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 Union Square 公园南入口,面朝 14th Street。有一条很宽的路斜着切开路口。它不是南北方向的 Avenue,也不是东西方向的 Street。它的走向和其他所有道路都不一样。这条线是 Broadway。
在 Manhattan 的编号棋盘格里,这条斜线是唯一的位置异常物。1811 年 Commissioners' Plan 把 Manhattan 北部划成 12 条 Avenue 和 155 条 Street,条条直角相交。但这个网格遇到 Broadway 时绕开了,连同它北段的 Bloomingdale Road 一起保留到 23rd Street。MCNY 的数字展览解释了委员会的方案:规划者原本让网格在北段覆盖掉这条旧路,但 Bloomingdale Road 没有被清除。它在 1838 到 1865 年间分阶段被恢复,先到 43rd Street,再到 71st Street、86th Street,最终跨过 Spuyten Duyvil Creek 延伸到 228th Street。Union Square、Madison Square、Herald Square 和 Times Square 四个广场,都是 Broadway 和棋盘格碰撞出来的缺口。这条斜线的真正起点比纽约城还要老。

斜线来自一条 Lenape 小路
Broadway 最早的形态是 Lenape 人的 Wickquasgeck Trail,一条从 Manhattan 岛南端沿天然山脊向北延伸的贸易路径。Lenape 人在欧洲人到来之前行走这条路线数百年。17 世纪荷兰人抵达后,把它拓宽成 Heeren Straat,意为绅士街。1664 年英国人接管后,它正式被称为 Broadway,意为宽街。
这条路一直充当 Manhattan 的南北主干道。1776 年美国独立战争前后,它已经是殖民地上最重要的交通动脉之一。到 19 世纪初,Manhattan 人口从 1800 年的约 6 万增长到 1810 年的近 10 万,迫使城市向北扩张。1811 年,州议会任命的三位规划委员(Simeon De Witt、Gouverneur Morris 和 John Rutherfurd)被授权设计 Manhattan 北部的街道系统。他们的方案改变了整个岛的形态。
棋盘格选择了 Broadway
三位委员的方案:一个由 12 条南北 Avenue 和 155 条东西 Street 组成的直角网格。NYPL 的分析指出,网格是当时公认最有效的土地分割方式。每块地都是等面积的矩形,便于买卖和建造。委员会知道这不是最美观的设计,但他们明确选择了实用。
委员会对 Broadway 做了折中:保留它和 Bloomingdale Road 到 23rd Street,让网格在北面主导。但 Bloomingdale Road 沿线已经分布了大量农场、宅邸和附属建筑,强行拉直的成本高于保留。旧路就在 1838、1847、1851 和 1865 年一步步被恢复,回到城市地图上。MCNY 的表述很直接:如果网格代表永恒的抽象秩序,Broadway 就代表历史和偶然。
保留的结果是一连串几何事故。Broadway 从 10th Street 开始偏斜,依次穿过第四到第十大道。每穿过一条大道,就在路口切出两个三角缺口。MCNY 把这些交叉口称为 bow-ties(蝶形领结)。17 个街区的路段上一共产生了 7 个 bow-tie 交叉口。
四个广场和一个三角形
其中最著名的四个路口正好位于扩大了的交叉街上,因此有足够空间形成广场而不是简单的畸形路口。
Union Square 在 14th Street 的 bow-tie 是 Broadway 创造的第一个大型公共空间。斜角路口无法盖满建筑,剩余的空地被修成了公园和集会场地。它从 19 世纪的劳工集会场演变为今天的农贸市场和抗议出发点,始终被几何限制定义。Madison Square 在 23rd Street 以同样方式产生,19 世纪末这里集中了酒店、俱乐部和剧院,是纽约社交生活的焦点。Herald Square 在 34th Street 是纽约报业黄金时代的中心,《纽约先驱报》大厦正对着 Broadway 切出的三角地块。Times Square 在 42nd Street 是 Broadway 创造的最著名广场,虽然今天霓虹灯和大屏幕已经淹没了它的几何形态。
这条斜线还制造了一个建筑史上著名的三角形地块。在 23rd Street,Broadway 与 Fifth Avenue 相遇,形成一个细长的直角三角形。1902 年 Flatiron Building 在这块地上建成。它的尖角距离对面人行道不到三米,是整个纽约最窄的建筑正面。

三角地块不到两英亩,建筑师 Daniel Burnham 没有对抗这个形状。他用古典三段式立面强调了尖角,让建筑成为 Broadway 斜线最显眼的宣言。Flatiron 是纽约上镜最多的建筑之一,它出名不是因为高度或装饰,而是因为它坦率地承认了地块形状来自街道的不兼容。

斜线与建筑共生
Broadway 与街区的交叉既是几何问题也是城市史问题。2019 年纽约市地标保护委员会将 Union Square 以南 7 栋 Broadway 建筑 列为独立地标(817、826、830、832-834、836、840、841 Broadway,建于 1876 到 1902 年)。这些建筑的共同特征是它们都处在 Broadway 斜线与网格的过渡带上,既受两侧街区的规则约束,又必须应对 Broadway 带来的不规则地块边界。LPC 报告指出,这些建筑见证了该区域从工业区到服装贸易中心再到媒体和出版业的转型。
纽约城市规划史上还有一条与此对照的有趣路径。Broadway 在 59th Street 以北一度被改名为 The Boulevard,计划改造为欧式景观大道的尝试以失败告终,最终恢复了 Broadway 的名称。这跟 1811 年对 Broadway 的保留形成了一组对照:规划者的两种态度如何对待同一条旧路。一次是妥协保留,一次是改名改造。两种做法都没能消除它。
一条斜线教你读 Manhattan
把这三层叠在一起看。Wickquasgeck Trail 是山脊上的自然路径,殖民者把它硬化为道路,1811 年规划者用网格包住它。每一次叠加都保留了前一次的一部分。Broadway 不是城市规划的失误,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不规则。它是历史顺序在平面图上的投影。先有自然地理,再有殖民路径,最后才是理性网格。
纽约人今天在 Union Square 的石阶上吃午饭、在 Times Square 抬头看广告牌、在 Flatiron 前面举手机拍照,都是在使用 1811 年那个妥协的剩余物。下次站在 Manhattan 任何一个大道和 Street 的路口,先看 Broadway 在哪里。找到它,你就找到了这个城市最老的一条线。
今天的四个 bow-tie 广场各自承载了不同的城市功能。Union Square 以农贸市场和抗议集会闻名,Madison Square 是公园和狗散步的草坪,Herald Square 变成了梅西百货的入口枢纽,Times Square 已经成了全球广告牌的竞技场。但它们共享同一个成因:不是因为规划师认为这里需要广场,而是因为 Broadway 斜穿网格时剩下的空地太大了,不得不变成公共空间。下次你站在任何一个广场上,先问自己:如果没有 Broadway 这条斜线,这块地今天会是什么?
1811 年规划委员会的三位委员,De Witt、Morris 和 Rutherfurd,未必预见到这条旧路会催生出 Flatiron Building 和 Times Square。但他们的妥协决定(保留 Broadway 到 23rd Street)使 Manhattan 街道网的"规则中的不规则"成为可能。当城市交通从马车、有轨电车进化到汽车和地铁,Broadway 的斜线始终没有消失;它只是在每个时代以不同的方式被纳入城市系统。今天地铁的 Broadway line 大致在这条路的地下运行,地面上的 bow-tie 广场则是这条古道的当代版本。
现场观察问题
站在 Union Square 公园南入口,看 Broadway、4th Avenue 和 Park Avenue South 如何交叉。你能画出 Broadway 形成的三角缺口吗?这个缺口现在是公园还是建筑?
从 Union Square 沿 Broadway 向北走,每遇到一条大的 cross street(14th、23rd、34th、42nd Street),停下来看一下。为什么这些路口变成了广场,而 Broadway 与 18th Street 的路口没有同样待遇?
到 Flatiron Building 正前方,站在它的尖角下面。朝 23rd Street 方向看,再朝 Fifth Avenue 方向看。Broadway 和 Fifth Avenue 之间的夹角有多大?三角形地块上还能塞进其他体量的建筑吗?
打开手机地图看 Manhattan 全局。除了 Broadway,还有哪些街道不是直线?这些偏斜和 Broadway 有关联还是独立于 Broadway?
在 Times Square 找到 Broadway 穿过第七大道的交叉点。这里的 bow-tie 形态已经被台阶、大屏幕和观景台大幅改造。你能根据建筑边线的走向还原出 Broadway 原始路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