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庄在宁波城西,从望京路拐进管江岸,走几百米就能看到一面白墙黑瓦,墙外一条小河,墙内几丛翠竹。这个院子建筑面积650平方米,大约相当于两个篮球场的大小,主体是两进砖木平房,青砖墙、硬山顶,和周边普通民居没有太大区别。它不在深山里,也不在文教区的核心,而是混在城西的居民区中间。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院落,在三百五十多年前接待了黄宗羲来此讲学,成了清代浙东学派的发祥地。

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停下来细想的现象:一个学术流派的开端,发生在私人住宅里,而不是在官办学府或寺庙里。如果你带着这个认知走进院子,每一面墙、每一根柱子都在讲述同一件事情:知识生产可以不需要宏大建筑。

白云庄正门外景,白墙黑瓦与木门
白云庄正门。白墙、黑瓦、木门、绿树。这组画面不像一座学术圣地的入口,更像一个寻常的江南民居院落。这正是它的核心信息:知识生产在这里是邻里活动,不是国家仪式。图源:Zhangzhugang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走进院子:两进平房里的课堂

白云庄坐西朝东,正门朝北,是1986年从别处迁来的。进门后是前院,通道两侧种满翠竹,寓意高洁。第一进建筑是"甬上证人书院"的复原讲堂,三开间的厅堂,正中悬挂着"甬上证人书院"匾额,堂内按黄宗羲讲学时的场景布置,两侧墙上列出黄宗羲在宁波的"十八高弟"介绍和生平。

甬上证人书院复原讲堂场景,蜡像再现黄宗羲讲学
甬上证人书院的讲学复原场景。黄宗羲与弟子们的蜡像被布置在厅堂里,模拟了当年的"月集两次、每次一整天"的研讨场面。图源:Zhangzhugang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穿过厅堂进入第二进,这里原是万氏故居,现布置为"浙东学术文化陈列",展示黄宗羲、万斯同、全祖望等人的著作和生平。

院子的西侧是万邦孚墓、万斯选墓和万斯昌墓。万邦孚墓道前立着一座明代石牌坊,刻着"明都督万公贞藏"七个字,墓道两侧有石马。黄宗羲亲自为万斯选撰写了墓志铭。

从家族宅院到学术中心

白云庄原是明末武将家族的产业。万氏家族世袭宁波卫指挥佥事,从明初起就是当地望族。有意思的是,这个家族经历了从武功到文华的转型。前七代世袭武职,到第七世万表开始以儒术显名,此后达甫、邦孚皆有文才。到第十世万泰这一代,万氏"弃累代戈矛之传,以文史代弛驱",完成了根本转向。万泰本人是明末复社成员,与黄宗羲师出同门。他生了八个儿子,个个以学问见长,世称"万氏八龙"。其中一个做了黄宗羲的学生,后来成为《明史》的主要编纂者。

康熙七年(1668年),黄宗羲应万泰邀请来宁波讲学。讲学地点先在广济街万泰宅中,后迁至延庆寺,最终固定在城西万氏的庄园,也就是今天的白云庄。据《鄞县通志》记载,书院会讲时的场面是"衣冠楚楚,手执经书,很有次序地就座",司讲者阐述完毕后,听众可以自由提问和辩论,气氛热烈而有序。黄宗羲在这里讲授经学、史学、文学、历算,要求学生"经世致用",学问不能脱离现实。据记载,学生们每月集中两次集会研讨,每次一整天,中午只有两菜便饭。研讨形式是:先由一位司讲者对某一论题进行阐述,然后与会诸生展开讨论和争辩,气氛相当活跃。黄宗羲的许多重要思想,包括他对君主制度的批判、对土地制度的改革主张,都是在这种面对面的学术讨论中逐渐成型的。

万邦孚墓道明代石牌坊,刻有"明都督万公贞藏"
万邦孚墓道的明代石牌坊。万氏家族从世袭武将转为学术世家,这条变迁脉络不仅写在史书里,也刻在墓园的石头建筑上。图源:Zhangzhugang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这个讲学组织被称作"甬上证人书院"。名字里的"证人",来自黄宗羲的老师刘宗周的学说,意为通过学问来"证"得人的本心。后人加"甬上"两字,是为了区别于黄宗羲在绍兴办的另一个"证人书院"。甬上证人书院前后听讲的有一百多人,其中有正式弟子六十六人。黄宗羲从中挑选了十八位最出色的,称为"十八高弟"。这个名单本身就是一个学术判断,衡量标准不是科考名次,而是对经学和史学的理解深度。甬上证人书院的教学内容也不同于官学,除了《五经》之外,天文、历算等自然科学也同样在研习之列。这种文理兼修的教学格局,在当时的官学体系中几乎不可能出现。

黄宗羲一生著述五十多种、三百多卷,包括中国第一部学术史《明儒学案》。他在白云庄讲学时,将自己正在撰写的《明夷待访录》中的批判性思考也融入了教学内容。这本书后来成为晚清维新派的思想资源,梁启超等人曾秘密翻印传播。在这个院子里,黄宗羲培养了一批重要学者,其中最重要的是万泰的儿子万斯同。万斯同从小在白云庄读书,师从黄宗羲钻研史学。他后来以布衣身份参与编纂《明史》,前后十九年,不领俸禄,不署官衔。《明史稿》五百卷基本由他手定。他留给后世的形象来自一幅名为《鄞江送别图》的画作:康熙十八年秋天,宁波十五位文人聚集江边,为万斯同赴京修史送行。画中有万斯同的兄弟、友人和学生,个个面容清晰、神态各异。今天在白云庄的数字化展厅里,这幅画中的人物被做了动作和对话,三百年前的送别场景在屏幕上重新动了起来。另一位重要人物全祖望,虽然没直接听过黄宗羲讲课,但自称为黄宗羲的私淑弟子,续修了《宋元学案》,编了《天一阁碑目》,是浙东学派第三代的核心人物。从黄宗羲到万斯同再到全祖望,三代学者接力,将一个私人院落里的讲学活动延续成了跨越整个清代的重要学术传统。

私人住宅里的知识生产

白云庄最重要的信息,不是某个人或某本书,而是这个空间本身的性质。

明代国家设有官学体系,包括府学、县学和国子监,也允许民间办学,但书院通常依托寺庙或专门修建。白云庄不同:万氏家族的宅院就是书院,家族客厅就是讲堂,邻里之间的学术交流就是学派形成的方式。建筑的三开间宽度和硬山屋顶都是江南民居的常规规格,空间起点不是堂皇的官学建筑,而是日常民居。这种学术空间与生活空间合而为一的模式,在当时的知识界其实是一种有效的知识传播方式:不需要学生长途跋涉到省城或京城,就近在邻居家里听课讨论即可。

这种"住宅即讲堂"的模式,对浙东学派的形成有直接影响。学派的学术主张"经世致用",强调学问要能解决现实问题。一个在私人住宅里孕育的学术传统,天然不依赖官府资助,也不需要在官方框架内自我证明。它面对的是真实的社会问题,包括明亡清兴的变局、地方治理和历史书写,与科考的经义注疏形成对照。

这与宁波另一处知识地标天一阁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天一阁是家族藏书楼,知识以书的形式被锁在楼里,由"代不分书,书不可分"的继承制度保护。白云庄则是书本之外的另一种知识生产方式,人与人之间的当面讲论。黄宗羲曾是天一阁第一位获准进入的外姓学者,这件事把两座知识空间串联了起来。天一阁提供藏书,白云庄提供讲学,知识在这两个地方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从保存到流通、从讨论到再生产。

院落的重生

清代中叶以后,万氏家道中落,白云庄逐渐荒废,部分建筑倒塌。1934年,宁波教育家杨菊庭在城外访古,根据万斯同《西皋移居诗》中的"江城三里外,即是白云庄",在城西管江岸一带的废墟中找到旧址。经社会集资,由鄞县文献委员会主持重建,白云庄在1935年恢复原貌,当年6月6日举行了公祭黄宗羲和万氏学者的仪式,并成立了保管机构"南雷社"。

值得一提的是,1934年重建时,施工方将一座原位于鄞西的建筑(三开间单檐硬山顶的白鹤庙)搬迁至墓庄位置。白云庄的建筑朝向也随之从原始的坐东朝西变为坐西朝东。后来1986年又从别处迁来一座建筑作为北门。所以今天看到的白云庄,实际上包含了不同时期、不同地点迁建而来的构件,是历史层层叠加的结果。这种建筑"迁徙"现象在宁波地方文物中并不罕见,白云庄甚至比天一阁更早经历了这种跨地点的拼合修复。

1960年代至1970年代,白云庄的祠堂被当作"牛棚"使用,部分建筑再次倒塌。1980年代以后陆续修复,三座万氏墓葬也得到修缮。2004年,白云庄划归天一阁博物馆管理。1986年黄宗羲逝世290周年时,白云庄设置了陈列室;2002年万斯同逝世300周年时,又增设了"万氏世传与家学""甬上证人书院""黄宗羲与清代浙东学派"三部分陈列。2006年,白云庄与黄宗羲墓、万斯同墓、全祖望墓一起以"浙东学派史迹"的名义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据浙江新闻报道,2019年白云庄完成了数字化改造,增设多媒体展厅和智慧导览,重新对外开放。现在白云庄还升级了智慧旅游导览服务平台,游客在万氏墓群扫二维码就能听到中、英、日、韩四种语言的讲解,无需导游也能实现深度游览。

白云庄周边环境也经历了巨大变化。原本这里是一片城中村,违章建筑密集,环境脏乱。2002年借助城中村改造机会,政府修建了占地3公顷的白云公园,将白云庄纳入公园体系。文物从城中村的包围中解放出来,成为市民日常可及的公共空间。今天的白云庄不需要门票,登记身份证即可免费参观,每周二至周日开放,具体地址在宁波市海曙区三板桥街管江岸34号。

今天走进白云庄,能看到的内容比三百年前丰富得多,有复原讲堂、有动画、有数字化导览,但核心体验没有变。你站在一个民居院子里,意识到宏大的学术传统也可以从这个尺度开始。它教会读者一件事情:在十七世纪的宁波,知识的产生不需要大型机构,不需要帝国拨款,只需要一个院落、一位老师和一群愿意讨论的邻居。世代为将的万氏家族在这里转型为学术世家,服务清廷的史官在这里以布衣身份完成煌煌巨著,一个学派的思想火种在这里从私人客厅扩散到整个清代学术史。这些事发生在同一组民居建筑里,本身就是一个关于知识的力量如何突破物理空间尺度的故事。

现场观察问题

第一,站在正门外,看白云庄的外墙和屋顶。 它和附近民居有什么区别?如果没人告诉你这是黄宗羲讲学处,你会觉得它像什么?这个判断本身就在告诉你,十七世纪宁波的学术生产发生在日常空间里。

第二,走进第一进厅堂,看"甬上证人书院"匾额和讲学复原场景。 这是一间民居的厅堂被改造成了讲堂。注意它的开间数量和室内陈设,想一想当时的学生们在这里研习经学、史学和天文历算,空间够用吗?

第三,转到西侧的万氏墓园,看明代石牌坊上的文字和石马。 万氏家族从世袭武将到弃武从文,这条线索不只在文献里,也刻在墓碑和牌坊上。你能从这些石刻里读出几个世代的变化吗?

第四,到右厢房看《鄞江送别图》数字化动画。 画中15个人物在江边送万斯同赴京修史。想一想,万斯同以布衣身份纂修《明史》,这件事本身就回答了浙东学派"经世致用"是什么意思:学问不一定需要官职来背书。

第五,离开白云庄后,沿管江岸步行到附近的白云公园。 白云庄周边原本是城中村,2002年借助城中村改造,修建了占地3公顷的白云公园。想一想:一个原本被城中村包围的文物点,和今天这个免费开放的公园空间,两者的对比说明了什么?文物保护和城市生活之间,在这里找到了什么平衡?这种从"城中孤岛"到"社区客厅"的转变,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文物活化的成功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