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汇泉湾的沙滩上，面朝大海。这是一道月牙形的海湾，左右两端的岬角探入海中，把风浪挡在外面。沙滩约六百米长、四十米宽，沙粒细软，坡度平缓。身后是一排色彩明亮的更衣建筑群，再往北，隔着鲁迅公园的绿带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视线越过沙滩直达海平线，海面上没有船只，因为这里是浴场，不是码头。这就是青岛第一海水浴场，这座城市最早的海水浴场，1903 年就已开辟。它位于市南区南海路 23 号，在汇泉湾的中心位置。
这篇沙滩要回答的根本问题是：青岛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规划了度假。1897 年德国占领青岛后，最先建设的是一套基础设施：大港码头 1901 年启用，胶济铁路 1904 年全线通车。这两项工程决定了青岛的港口城市身份。但第一海水浴场，一处纯粹为游泳和休闲服务的设施，几乎与港口铁路同时建成。大港还在建设时，德国人已经在汇泉湾的沙滩上钉下了更衣室的木桩。一座港口城市同时被当作度假城市来规划的模式，在殖民城市史中不常见。上海在 1843 年开埠后将近六十年才出现像样的公共浴场，香港的浅水湾浴场是 1920 年才开发的。青岛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港口铁路甚至都还没有完工。
汇泉湾：被地理条件选中的浴场位置
看懂这片浴场，首先要看懂海湾本身的地形。汇泉湾位于青岛老城区东侧，被太平角和鲁迅公园所在的海岬左右环抱。这种地形形成了天然屏障：湾内风浪小、水流缓、海水清澈。沙滩由细沙而非砾石或泥滩构成。这些条件合在一起，让它成为一个天然的优质浴场选址。用青岛日报的说法，这片沙滩"面广沙平，既无暗礁隐壑，又无旋涡狂涛"。浴场的水域面积约二十九万平方米，沙滩在 2003 年改造后达到二点四公顷。这个面积不是最大的，但风浪条件的优势弥补了规模上的不足。
再把视线从海面转向陆地。浴场与青岛城市核心区之间隔着一道绿化带（现在的鲁迅公园，1929 年由德占规划中的滨海绿地延伸而成）。这片礁石海岸在德占规划中就被预留为绿化用地，没有像大多数殖民港口那样紧贴海岸线建造仓库、办公楼或工厂。这种"先留绿、后建城"的做法在中国早期城市规划中很少见。上海的外滩在 1840 年代就被填平用作码头和银行大楼，香港维多利亚港两侧几乎全是码头和仓库。青岛却把汇泉湾的黄金海岸留给了一片沙滩和一条绿化带。这个选择在后来的城市发展中决定了整个青岛东部的空间格局。大众新闻引述《胶澳发展备忘录》指出，德占当局将汇泉湾一带规划为"别墅颐养区"，浴场是这个度假区的前排设施。
这一连串决策不难还原：汇泉湾的天然条件决定了沙滩的价值，沙滩的位置反过来影响了城市向东扩展的方向。青岛的城市规划没有选择把优良沙滩变成另一个货运码头。在其他殖民港口城市，这种做法几乎总是优先于保留沙滩。海滩是海滩，也是一座城市规划逻辑在海边的落点。
维多利亚浴场、斯脱兰店与度假系统的成型
浴场在 1903 年正式建成时名为"奥古斯特-维多利亚湾海滨浴场"，通常简称为维多利亚浴场。青岛新闻网社区的资料显示，这里最初只是德国军人的专属浴场（1899 年），1901 年对外开放，1902 年起才允许中国人进入。从排他到开放，用了三年；从开放到中国人能使用，又用了一年。这种渐进式开放本身就是殖民城市空间管制的一个案例：一片自然海滩怎样通过规则被划分出不同等级的使用权。
1904 年，浴场后方建起了斯脱兰店（Strand Hotel），一栋带塔楼的红砖建筑，由德国建筑师设计，砖木钢结构，建筑面积约两千平方米，拥有三十一间带阳台和浴室的客房。1904 年夏季开业后立即客满。这栋建筑的意义在于它是浴场的配套基础设施：度假酒店紧贴浴场选址，意味着这片海滩的目标使用者不是本地居民，而是需要住宿的外地度假客。德占当局在汇泉湾周边布置了一整套度假设施：浴场、酒店、音乐台、舞厅、酒吧，不远处还有跑马场（今天的汇泉广场，1903 年建成）：海岸线上出现了一个完整的度假娱乐区。到 1911 年青岛被列为避暑胜地时，每年夏季已有大量外国游客从上海、香港、日本和欧洲前来。海滨旅馆在 2006 年作为"青岛德国建筑群"的一部分被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1922 年北洋政府收回青岛后，浴场更名为青岛第一海水浴场。1934 年，青岛特别市市长沈鸿烈将其正式定名，并在此前后增设了男女分区更衣室、跳台、浮台和救生设施。当时第一海水浴场已经拥有三百余间更衣室，成为东亚地区设施最完备的公共浴场之一。青岛新闻网社区居民帖记录了浴场名称的几次更迭：德占时期的维多利亚浴场、日占时期的忠海町浴场、1922 年后的第一海水浴场。每次改名的背后都是一次政权更替，但浴场本身的沙滩和功能从未中断：同一个位置持续运营了 120 年。
1984 年，青岛市政府对浴场实施了彻底的迁建。工程仅用了 108 天，把原来的 1.18 公顷沙滩扩大到 2.4 公顷，新建了 63 座单体建筑，包括 52 栋彩色更衣室、观望指挥塔和钟塔。2003 年的改造将这些更衣室改为半地下透海式，大幅减少了建筑对海岸线的视觉压迫。2017 年又进行了大规模的沙滩修复，换入约两万立方米新沙。这些重建使今天的浴场与百年前的面貌已经很不一样，但沙滩的位置没有变，海滩的功能没有断。
同一片沙滩的三个时代
如果今天站在浴场仔细观察，可以看到几个并存的场景：本地老人坐在沙滩上聊天，外地游客拿着手机拍照，年轻人在打沙滩排球，孩子在浅水区嬉水，旁边还有举着旗子的导游带队穿行。这种混合使用状态不是随机的：它是一百多年浴场功能转换的现场结果。
第一阶段是排他性使用。在德占和日占时期，浴场的主要使用者是外国侨民和部分中国上层人士。更衣室按人种分区管理：青岛新闻网社区的档案指出，德占军人最初是浴场唯一的合法使用者，海面用浮标划出不通行中国人的区域。1902 年后中国人虽可进入，但更衣和游泳区域仍然与西方人分隔。这种排他性在殖民城市中并不稀有，但它在青岛的特殊之处在于：排他的对象不是一座建筑或一条街道，而是一片天然海滩：自然条件本身没有门槛，是规则创造了门槛。
第二阶段是社会主义疗养。1949 年以后，浴场转为面向全体市民的公共休闲空间。工矿企业和机关单位组织职工来此疗养和游泳，青岛的国棉厂、四方机厂都有自己的"职工浴场日"，沙滩上曾铺满各单位旗子。老青岛人的记忆里，1950 到 1970 年代的浴场最显眼的不是游客，而是举着单位牌子的领队和坐在沙滩上吃食堂包子的工人。疗养功能在这个阶段代替了排他性，浴场从"谁能用"变成了"谁能组织来用"。
第三阶段是大众旅游。1980 年代以后，随着青岛旅游业的爆发式增长，浴场从本地单位的组织化使用变成了外地游客的个体消费：夏季日均客流量从数万人攀升至十余万，峰值可达二十万人次。浴场附近的南海路在暑期的拥堵是长期的困扰，而 2017 年开始的海岸带修复和 2024 年安装的智慧浴场系统（电子闸机、在线购票、客流监测）都在回应这种使用强度的变化。
三个阶段说明的是同一个结构：空间本身的物质形态可以不变，但谁管理、谁进入、谁使用这几层关系的改变，就能彻底重塑它的社会角色。第一海水浴场的"度假地景"机制不是以建筑形式体现的：它的核心机制是准入权的变化。百度百科对浴场历史沿革的记录虽然属于百科类来源，但其关于浴场从排他到开放、从限制到公共的时序变化，与多个来源交叉验证后可采信。
度假功能写入了青岛的城市基因
回到这篇文章开头的问题：一座港口城市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留了一片沙滩？答案不在青岛的地理条件里，而在德国的殖民策略中。
德国人在青岛的规划从一开始就是双线的。大港和铁路负责输出山东的煤炭、棉花和农产品，是第一功能线。浴场和度假设施负责把青岛变成一个吸引欧洲商人、官员和游客的避暑胜地，是第二功能线。《胶澳发展备忘录》明确记载了这一意图：将青岛定位为"令人向往的海滨避暑胜地"，以"吸引更多的商人和游客加入到城市的建设中来"。度假不是休闲附加值，而是殖民城市运营的具体手段。观海新闻和学术论文对该备忘录的整理证实了这一点。
这个双线规划对青岛后来一百多年的城市走向产生了深远影响。从第一海水浴场出发，青岛在 1930 年代陆续开辟了第二至第六海水浴场，每个浴场对应一段不同的海岸线：第二浴场在八大关别墅区内部，第三到第五浴场分布在太平角到湛山之间，第六浴场紧邻栈桥。到 2000 年代，四十公里长的滨海步行道贯通了这些海湾：从团岛到石老人，一整条海岸线被转化为连续的休闲界面。八大关别墅区（1931 年沈鸿烈"特别规定建筑地"条例，中国最早的自主郊区别墅规划）、小鱼山名人故居群、汇泉跑马场转市民广场：度假地景从汇泉湾的这一个点开始，最终覆盖了整条市区海岸线。今天的青岛每年接待超过一亿人次游客，旅游业成为其核心支柱产业。城市为何而建的理由已经彻底翻转：当年度假是辅助港口的手段，如今港口经济的角色已经让位给了度假经济。
第一海水浴场今天仍然免费向所有人开放（更衣冲洗单独收费），夏季日均接待数万人。开放时间固定在每年的 6 月 1 日到 10 月 31 日，冬季的海滩则完全变成附近居民散步和赶海的去处。120 年来，政权换了六次，更衣室从木板房变成了半地下钢结构，沙滩被反复填挖修复。但汇泉湾的月牙形海岸线没有变，海面到鲁迅公园绿带的距离没有变，每年夏天人们涌向这片沙滩的习惯没有变，也没有停下。120 年前，这片沙滩是殖民者规划中的度假前台。120 年后，它是免费向所有人开放的公共空间。如果注意到它出现的时间、它和港口铁路的先后顺序、它背后那栋 1904 年红砖酒店建筑的存在，你就能看到一座港口城市如何在建港的同时就在为自己规划另一种身份。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到浴场沙滩上，观察海岸线的形状。 月牙形、两岬角环抱：这种地形为什么适合建浴场？风浪、坡度、沙质，这三个条件汇泉湾占了几个？
第二，找到海滨旅馆旧址（南海路 23 号）。 这栋红砖建筑建于 1904 年，也就是浴场开放的第二年。浴场和酒店的位置关系说明了度假系统的哪个特征？
第三，注意浴场北侧鲁迅公园的宽度。 如果这段海岸线没有保留绿化带，而是直接建造了房屋或酒店，你对"浴场是度假设施而非工业附属"的感受会有什么不同？
第四，观察更衣室建筑的位置。 今天的彩色半地下建筑和德占时期的木制更衣室相比，位置是否一致？功能位置延续了 120 年说明了什么？
第五，在沙滩上看人。 你注意到的使用者有哪些年龄段和类型？本地人多还是游客多？这个混合状态对应了浴场哪几个历史阶段的使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