在同一位置同时处理引水和防御两种矛盾的功能,这是南京城墙区别于单纯城垣系统的关键特征:它首先是一套水利工程,其次才是一道军事防线,两者在同一组券洞中并行运转。

东水关城墙上的三层拱券门洞,下层通水、中上层为藏兵空间
东水关城墙的三层券洞,下层进水口和1930年代加装闸门可见,中上层券洞被封堵。来源为公开报道配图。

水关不是一座,是一套结构的三个时代

东水关最早建于五代十国时期的杨吴政权。932年,金陵府尹徐知诰下令扩建金陵城,在秦淮河入城处建了这座"上水门"南京城墙保护管理中心官方文章维基百科东水关条目

不过,你看到的券洞不全出自明代。1930年代,为适应现代舟楫运输,水利部门在外侧加建了露天铁制闸门:钢结构与明代的砖石拱券在材料和工艺上完全不同。2001年重修时,工人在上层恢复了一个券洞门作为示意,其余上层券洞仍保持封堵状态。也就是说,东水关是三个时代技术的叠加:杨吴始建的地基、明代扩建的砖石主体、近代加装的金属闸门和当代修复。站在墙下扫一眼券洞的轮廓、材质和颜色差异,就能把这层"技术叠层"读出来。

每层券洞内部的构造也不一样。下层的券洞因为持续过水,内壁生有青苔,券顶常年潮湿阴暗,1930年代的铁闸门固定在券洞外侧的混凝土基座上。每孔进水券洞实际上有三道门:最外侧一道铁栅栏门防人潜水穿过,中间一道木质或铁质闸门用于调节进水量,最内侧还有一道栅栏门。三重门的设计说明明代工匠已经预判到敌人可能从水下潜入城内。中层的券洞曾经是藏兵之所,洞内干燥,地面平坦,一些券洞的内墙上还能看到砖砌的壁龛,可能用于放置油灯或兵器。上层的券洞在2001年重修前已经坍塌多年,今天的上层券洞大部分是修复后的状态,保留了向城内一侧的开口,城外一侧则封堵以维持防御外观。

从东水关登城向南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城墙的"肚子"里还有一处与东水关相关的遗迹:南京明城墙内的南唐伏龟楼遗址。2001年考古人员在清理武定门段明城墙时,发现了一段被明代城墙包裹的南唐金陵城城墙残段,长宽厚比例与明城砖明显不同南京城墙保护管理中心。这段"墙中墙"说明明代修建城墙时,直接把南唐的旧城墙砖石当作填充材料使用。你在东水关附近看到的明城墙,有一部分砖石来自它之前时代的城墙拆毁物。这不是特例:南京城墙的修筑大量利用了六朝、南唐和元代的旧城材料,叫做"碎砖筑城"。

离水关三百米的陆上对偶

从东水关沿城墙向西走大约三百米,会看到一片绿地,地面上用浅色铺装石材和灰色水泥勾缝标示出一些弧线和直角。这座通济门遗址公园在2025年公示方案后正在建设中。

通济门是明代南京城墙十三座城门中规模最大、形制最特别的一座。它建于1386年,设有三道内瓮城,瓮城平面呈船形(文献中称"福船型"或"鱼腹型"),周长约690米,面积超过了现存最大的中华门瓮城。船形瓮城的设计意为"同舟共济",城门的名字也来自这个典故。它紧邻东水关,在秦淮河从外秦淮流入内秦淮的入口处设防:河上以水关阻断船只,陆地以瓮城困住步兵和骑兵,形成"水陆互援"的防御格局腾讯新闻。通济门瓮城的复杂程度在南京明城墙中首屈一指:它不像中华门的"长方形"瓮城那样方正,而是呈两头尖、中间宽的船形轮廓,这使得敌军进入瓮城后,在转向和移动中更难组织队形。多道城门和瓮城墙体把入侵路线切成多个狭窄段落,每一段都在防守方的弓箭和石炮射程之内。

今天站在通济门遗址公园的地面上,你能看到的只有这些铺装标示线。整座城门在1958年到1963年间被分阶段完全拆除了。1958年夏季,南京市政府以年久失修和安全隐患为由决定拆除通济门。1960年先拆两座瓮城的城墙,1962年继续拆除,到1963年5月全部清除,连石墩也一并移走。此后数十年,通济门的准确位置逐渐模糊,地面的瓮城基础被覆盖在绿地和道路之下。考古工作者通过文献比对和地下勘探,用了十多年时间确认了通济门遗址的精确范围。2025年10月,南京历史城区保护建设集团公布了通济门城墙遗址的露天保护与展示工程方案,拟将这片6448平方米的遗址建成展示公园扬子晚报。从拆除到遗址公园规划,花了六十二年。

通济门遗址公园的地面铺装标示,勾勒出船形瓮城的基础轮廓
通济门遗址公园效果图与现场地面标示。船形瓮城的基础轮廓在绿地中清晰可辨。图片来自光明网报道配图,授权以来源页为准。

同一套防御体系的两个终局

把东水关和通济门放在一起看,同一套防御体系的两个组件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运。东水关是明城墙东段的起点,也是南京城墙从纯防御工事向水利基础设施转型的样本。东水关因为还在承担秦淮河的分水控制功能,被保留下来、持续修缮、成为公园。通济门作为纯陆防工事,在城市交通和安全标准的压力下被全面拆除,又在遗址保护理念成熟后被重新发掘和标示。两者相距仅三百米:一个是活的水利基础设施连续运转了近千年,一个从地面上消失了六十年才以遗址轮廓的形式回到公众视野。

这种差异来自两种功能的"可替换性"。水关控制的秦淮河水位、城市供水和排水,在没有替代方案之前不能停止。1990年代以前,南京城的雨水和污水排放很大程度依赖东水关和秦淮河水系。通济门作为城门,在城市扩建和道路改造中可以被隧道和立交桥替代。功能决定存废,这是评估一座古代基础设施能否幸存的最实用的判断标准。

同时,东水关和通济门的位置还有一层城市结构的含义。秦淮河在这里从外秦淮分流入内秦淮,夫子庙、老门东、江南贡院和乌衣巷都在内秦淮沿岸,东水关就是这条水路的起点。没有东水关的调水控制,内秦淮的水位和流速都无法稳定。十里秦淮的画舫、运输和沿岸商业,部分建立在这座水关的持续运转之上。从这个角度说,东水关同时是一处文物和一套仍在工作的城市基础设施。你在公园里看到的闸门操作间和管理房,就是这套系统在当代的版本。

站在遗址上分辨明代和当代

东水关的城砖和通济门残存的城墙段还有一个共同的阅读线索:城砖铭文。南京明城墙使用了约3.5亿块城砖,产自长江中下游五省三十二府一百四十八州县。每一块砖上都刻有产地、提调官、窑匠和造砖人夫的名字。在东水关的城墙表面,找一块砖面朝外的旧砖,通常能看到竖向排列的楷书铭文:"某某府提调官某某""某某县司吏某某""窑匠某某"。按铭文层级追溯一块砖的产地和制作人,能感受到明代国家工程的品控系统有多严密:从知府级的提调官到县级司吏,再到具体的窑匠和人夫,每一级都承担质量连带责任。

分辨哪些是原物、哪些是当代补配,也有方法。原明代城砖颜色偏灰,砖面经过六百年风雨后边缘圆润、表面有风化纹理,敲击声音较闷。2001年重修时补配的新砖颜色较浅,边角尖锐,表面平整。1930年代加装的铁闸门的钢板和铆钉风格也与砖石完全不同。通济门遗址的地面标示是当代铺装,浅色石材配灰色水泥勾缝。它的边界线是考古勘探确认的墙基位置,不是墙体本身。

九龙桥横跨秦淮河,连接东水关两岸,桥面和栏杆经过后世修缮
九龙桥是一座五孔石拱桥,横跨秦淮河南北两岸,桥面铺装和石栏板经过多次修缮。桥的位置连接东水关两岸,是内外秦淮之间的陆路咽喉。来源为公开报道配图。

两个遗址读出三座城市

把东水关和通济门放在一起读,可以读出三座城市。

第一座是明代应天府。修建者用一套水关加瓮城的组合系统,解决了城墙临秦淮河段的水陆两套防御需求。第二座是1950到1960年代的工业城市,以交通和安全的理由将一座巨型瓮城夷为平地。第三座是2010年代之后的历史文化名城,重新发现了被拆除的城门地基,用标示线和遗址公园的方式让它回来。三座城市治理的是同一个地理空间(秦淮河入城处、龙蟠中路两侧),但每座城市面对古代城墙的态度和处理方式完全不同。东水关和通济门分别对应了"保护性使用"和"拆除后再发现"两种模式,读者站在今天可以同时看到两种模式的结果,用脚走完三百米就能完成对照。

如果把视野再放宽一点,"水关+陆门"的组合也不限于这一处。南京明城墙在东水关、西水关(今水西门)和中华门等节点都有类似的水陆协同设计。东水关和通济门在1990年代之后彼此命运的分岔,是理解中国城市遗产保护史的一个切口。它说明同一个制度框架(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体系)下,文物能否存活不只看法律身份,还看它在城市系统里是否仍被需要。东水关因为仍是秦淮河水闸而被持续维护,通济门因为失去城门功能而被拆除,两者在制度上同属南京城墙保护范围,但实际结果完全不同。

读完东水关和通济门,你其实掌握了一组通用的现场判断工具:在任何一座有古代城墙的中国城市里,都可以问类似的问题。这座水关/城门还在承担什么功能?它被修缮过几次,每次修缮留下了什么痕迹?那些已经消失的城门,地基被压在今天的哪条路下面?这些问题把城墙从"值得一看的古迹"变成城市演化的一手证据。水关在明代是一道防御闸门,在二十世纪是一道水利工程,在今天是一座遗址公园:它在不同时代承担不同功能,每一层功能都在结构上留下了痕迹。通济门也是一样,只不过它的功能序列里多了一个空缺的阶段。在人记忆中的那六十年里,它是一块只有地名没有实物的绿地和停车场。从东水关沿城墙向西走到通济门遗址公园的300米路程,两侧的现代住宅楼和道路本身也在说明一个问题:东水关被保留不是因为它的文物价值被更早认识,而是因为城墙内侧至今没有一条比它更有效的替代引水通道。功能决定存亡,这个规律在眼前这条300米的步行距离中可以被反复验证。在通济门遗址公园的地面标示线旁可以试着做一个空间还原:站在标示线圈的轮廓内闭上眼,想象周长约690米的船形瓮城挡住视线时的压迫感,再睁开眼看到今天开阔的绿地和道路,拆除前后两个时代的空间体验差异就是一组可以直接感觉到的数据。

现场带五个问题

第一,站在东水关城墙下,数一下三层券洞的数量。 下层有几个券洞在进水?中上层各有几个被封堵?三十三个券洞如何分配引水、藏兵和防御三种功能?

第二,对比券洞的砖色差异。 哪些砖颜色偏灰、边缘圆润?哪些颜色偏浅、边角锐利?这两类砖分别属于哪个时代?铁闸门的金属件如何与砖石区分?

第三,走到通济门遗址公园,看地面标示线的形状。 这些弧线能画出什么几何图形?如果一艘船形瓮城周长约690米,你能在地面上走一圈感受它的实际尺度吗?它的面积和标准足球场比如何?

第四,找一块有铭文的城砖。 铭文格式是什么样的?从产地到提调官再到窑匠,这条信息链说明明代城墙材料管理到了什么程度?

第五,站在九龙桥上回头看东水关。 河水从哪里流入、流向哪里?如果没有这座水关的调水闸门,秦淮河还能按今天的水位流经夫子庙和老门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