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四方路和海泊路交叉口,你面前是一座三层高的围合院落,红砖墙面、绿色木窗,一楼是理发店和小卖部,楼上窗户伸出晾衣杆,挂着刚洗的床单。中间二十米见方的天井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的水龙头用铁链锁着。那是好几户人家共用的水源。天井上空,各家各户拉出的晾衣绳交叉成网,被单和衣服在半空中随风摆动。顺着外廊走一圈,你能看到几十个电表并排排列、走廊上每家每户的厨台和调料瓶,以及墙角用来堆放冬天大白菜和蜂窝煤的角落。这不是某个历史保护单位的复原布景,而是大鲍岛里院区在 2026 年仍能看到的日常。

这就是"里院":青岛特有的一种商住混合居住形式。里院不是单一建筑,而是老城华人区发展出来的一套空间使用方式:沿街一圈建楼,中间围出露天院落,底层开店,楼上住人。在这个围合空间里,十几户到几十户人家共享一个天井、一条走廊、一个水龙头。没有阳台,天井就是阳台;没有单独的厨房,走廊就是厨房。这种高密度的共享生活,以惊人的连续性穿过了青岛经历的六次政权更替。

青岛 XII 街区里院的天井
大鲍岛 XII 街区里院的内部天井,四面围合的三层砖木建筑围出约 20x20 米的公共空间。走廊栏杆、地面排水口、墙角的水管都是多户共享日常的证据。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从一块地到一个院

1900 年,德国殖民当局把青岛市区划成两片。南边沿海一带留给欧洲人:独栋别墅、大间距、低密度。北边大鲍岛划给华人:小地块、高密度、沿街连续建筑。这就是德县路分界的后果:一条马路两侧两套建筑法规,北侧的法律框死了华人区的建筑形态。

华人区的建筑规定很具体:房屋最多盖两层,用砖木结构,临街必须建成连续的沿街立面,屋顶坡度有统一要求,消防间距也有明确数字。这些规定限死了建筑形态的上限:你不能建欧式别墅,不能有大间距。但规定没有限死下限,于是精明的华商和工匠就在限定地块内把空间用到极致。地块是德国人按欧洲街区网格划分的,每个地块呈狭长形。华商买下地块后,沿街面建商铺,后面围出内院,沿院墙建住宅。这种"沿街商铺、围院而居"的形态,就是里院的雏形。

1901 年的大鲍岛华人区
1901 年的大鲍岛,棋盘式街区和密集的低层建筑已经成形。此时距德国占领青岛仅四年,大片里院已经建成。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拿地方式也有讲究。德国人采用土地公开拍卖制度,中国人可以参与竞拍。1898 年 10 月 3 日的首次土地拍卖中,天主教圣言会(德国传教组织)和几名华商成为大鲍岛最早的地主。华商傅炳昭作为早期闯青岛的即墨商人,在圣言会旁边拿地建成青岛第一批里院,时间在 1898 年秋天,比后来被称为"里院设计鼻祖"的德国建筑师阿尔弗雷德·希姆森还早一年。希姆森在 1900 年后才系统化建设里院,青岛日报考证指出,最早的里院由中国商人而非德国建筑师建立。里院不是某个人设计出来的产品,而是土地价格、建筑法规和居住需求三者博弈下的产物:低层、围合、高密度,每一层都是约束条件下的最优解。香港中文大学的人类学研究者对大鲍岛做过 18 个月的田野调查后也得出类似结论:里院从来没有一张完整的建筑设计图,它的形态是在多方参与中逐步成型的。

政权更替下的产权流转

青岛在 1897 到 1949 年间换了六次统治者:德国(1897-1914)、日本第一次占领(1914-1922)、北洋政府(1922-1929)、国民政府(1929-1938)、日本第二次占领(1938-1945)、国民政府(1945-1949)。每次更替都意味着土地所有权的重新分配,产权表跟着变了六次。

德占时期,里院的产权属于中国商人和私人业主,地块通过公开拍卖出售。1914 年日本人接手后,日资企业开始收购大鲍岛的里院地块,许多华人业主在价格压力下被迫离场。1922 年中国收回青岛后,主权虽然回到华人手中,但日资企业仍保持相当比例的土地持有。1938 年日本再次占领,日资大规模收购房产,里院产权高度集中在日本企业和侨民手中。1945 年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接收日伪资产,里院转为国有。1949 年后,这些国有里院被分配给市民居住,变成"公房",每月缴纳微薄租金。到 1990 年代住房改革时,长期住户又以低价买下了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房子。产权从私人到日资到国有再到私人,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但这张产权流转表背后,有一件事几乎没变:天井里挂着的衣服、走廊上此起彼伏的炒菜声、放学后在院子里追逐的小孩。使用空间的人没换,使用空间的方式没变。六次政权更替听起来像一部宏大的历史叙事,但里院住户感受到的变化更多是"水费交给谁""房本上的章是什么字""居委会挂什么牌子"这类日常细节。德占时期的水费交给德国人的自来水公司,日占时期换成日本的水道局,新中国后交给房管所。拧开水龙头,水流是一样的。

高密度共享的秩序

德占时期限高两层的建筑规定,在日占时期被放宽到三四层。限制解除后,住进去的人越来越多。到 1940 年代,一个里院塞进四五十户甚至更多已是常态。每户不过十几平方米,厨房是走廊上搭的炉子,水龙头是天井里共用的,厕所是街角的公共厕所。

在里院的建筑构成中,"廊"是一个关键元素:每层楼沿天井一侧都有一条外廊,连接各户门口。这条走廊既是通道,也是厨房、储物间和社交空间。傍晚时分,下班的人提着菜穿过走廊回家,邻居探头看一眼篮子里买了什么,随口问一句"今天多少钱一斤"。这种走廊就是里院版的客厅。一家人的对话会被隔壁听得清清楚楚,孩子的哭声整栋楼都能听见,谁家今天炒了什么菜全院都知道。但也正是这样的密度催生了一种特殊的邻里关系:出门不用锁门,邻居会帮忙看着;孩子放学后不用接,院子里总有人在;老人独自在家时,隔壁会多盛一碗饭送过去。天井里的水龙头每天早上要排队,大家自然形成了时间默契,谁先用谁后用不需要明文规定。走廊不能堆杂物影响通行,谁的煤炉占了过道会影响整层楼的走动。有人回老家带回土特产,会在天井里摆出来各家分享。复旦大学的一个学术讲座将这种状态称为"高密度协商":空间狭小逼仄,但住户们用百年时间磨合出了一套自我管理的秩序。

天井的另一个重要功能是节庆空间。在春节、中秋等传统节日,天井成为全院的集会场所,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打陀螺,大人们摆出桌椅聚餐。平日里,天井则是老人的棋牌角、主妇的择菜区和孩子的游戏场。向上一眼能看到各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和电视屏幕的蓝光,向下一圈能看到各户门口的不同:山东人的门口挂了蒜辫,南方移民的窗台上摆了咸菜坛。积厚里(积累厚德)、广兴里(广大兴旺)、立德里(树立道德)、吉善里(吉祥善良)。这些名字写在院门上方或外墙转角处,既是地产商人的品牌,也是对住户的道德期许。胶州路 116 号的积厚里,曾是青岛近代自行车工业发源地,还是大鲍岛节庆"跑耍"的主场,民间锣鼓点"凤点头"就诞生在这个院子里。一个里院不仅提供居住空间,还提供了社区文化生产的场所。

东平路 37 号里院外立面
东平路 37 号里院,三层砖木结构,沿街连续立面形成了完整的街区街墙。底层商铺的卷帘门和楼上住宅的窗户、晾衣架并置在同一外立面上,"下店上宅"的剖面一目了然。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更新与未更新:两张时间面孔

2023 年到 2025 年,大鲍岛启动了大规模城市更新,这是青岛市"历史城区保护更新三年攻坚行动"的一部分。青岛市对四方路历史文化街区内的里院做保护性修缮:保留毛石基础、木梁构架、红砖墙面和绿色门窗底漆,同时加固结构、更换管线、引入商铺和民宿酒店。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施工方通过刮取墙面样本和查阅档案确定了外立面历史上的门窗底漆颜色:一种深绿色。积厚里在 2024 年翻新为"观云里"民宿酒店,广兴里变成了文创休闲街区。据青岛日报报道,全市现存约 370 处里院,332 处已纳入文保或传统风貌建筑保护名录,176 处已完成修缮活化。

大鲍岛鸟瞰,密集的里院街区
从高处俯瞰大鲍岛,里院街区以紧密的棋盘格布局铺满整个地块,建筑密度远高于南侧的欧人区。每一块灰色屋顶对应一个里院的天井。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但在高密路、易州路一带,还有不少里院没有被更新。走在这些街道上,能闻到走廊里炒菜的油烟味,听到天井里电视机的声音和小孩追逐的脚步声。墙角堆着蜂窝煤,电表箱外壳生锈脱落,露出密密麻麻的线路。那里的居民仍在使用走廊上的厨台和天井里的水龙头。两种里院之间,一百年来的两个时态同时存在:一是"正在被商业激活的历史建筑",二是"延续着日常生活但因为基础设施落后而日益衰败的老屋"。前者有咖啡馆、精酿酒吧和文创市集,周末游客络绎不绝;后者只有杂货铺、理发摊和老住户,傍晚升起炊烟。方圆几百米内,你同时看到"历史街区活化"和"正在消失的市井生活"两套叙事在同一个城市片区里并行。后者最接近一百年前里院本来的样貌:拥挤、嘈杂、充满生活的痕迹,但同样面临漏雨、电线老化、没有独立厨卫的现实问题。学术调查数据显示,鼎盛时期青岛曾有超过 500 个"里",今天仅存 370 处里院建筑,其中约四分之一仍处于未修缮状态。对于仍居住在旧里院中的住户来说,"里院生活"不是文化遗产而是一种需要忍耐的现实:冬天水管可能冻裂、夏天天井里蚊虫聚集、没有独立卫生间意味着洗澡和如厕都不方便。这些数字说明:里院作为一种正在消失的居住形态,它的"日常生活"正在被"历史建筑"这个身份替换。一座里院从公有住宅变成空置状态,再到修缮翻新后变成商铺或民宿,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三到五年。对一个百年建筑来说,这个转换速度很快,但转换的方向是单向的。

到现场看什么

前四个问题可以站在同一片街区里依次完成,全程步行不超过二十分钟。

第一,站在天井中央向上看,你能数出几层生活在交织? 找一处开放的里院(广兴里最容易进入),站在天井中央向上看。四面阳台、各家窗户、晾衣绳、电表箱,十几户人家的日常在半空中交织,你能从哪几个细节看出每户之间的差异?窗帘的颜色不一样,门前的脚垫花纹不一样,这些比统一的外立面说了更多的东西。

第二,墙角的水管和走廊上的电炉说明了什么? 在尚未完全商业化的里院外墙上,注意墙角的水管接口、走廊上方的电线走向、各家门口的煤炉或电炉痕迹。这些不起眼的细节是那个水龙头和厨房都归公用的时代留下的物证。它们为什么集中在天井一侧,而不是分散在各家各户的房间里?

第三,积厚里、广兴里、立德里:刻在门上的名字有什么用? 这些名字刻在院门上方或外墙转角处。它们在德占和民国时期是对住户的道德期许,今天则成了历史分期的一个坐标,佐证着建造者的社会理想。找出三处不同的院名,它们的含义有什么共同点?

第四,修缮前后的里院,物质差别在哪里? 看完广兴里(已更新,设咖啡店和民宿)再走到高密路上的旧里院,对比外墙和天井。修缮过的里院多了什么:商业招牌、游客、统一的门窗?没修的里院多了什么:修补痕迹、外露的电线、油烟染黑的墙面?一条街之隔,两种时间的物证分别是什么?

第五,站在天井里,能数出这座建筑经历了哪几次政权更替? 站在任何一处里院的天井里,试着列出它经历过的政权:德、日、北洋、国民政府、日、新中国。建筑还在这里,人还在这里,政权在更换。里院是主权更替这个宏大叙事在普通人日常尺度上的物证。政权换了六次,天井里的晾衣绳换过吗?