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四方路与海泊路的交叉口,你看到的是两三层高的老建筑沿街围成一圈。楼下开着店铺和咖啡馆,楼上窗户朝向街面,但仔细看会发现建筑中间是空的:楼与楼之间围出了一个院子。这个院子和里面的建筑加在一起,就是青岛人所说的"里院"。很多人到这里会拍照、逛街、喝咖啡,但如果只看装修后的立面,就错过了最值得看的东西。里院不是天生就长这样的,它是一套 120 年前的殖民建筑法规催生出来的独特建筑类型。

四方路-海泊路街角的里院围合形态
1901 年的大鲍岛街景。画面中可见华人区的沿街店铺、行人和建筑轮廓,典型的底商上住格局在一百年前就已经确立。这张照片说明大鲍岛从一开始就是高密度的商住混合区。图源:Wikimedia Commons,历史照片(公共领域)。

先看路口的房子:为什么它们不像独立小楼,也不像传统四合院

先站在四方路与海泊路路口往四周看。这些建筑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沿着街道边界整整齐齐地站着,首层向街面开门,楼上窗户对准街道,但建筑内部通向一个被围起来的院子。这个院子不算大,但对生活在里面的人来说,它是客厅、走廊和公共空间的结合体。

这里需要理解德国人在 1900 年为大鲍岛制定的建筑规则。德占当局把青岛分成两个区域,德县路是分界线:以南是欧人区,以北是华人区(以大鲍岛村命名为"鲍岛区")。搜狐·青岛城市档案论坛记录了大鲍岛区施行的建筑条例内容:建筑可以采用中国形式,但必须防火、坚固、卫生;建筑面积不能超过地块的 75%;层高不低于 2.7 米;每个居住者至少 5 平方米使用空间。

这套规定放在当时看,有一个很特别的效果。欧人区的建筑法规细致到规定了屋顶坡度、立面材料、围墙高度和花园面积,建筑师基本只能按德国标准建造。大鲍岛的规则相比之下更像一份安全底线:只要满足防火和卫生几个硬指标,内部空间怎么分配、立面用什么装饰、院子怎么用,都由建造者自己决定。一个具体体现是街道命名:欧人区街道以德语命名(如弗里德里希大街),大鲍岛区的街道则全部用山东省内县市的名字命名,如海泊路、高密路、潍县路、博山路、易州路,形成了青岛第一个近代地名文化街区。这些路名一直用到今天,你脚下站着的四方路也是其中之一。

在建房的实际操作中,75% 的占地上限是最关键的一条约束。一栋楼占地不能超过地块四分之三,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把楼房沿着地块的边界盖成"回"字形,中间留出院子。于是,不同的地块形状催生出不同的院子形状:有的扁长,有的方正,有的不规则。青岛地方史志将里院的平面格局归纳为几种基本形,包括"口""日""凸""目"这样的汉字形容。首层面对街道的那一面不能浪费,就开门做店铺。上层不够盖独立别墅,就用公共走廊和楼梯把各户房间串起来,让生活动线绕着院子转。里院就这样在"法规的剩余空间"里被创造了出来。

再走进一个院子看生活组织:底商上住的空间效果

挑一个开放的里院走进去。你会注意到一件事:院子的地面比街道稍低或持平,四周的建筑向院内开门开窗,走廊沿内部立面展开。广兴里是这个片区最大的里院,1901 年由广东会馆创建者古成章出资兴建,聘用德国设计师做正面方案,1914 年扩建完成,沿海泊路、高密路、易州路、博山路四面包围,是一个完整的街区级院落(凤凰网青岛)。2022 年 1 月,广兴里被列为山东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走进广兴里的院子,先看三种空间关系。第一,每个开向院内的门都连着一段走廊或楼梯,说明交通是靠"围绕院子走"来组织的,不像独立建筑靠内部走廊。第二,首层面向街道的门面是独立的商业入口,面向院子的门是居民入口:商业和居住在前后的进深上分开了。第三,院内的地面通常是硬化的,但不是为了好看:洗晒、做饭、堆放杂物和孩子玩都在这里,它是日常活动的物理中心。

广兴里内院的围合庭院和公共走廊
广兴里内院是大鲍岛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围合空间。站在院子中央看四周,红木楼梯、朝向院内的窗户和公共走廊说明一件事:里院的"院"既是空地也是通道,是居民日常交通、洗晒、社交的公共空间。图源:Wikimedia Commons。

"里"和"院"这两个字可以拆开理解。青岛财经日报的解释是:"里"来自中国古代里坊制的居住单元概念,相当于一个管理上的街区;"院"是被建筑围合起来的空地。这两个字合并成"里院"这个新词,在 1931 年之后才正式出现在文献中。1933 年青岛市政府社会局对全市做了普查,当时有 506 处里院、16701 间房间,住着 10669 户人家(观海新闻·大鲍岛历史溯源)。到 1948 年里院数量增加到 760 处。这些数字说明一件事:里院不是几处孤例,而是德占后三十年里青岛华人居民最主要的居住形态,高峰期全市有十多万人在里院里生活。

在老青岛的口语里,大鲍岛这个区域有一个更亲切的名字:街里。"一二一,上街里,买书包,买铅笔"这首在老一辈青岛人中流传的儿歌说的就是这里。街里不是一条街,而是一个区域概念,泛指大鲍岛这个商业和生活叠在一起的高密度街区。"街里"和"里院"两个词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把"街"和"院"放在同一个空间单位里来理解,说明大鲍岛的商业和居住从一开始就不是各自独立的。

这种"街院一体"的空间逻辑有它的历史成因。1898 年德国第一版城市规划中,大鲍岛区被明确设定为华人商业居住区,街道网格规整、地块小而密集,天然适合商住混合。1900 年殖民当局征购了大鲍岛村土地后,原住村民迁到小鲍岛和杨家村,新建的华人商业社区以山东各县命名街道,一个个里院沿着这些新街道迅速建起来。到 1910 年代,大鲍岛已经成为青岛最繁荣的华人商业中心,老字号如瑞蚨祥、谦祥益、春和楼纷纷在此落脚。

里院的称呼和统计数据背后,还藏着一个社会学的维度。同一份资料显示,1900 年代里院的设计最早由德国商人西姆森的祥福洋行引入青岛。这意味着,"里院"这个看起来纯中国的建筑形式,从起源阶段就带有中西两种力量的参与:德国商人提供了西式楼体的基本骨架和建造技术,中国住户在里面填入了四合院式的空间使用习惯。1935 年出台的《里院公共遵守条规》也从侧面印证了它的规模:一个城市需要专门为一类建筑制订管理规章,说明这类建筑已经深度嵌入城市治理。

广兴里修缮后的公共楼梯与走廊
广兴里沿街入口外观:红瓦屋顶、沿街商铺和上方住人的格局清晰可见。从街上看,广兴里像一栋完整的商业建筑;从院内看,它是一圈围合住宅。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从福润里看一个里院 120 年的功能转换

从广兴里沿四方路走几十米就到福润里。这是一个更早的里院:1901 年之前就已建成,位于四方路 77-79 号和海泊路 84 号(两条路交汇处)。搜狐·大鲍岛"焕新"报道记录了它的修缮过程:工程团队刻意保留了"细面抹灰"老工艺,颜色参考历史影像和老墙基底调色,不做假新。修缮后的福润里在 2024-2025 年间逐步开放,部分空间改造成设计酒店。

福润里最值得看的地方不是修得多好看,而是它的功能变化轨迹。德占时期它是底层商铺、上层住人的华人区商住楼。日占和北洋时期这种格局继续扩大。到 1935 年,青岛市政府专门出台了《里院公共遵守条规》,说明里院已经多到需要专项管理的程度。1950 到 1980 年代,里院从商住混合逐渐变成大杂院,原来的商铺也被住人填满。1990 年代以后青岛城区东移,大鲍岛衰落,里院年久失修。2019 年启动的更新又让它从"过时的老房"变成保护修缮的文化地标。同样一套围合院落的骨架,120 年里被商业住宅、大杂院和文旅街区三种功能反复改写,而中间那个院子始终没有变。

大鲍岛里院区的俯视:红瓦屋顶和围合院落
从高处俯瞰大鲍岛里院区,红瓦屋顶一片连着一片。每块红色屋顶下面都是一个围合的院子,密集但有序地排列着。这种紧凑格局是 75% 占地上限和商住混合需求共同塑造出来的。图源:Wikimedia Commons,历史照片(公共领域)。

最后看今天的更新:里院从"要拆"变成"要护"

2019 年之前,大鲍岛的里院有一个棘手的位置:它们是历史遗存,但同时被归类为"棚户区",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电线乱拉,排水不畅。香港中文大学的一份研究把这个阶段称为里院面临的"生存还是死亡"抉择(城市中国 HKDiscovery)。2019 年市北区启动的保护更新给出了一个不同的方向:保留里院的围合骨架和立面特征,同时植入现代基础设施和商业功能。

根据 2025 年 4 月人民日报的报道,四方路街区已完成 9.5 万平方米历史风貌建筑修缮,106 栋里院逐一制订更新方案;同时拆除了私搭乱建,新建街角广场和地下停车场。整个街区在 2023 年被认定为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2025 年入选住建部城市更新典型案例(人民网)。

如果从大鲍岛往南走几百米跨过德县路,中山路两侧的建筑风格会明显变化:从高密度的里院围合式变成体量更大、间距更宽的独立公共建筑和别墅。这条马路两侧的空间差异,是 120 年前那套规划法规分界线留下的物理证据。回头看大鲍岛,里院的紧凑和高效正是因为建造者在预算和法规的边界内做到了最多的事情。

走到今天的四方路能直接看到更新结果:修缮后的墙面不做旧得像真旧,新开的店铺不装得像仿古街。广兴里有里院记忆博物馆,展示老照片和生活器物;易州路、博山路沿线的里院入驻了咖啡店、独立书店和工作室。本地居民和游客共享同一个院子,这是里院原初设计就支持的事情,只是今天院里的活动从挑水洗菜变成了喝咖啡逛展览。

根据公开数据,2024 年大鲍岛文化休闲街区全年客流突破 1765 万人次,举办了近千场文化活动,包括青岛萝卜·元宵·糖球会、国际艺术节和沉浸式光影实景演出(人民网)。街区签约率超过 80%,开业率超过 70%,新增消费场景约 1.6 万平方米。这些数字说明一件事:里院从"需要被保护的遗产"正在变成"可以正常运营的资产"。保护不只有修旧如旧一种方式,它还需要找到和当代生活对接的功能。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四方路与海泊路路口看周围的建筑轮廓。它们是一栋挨着一栋站成一条线,还是各自独立?建筑中间有没有一个能被看见的院子入口?这个入口提示了什么空间组织方式?

第二,选一个开放的里院走进去(广兴里是首选)。站在院子中央看四周,数一下你能看到多少个门和窗户朝向院子。这些门和窗说明了什么?为什么"围合"首先是一个可以肉眼确认的空间事实?住在里面的人如何通过这个院子进出、看见邻居、使用公共空间?

第三,在广兴里的走廊或楼梯处停一下。看看这些木结构是装饰还是通道?如果几十户人家共用这个楼梯和走廊,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再对比地面的铺装和街道路面有什么差异。这个差异在告诉你什么?"院内"和"院外"的边界是靠什么来界定的?

第四,在四方路街区走一段,留意沿街店铺和里院内部的关系。一个店铺的门是只向街面开,还是也有通向院内的入口?今天的咖啡店、文创店和一百年前的杂货铺、馒头店用着同一个空间格局。这个格局在你眼里还只是"老城区的样子"吗,还是变成了一套可以逐层分析的空间规则?一旦看清了这个格局,很多中国老城区的"底商上住"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方法读懂了?

这四件事看完,大鲍岛里院区在你眼里就不会只是一个"好看的网红街区"。它是殖民规划法规与华人空间创造力相遇后给出的答案,是青岛从小渔村到港口城市过程中市民阶层为自己建造的生活容器。下次在别的城市看到类似的老城商住街区时,你也可以问同一个问题:这里的建筑形态,是被什么规则塑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