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文登路天桥上向南看,脚下是一块巨大的、平坦的草坪,约 13 公顷,比 18 个标准足球场还大。在青岛老城区,一个被丘陵、海岸和窄街切割的城市,这样一块平地本身就是反常的:它不是天然形成的。这块草坪的前身是赛马场,赛马场的前身是德军练兵场,再往前是被整村迁走的会前村。同一块土地,一百二十年里换了四套使用者。每换一次,都是在回答一个问题:这块地方为谁而用。

草坪下的三层历史

汇泉广场的平整是一系列清除的结果。1897 年德国占领青岛后,在太平山南麓修筑伊尔提斯兵营(Iltis Barracks),营房前方的海滩沼泽地被平整为练兵场。1904 年,殖民当局将这里的会前村整村迁走。会前村原本以渔业和农耕为生,村民在这片海湾北岸定居了至少上百年。村落地名"会前"在口音中演变为"汇泉",一直沿用到今天。现在汇泉广场的地面之下十厘米到几十厘米处,就是当年会前村的宅基地、农田和滩涂。

练兵场的用途很快被扩展。据 1903 年的文件记载,德国当局将这块场地正式改造为赛马场。跑道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分为内外两条,外侧装有半人高的木制护栏。护栏和跑道的设计者是时任胶海关税务司阿理文。赛马场周边建起了阶梯式看台、主席台和裁判台。1908 年,英国人艾克福尔得还在跑马场内创办了一个高尔夫球会,赛马场从此融合竞技、博彩、社交和高尔夫等多重功能。

每到春秋赛马季节,德国军官和侨民身着白色军装或礼服,出现在看台上;女士们撑着太阳伞,站在护栏外观看。赛马日当天,跑马场西北侧的伊尔提斯帕斯大街(今文登路)会放下路障,禁止通行。赛马分春秋两季,春季在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秋季在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中旬,每次持续四天。参赛者基本都是德国人,骑师是业余选手,大多是驻防部队的军官或洋行经理。

赛马在青岛不是孤立的娱乐活动。它同时是社交空间、博彩场和殖民权力的展示现场。华人被排斥在外,既不能作为参赛者入场,也不能进入看台区域。柏林的马维立教授曾写道:"社团很喜欢的集会活动,在春天和秋天是赛马,此时妇女们会盛装打扮,带着差不多有车轮般大小的草帽出现。"他说的"社团"指的是青岛的德国侨民社群。一个排他性的小圈子在草坪上集会,而原来住在这里的会前村居民已经被迁走。

赛马场还给青岛带来了另一个"第一"。1913 年,德国机械师奥斯特驾驶鸠型单翼飞机在跑马场上空做了飞行表演,这里成为青岛最早的机场。日德战争期间,德军的侦察机就从这块草地上起飞,侦查日军的动向。同一时期,日军的水上飞机从停泊在崂山湾的母舰"若宫丸"上起飞,飞到青岛市区投弹。汇泉跑马场就这样意外地卷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在远东的唯一战场。

德占时期的青岛跑马场看台与跑道,木制护栏和阶梯看台清晰可见
德占时期跑马场的看台建筑。观众席设在椭圆形跑道一侧,护栏将赛道与观众隔开。图源:青岛日报/青报网。

从殖民赛马到远东竞马场

1922 年北洋政府收回青岛后,跑马场的性质发生了根本变化。1924 年,经胶澳商埠督办批准,美籍犹太人滋美满联合中外商人成立了万国体育总会,以 20 年为期租用跑马场,将其改造为商业赛马场。

商业赛马的核心是博彩。门票每张三毛,收入主要靠马票销售。马票分独赢票、马位票、香槟票等种类,观众可以在赛前下注。据记载,1929 年跑马场的年收入已达 100 万到 150 万银元,万国体育总会从中抽取 25% 作为佣金,市财政局再抽 5% 的赛马税,其余 70% 分派给赢家。青岛跑马场在这个时期成为与上海、香港、汉口齐名的远东竞马场,也是当时北方唯一的赛马场。

1933 年,跑马场东侧动工修建了一座体育场:青岛第一体育场(今天泰体育场)。当时华北运动会原定在太原举办,因山西发大水改到青岛。时任市长沈鸿烈批准投资 19 万元,在跑马场东侧划出 760 公亩土地。设计参考了洛杉矶体育场,按四分之一比例缩小,四个月建成,采用德国人地姆博士研发的 400 米标准跑道。这座体育场的选址很有意味:它紧贴着跑马场,占据了原赛马场的东端土地,但功能完全不同:田径和足球代替了赛马。万国体育总会也顺带经营篮球、网球等平民体育项目,跑马场的功能从排他性殖民社交开始向公共体育用地过渡。

跑马场最鼎盛的时候,春、夏、秋三季逢周日比赛,春季旅游高峰时周六加一场,夏季有时上午还加一场。场外的文登路上有上百个摊贩在卖饮料和食品,青岛市警察局的管乐队在赛马日演奏中外名曲。据 1942 年的统计,当年赛马 71 次,门票收入超过十万银元,马票销售超过一千七百万银元。每场比赛,看台上的观众站着狂呼乱叫,比足球场还狂热。因为输赢直接关系到每个人的钱袋,有人借钱赌马乃至倾家荡产。

万国体育总会因为赛马博彩获得巨额利润。为掩人耳目,董事会将一部分收入用于公益:开办平民教育社和平民教育学校,进行扫盲教育。不过赛马博彩也带来了严重的社会问题:有人借高利贷赌马,倾家荡产甚至自杀。

商业运营持续到 1938 年日军第二次占领青岛,此后赛马活动几经更名改组,由日本殖民当局控制。1940 年改称"青岛竞马俱乐部",次年又改为"华北赛马青岛支部",1944 年再改名"青岛赛马场"。但规模和影响力已大不如前。1945 年日本投降时,登记在册的马匹仍有 164 匹,均为马主个人所有,由协会管理训练。

1940 年代美军航拍汇泉跑马场,椭圆形跑道轮廓完整,东侧是青岛第一体育场
1940 年代航拍照片中,跑马场的椭圆形跑道轮廓清晰,东侧矩形建筑群是 1933 年建成的青岛第一体育场。图源:青岛新闻网。

一分为二的广场

1945 年 10 月 25 日,青岛日军投降仪式在跑马场举行。受降台设在广场北部中心,台上插着中美两国国旗,美陆战队第六师担任警备,上百架美军飞机在空中盘旋。昔日的赛马看台变成了侵略战争终结的观礼台。

1949 年青岛解放后,赛马被彻底禁止。1952 年,跑马场被改造为人民广场,跑道和看台被拆除,大量植树、铺草坪。"文革"期间一度改称"东方红广场",之后定名为汇泉广场。那块曾经只有德国侨民和中外商人才能踏入的赛马场,变成了一座向全体市民开放的公共绿地。

1992 年和 1993 年,青岛国际啤酒节在这里举办,人数众多,规模空前。1991 年广场南侧还矗立起一座代表了青岛建置百年的三角玻璃雕塑,配有大面积的音乐喷泉,曾是中国最大的广场音乐喷泉之一。不过这些在 2005 年的广场改造中都被拆除了,今天的汇泉广场上没有留下任何标志性雕塑或建筑。草坪重新成为最核心的元素,每年春天有上百只风筝在这里同时升起。

站在文登路上看今天

今天站在文登路上看,跑马场的物质痕迹已经几乎消失。13 公顷的大草坪看不出当年跑道的形状,天泰体育场在 1999 到 2003 年间经过彻底翻修改名,原貌无存。但有两处残留物还在。一是汇泉广场的平整尺度。在青岛老城这种山地地形中,没有比这更直白的人工改造痕迹了:会前村的宅基地、农田和滩涂被一次铲平,上面覆土种草,百年未再开挖。二是文登路两侧的功能拼图。北侧是大草坪,南侧是第一海水浴场。对德国人来说,赛马场加海水浴场是一套完整的度假娱乐系统:赛马提供竞技和社交,浴场提供休闲和疗养。这两块地至今保持着相邻的关系,只是使用门槛从"谁被允许进入"变成了"谁付费使用"。

第三处痕迹不那么显眼但同样明确:广场北侧会前村的消失。现在站在太平山南麓向下看,能看到山脚到汇泉广场之间有一块平缓的过渡地带,当年会前村的房舍就分布在这片坡地上。村民被迁走后,这片坡地被纳入植物试验场(今天的中山公园),而山脚的平地则成为跑马场。一个村落在物理上被抹去,但地名的读音留了下来。今天汇泉广场地铁站的站名牌上,"汇泉"这两个字记录的其实是那个消失的村落。

今天的汇泉广场是青岛市民最常光顾的公共空间之一。北区草坪上常年有人在放风筝、踢足球、野餐;南区广场和天泰体育场承办演唱会、体育赛事和展会。地铁三号线汇泉广场站就设在文登路正下方,C 出口出来直接面对大草坪。沿着广场南端往下走两分钟就是第一海水浴场的沙滩,夏天几十万人在这里游泳、晒太阳。这些日常场景和一百年前德国军官看赛马的画面重叠在同一块土地上,差别只在于这件事:现在谁都能来。

从排他性社交空间到开放式公共广场,汇泉广场的转变不是通过新建一座建筑完成的。跑马场的跑道被草坪覆盖,看台被拆除,但空间的位置和尺度没有变。变的只是使用规则。从空中看,今天草坪的形状仍然隐约符合当年跑道的椭圆轮廓。往草皮上踩一脚,脚下没有石头硌脚:这块地太平了,平得不自然。2005 年的广场改造拆除了三角雕塑和音乐喷泉,把地面还原为纯粹的草坪和铺装广场。今天站在这里,看不到任何明显的雕塑或纪念碑,只有草、天和海。这种"无内容"的状态反而让空间自身的历史显得更突出:它的意义不在表面装饰上,在脚下那片被反复改造过的土地里。有心的读者可以走到草坪边缘靠近文登路的地方,注意地面的微微隆起。那是当年跑道外侧护栏地基留下的残余。

汇泉广场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它的地下是青岛地铁三号线的车站。每天无数人从汇泉广场站进出,踩过这块草地下的通道,却很少抬头想想头顶这片开阔空间的历史厚度。地铁的选址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这里是老城区最开阔的平地,施工最容易、辐射面最广。

从 1903 年赛马场建成到 2026 年,这块地从来没有闲置过。它的功能一直在变,但始终是青岛老城区唯一能容纳大规模人群聚集的平整空间。正因为这一点,从德国军官到中国赌客,从日军受降到啤酒节狂欢,不同时代的人在这里做的事其实很像:寻找一个能让很多人聚在一起的理由。只不过"谁能在草坪上集会"这个问题,不同时代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赛马场的跑道可以被草皮覆盖,看台可以被推土机铲平,但空间本身的价值没有被新建任何建筑替代。它在每一任使用者手里都保持了同样的核心功能:让人聚集。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草坪的尺度说明了什么? 站在汇泉广场北区草坪中央,感受这块平地有多大。在一个山海切割的城市里,这样平整开阔的空间只能是人工制造的。想想它经历了多少层清除。

第二,文登路两侧的布局暗示了什么? 站在文登路天桥上,看北侧草坪和南侧浴场。当年德国人把赛马场建在浴场背面不是巧合。赛马加游泳是一整套度假产品。青岛从一开始就被规划成了度假目的地,而不是偶然变成的。

第三,天泰体育场为什么在这里? 体育场东侧的建筑群是 1933 年建的。它的选址说明跑马场在当时已经在从排他性赛马场往公共体育用地转变。这也是今天这里成为青岛市民体育中心的历史起点。

第四,在这块草地上还发生过什么? 1945 年日军投降仪式在这里举行,1992 年和 1993 年的青岛国际啤酒节也在这里举办。赛马、受降、啤酒节,三件完全不同的事在同一块场地上演。原因是同一个:它是老城区唯一能容纳上万人聚集的平整空间。

今日汇泉广场南侧的汇泉王朝大酒店和广场空间,远处可见第一海水浴场
汇泉广场南侧,汇泉王朝大酒店前方是大片开敞空间。南端与第一海水浴场相接,这条轴线从德占时期起就是城市度假功能的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