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站到 Baxter Street 和 Worth Street 的交叉口。这里离 Canal Street 喧闹的主干道只隔两个街块,但路幅窄了一半。Worth Street 是单行道,Baxter 更窄,两侧的砖建筑压得很近。你面前是 Columbus Park 的东南入口,铁栅栏后面有大树、长椅和一座铜像。现在做一件事:不要先把这里理解成"一个普通的街角公园"。先看它周围的四条街:Baxter(原 Orange)、Worth(原 Anthony)、Bayard、Mulberry,它们围出一块近似梯形的街区。这里曾是纽约历史上最密集、最贫困、最臭名昭著的贫民窟 Five Points 的核心,今天却是曼哈顿唐人街最大的户外公共空间。这个变化不是简单的"清拆建公园"。爱尔兰、意大利和华人三个族群先后把同一块土地当作进入纽约的台阶,每一次更替都由法律、卫生运动和城市改造驱动,并在公园入口、弯曲的街道、铜像和石桌上留下了可以用眼睛核验的痕迹。

Columbus Park,Baxter Street 方向看过去
看这张图时先找到公园的铁栅栏和大树,再看后面的楼群。你站的位置就是 Five Points 五路交汇的旧址,Orange(今 Baxter)和 Anthony(今 Worth)在这里相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先看公园,再看街区

1808 年以前,你现在站的地方是一片沼泽,紧挨着曼哈顿下城的主要淡水来源 Collect Pond(今 Foley Square 一带)。鞣革厂把工业废料排进池塘,臭气严重。1808 年市府填平 Collect Pond,但在沼泽上铺路的地基持续下沉、积水和发臭。这片地不再适合中产居住。到 1840 年代,Orange、Cross、Anthony、Mulberry 和 Little Water 五条街的交汇处(今天的 Baxter/Worth 路口附近)已经成为纽约最拥挤的 tenement 街区。五条路以一个不规则的锐角交汇,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缺口,被称为"Paradise Square"(这个地名是一个黑色幽默)。

1842 年查尔斯·狄更斯到访 Five Points,在《美国札记》里写道"到处都是肮脏和污物",声称"一切可憎、颓丧和腐朽的东西都在这里"。但真正改变这个街区走向的,不是狄更斯的文字,而是 1890 年代 Jacob Riis 的照片和文章。这位丹麦裔记者兼摄影师在《另一半人怎样生活》中专设一章描写 Mulberry Bend,称其为"纽约贫民窟的污秽核心",把这里的居住环境比作"一个巨大的人类猪圈"。Riis 的贡献在于:他不仅写,还拍。闪光灯第一次把 tenement 内部的拥挤、无窗内间和共用厕所变成了公众可见的视觉证据。

The Bend 是如何被打开的

Mulberry Bend 不是一个抽象地名。你沿 Mulberry Street 走,在 Bayard 和 Worth 之间会发现街道有一个轻微的弯曲,这就是"the Bend"。当年这个弯曲两侧的 tenement 里住着比街区其他部分更密集的租户。Riis 把镜头对准这里,他的文章和照片引发了长达数年的市政行动:1890 年代,纽约市通过征用权收购了 Mulberry Bend 范围最破败的 tenement 楼群,将其拆除腾空。

新的开放空间由 Calvert Vaux 设计。这位英裔景观建筑师此前与 Frederick Law Olmsted 合作设计了中央公园和 Prospect Park。Vaux 为这里设计了一个英式正式公园:弧形步道、长椅、开阔草坪。Mulberry Bend Park 在 1897 年夏季开园。Riis 在评价这个改造时说,看到贫民窟被推平、而"树木、草地和鲜花将来到它所在的地方",这"不亚于一场革命"。

Mulberry Bend Park,约 1905 年
这张照片拍摄于公园开园后不到十年。注意它平整的草坪、弧形人行道和沿边的长椅,这是 Calvert Vaux 为前贫民窟地块设计的英式公共景观。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意大利越过大西洋

1897 年开园时,Mulberry Bend Park 周围的居民以意大利移民为主。意大利人从 1880 年代开始大量进入这一带,在 Mulberry、Mott 和 Elizabeth 街上开了大量食品店、餐馆和宗教互助组织。到 1911 年,意大利社区已有足够政治能量推动一件事:把公园的命名权拿走。1911 年 10 月 12 日(哥伦布日),约 8000 人聚集在刚更名的 Columbus Park,参加田径比赛和更名仪式。Mulberry Bend Park 正式变成了 Columbus Park。

这个命名动作的用意很直接:用一个当时美国最受尊重的意大利名字(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来覆盖这个空间,告诉其他族群"这是我们的地盘"。更名发生在开园仅 14 年后,说明族裔群体的空间竞争不是等新团体到来后才开始的。意大利人还在高峰时就已经在标定领属。同一时期,更东边的 Mott 和 Bayard 街上,华人商店和洗衣房正在逐步增加。

公园自身的物理形态也在二十世纪经历了多次改造。1934 年,公园中央建起一座石灰岩 recreation center(今天用作公共卫生间),属于大萧条时期 WPA 公共工程的一部分。1980 年代增加了 playground 和篮球场;1999 年新装游乐设备。这些改造的轨迹说明一件事:Columbus Park 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建成后就定型"的纪念性广场,而是一个随社区需求持续调整的日常空间。2007 年,公园所在的区域被划入Chinatown & Little Italy Historic District,官方承认了这块土地的多族群历史层。

孙中山铜像与当代 Chinatown

从 1910 年代到 1965 年移民法改革之间,华人在下东区的数量缓慢增长。1965 年后,新移民大量涌入,Chinatown 的边界不断向外扩张。今天 Columbus Park 所在的位置已经是 Chinatown 的核心。小意大利被压缩到 Grand 和 Broome 之间的 Mulberry Street 几个街块上,与中文招牌区仅隔一条 Canal Street。

2010 年,美东华人社团联合总会在公园东南角捐赠并揭幕了一座孙中山铜像。基座上刻有孙中山的生卒年份和他"天下为公"的手书。这座铜像放在这里承担的功能和 1911 年的更名一模一样:用政治象征物在公共空间中标记族裔身份。意大利人选了哥伦布,华人选了孙中山。

Columbus Park 的孙中山铜像
铜像面朝公园内部,基座上的中文铭文和孙中山的标志性站姿直接说明华人对这块公共空间的参与和占据。来源:Wikimedia Commons

今天的 Columbus Park 从早到晚被华人使用。清晨是太极拳和晨练,白天老人们在石桌上下中国象棋,午后和傍晚是儿童游乐场和青少年篮球场。如果你在工作日下午走进公园,会看到三五成群的老人围在石桌前下 Xiangqi(中国象棋)。棋子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张石桌放在当年五条路交汇的地方,地上的瓷砖拼出了五角星的图案,提醒你这里曾经是 Five Points。

Columbus Park 里的中国象棋对弈
看围观者的姿态和棋盘的位置。这张石桌所在的位置,离当年 Five Points 的锐角交汇口只有几步。公园的空间功能已从 Riis 时代的改革成果,变成了今天 Chinatown 的户外客厅。来源:Wikimedia Commons

同一块地被三个族群当作"入口"使用

如果把 Five Points 到 Columbus Park 的 180 年压缩成一件事,它教给读者的不是"纽约有多多元",而是一个更具体的机制:同一块土地,在同一套城市制度(卫生法、征用权、公园运动、移民法)的约束下,被三个先后到来的族群当作进入这座城市的踏板。爱尔兰人用它作为逃荒后的落脚点,意大利人用它建立了全国性的社区网络,华人今天用它维持纽约最大唐人街的日常运转。每一次更替,上一群人不是消失了,而是搬到了条件更好的街区,把这块最挤、最旧、最不便的地块让给了下一群刚到的人。

所以站在 Columbus Park 入口时,不要只看到一个公园。你面前这个铁栅栏和树荫围出的空间,是一组可以用来理解城市移民更替的物理证据:公园本身是清拆的产物;弯曲的街道是贫民窟消失后残存的路网;铜像是族群政治的直接声明;石桌上的象棋是当前占据者毫不迟疑的日常使用。

从 Baxter Street 再向南走一段到 Canal Street,你会看到这个变化的另一面。Mulberry Street 从 Bayard 以南到 Canal 这一段,意大利餐馆和中文招牌混在一起,再往南过了 Canal,中文招牌几乎完全消失。这条街上的招牌语言像一幅活的地图,每一段对应一个族群在不同年代的到达和收缩。1880 年爱尔兰人还在 Five Points 占据优势,1900 年意大利移民接手了主导地位,1965 年以后华人从东向西推进。三层叠加并不均匀。爱尔兰人留下的不是店面,而是透过街道宽度和建筑类型可以追溯的居住痕迹。在 Five Points 鼎盛时期,这里的 tenement 每层住着十几口人、后院厕所和猪圈混在一起。今天的 Columbus Park 游客很难想象那些画面,但 Baxter 街上还能看到几栋未经大幅改造的 1840 年代砖楼,它们的楼板高度和窗间距就是那个密度留下的测量尺。

现场观察问题

  1. 站在 Baxter 和 Worth 的交叉口,看四条街围出的梯形地块。哪条街道的宽度或走向最不规则?这条弯曲往往就是当年五路交汇的残留痕迹。

  2. 走到孙中山铜像前读基座铭文。铜像面朝哪个方向?它面对和背对的分别是公园还是街道?这个朝向和 1911 年的 Columbus 命名形成了怎样的对仗?

  3. 坐在公园中部观察使用者。年龄、语言、活动类型,这些使用者的画像和 Riis 1890 年代描述的人群有什么根本不同?公园的空间功能改变了多少?

  4. 沿 Mulberry Street 从 Bayard 走到 Grand。数一数中文招牌和意大利餐馆的数量,画一条虚拟的"族裔边界"。这条边界在 1911 年公园更名时大概划在哪里?

  5. 离开公园前再看一眼公园入口的铭牌。名字是 Columbus Park,但周围的社区是 Chinatown。一个公共空间的名字和它的实际使用者不一致。这说明了谁有权力命名,谁有权力日常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